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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克莱尔(四)

    克莱尔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老神父问她以后想干什么。她当时说不知道,后来她又想了很久。

    扫地时想,站着看远处时想,夜晚听着神父断续的咳嗽声时想。

    答案依旧是,不知道。

    倒不是真的毫无头绪……恰恰相反,她能做的事情很明确——甚至过于明确。

    只是那些“能做的事”,好像都算不上是“想做的事”。

    比如扫地。她会扫,扫了十几年,天天扫。

    但这能叫“以后的志向”吗?

    绝对不能!

    比如站着。她也会站,站了十几年,天天站,像教堂门口的石柱,立在那儿看日出日落,人来人往。

    可站着,也算一件“事”吗?能填满“未来”那张空白的纸吗?

    显然不能。

    比如看着。她最擅长这个。看了十几年,天天看,看进人心里去。

    但这能算“想要的人生”吗?

    ……呃,她没那么闲。

    克莱尔想不明白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但她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她不想走了。

    以前她是想过的,在无数个望着远处黑山的夜晚。

    等神父不在了,等阿拉斯托不再需要她陪伴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就离开。

    翻过那些黑压压的山,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过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那里或许有真正的光,有不必隐藏的笑,有不用“看着”也能呼吸的空气。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因为她发现,待在这儿……也挺好。

    不是这个镇子变好了——它依旧烂,人依旧烂,事依旧烂,日复一日,毫无希望。

    可是,因为她在,有些东西悄悄地不一样了。

    神父咳嗽的时候,她端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水进去,放在他手边。

    他喝下,抬起浑浊却温暖的眼睛看她,那里面是亮的。

    阿拉斯托路过教堂的时候,她总会在那儿等他。

    他看见她,那双总是带着警惕的眼眸会亮一下,然后脚步会更稳,更快地走向她。

    杂货店的老板娘称面粉时,手还是会抖,怕少给了、怕给亏了……有一种笨拙的,试图“正确”的感觉。

    老汤姆蹲在歪脖子树下,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时,会下意识地往教堂方向望一眼。

    确认她在,或不在。

    镇长儿子从酒馆醉醺醺地晃出来,看见她,会不着痕迹地绕开。

    像是一种不愿打扰的,生疏的“礼貌”。或者说……是对自己过往愚蠢行为的退避。

    克莱尔不知道这算不算世俗意义上的“好”。但她知道,因为她在,因为她“看着”,那些人会不自觉地收敛一点点。

    不是变好——她知道不可能,也从没想过。

    烂到骨子里的东西,怎么会因为一双眼睛的注视就变好?

    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变好,这个镇子也不会。

    只是在她面前,在她的目光下,他们会下意识地把那烂掉的部分,藏起一点,再藏起一点。

    把挥起的拳头迟滞一秒,把克扣的手往回缩一寸,把污言秽语咽回喉咙。

    藏起一点烂。

    但这就已经很好了——好到让她觉得,留在这里,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意义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不需要什么“远大的以后”,不需要一个清晰的目标,一个激动人心的志向。

    她只要在这儿就好。

    站在教堂门口,看着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云聚了又散。

    等着需要她一碗水的人,等着需要她“恰巧”站在路口的人路过。

    然后,给一碗水,给一个无声的陪伴,给一道能让他们藏起一点烂的目光。

    就这样。

    克莱尔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是哲学意义上那种关于存在、关于意义的迷茫,没那么高深。

    老神父说,她是上帝送来的礼物,是落在教堂台阶上的天使。可她不怎么信上帝——

    如果真有那样全知全能、悲悯众生的存在,这个镇子就不会烂成这副模样,神父就不会被病痛折磨,阿拉斯托也不会在森林和辱骂中挣扎求生。

    镇民们说她邪性,是怪物,是从不该来的地方来的东西。

    她无所谓。

    怪物就怪物,她本来也不想当他们眼里那种“人”——会笑会哭、会欺软怕硬、会自欺欺人的“人”。

    可她究竟是什么,从哪儿来,为何是这副模样,她也不知道。

    她最早的记忆,是虚无。

    什么都没有的感官,和一片模糊的黑暗。

    然后——是光亮,和一张写满惊讶与怜悯的脸。

    那之前呢?

    什么都没有。

    像一块还没来得及书写任何字迹的石板,又像一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

    她偶尔会做梦。

    梦里有人影晃动,有声音低语,可每次一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钝痛。

    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这个弥漫着贫穷与麻木气息的小镇;这些被困在泥潭,又彼此撕咬的人;这烂到根里、毫无希望的一切——

    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像一个误入剧场的观众,坐在最前排,看着台上演着一出蹩脚、残酷、毫无逻辑的戏,却无法融入,也无法真正离开。

    她只是恰好被扔在这儿,恰好被神父捡到,恰好活到现在。

    她本可以走。

    等神父走了,等阿拉斯托不再需要她的陪伴(他迟早会不需要),她就可以走。

    身体里有的是力气,森林里有的是路,翻过那些黑黢黢的山,那边就是另一个世界。

    她想过无数次。

    在那些神父咳得撕心裂肺、她却无能为力的夜晚。

    在阿拉斯托讲述电台梦想、眼中燃起她无法完全理解的火焰的时刻。

    可她没走。

    不是因为怕——她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她心里也从未升起过那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是因为神父在这儿,阿拉斯托也在这儿。

    他们有没有明确说过需要她?没有。

    神父只会摸着她的头叹气,说“孩子,你该为自己想想”。

    阿拉斯托只会讲他的计划,他的野心,偶尔问一句“你呢,克莱尔?”,不等她回答就陷入自己的思绪(他知道她不会回)。

    可是,只要他们在……只要神父还需要那碗热水,只要阿拉斯托还会在看见她时眼睛微亮。她就愿意多站一会儿,多看一眼,多陪一段路。

    没有为什么。

    没有“因为所以”。

    她就是会这样。

    克莱尔偶尔会照镜子。

    教堂里有一面很旧的镜子,挂在忏悔室旁边,平时没人用。

    镜子里的人,白发金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镇上任何一个人,不像阿拉斯托,也不像她梦中那些模糊的碎片。

    可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她总觉得眼熟……那种更遥远、更模糊的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记忆彻底空白之前的某个时刻,也曾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睛专注地看过她。

    她问过老神父,在一次给他拿完水后,看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忽然开口:

    “我长得像谁?”

    老神父靠在枕头上,仔细地、久久地端详她的脸。

    然后,他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沙哑却温和:“像你自己,克莱尔。”

    克莱尔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克莱尔最喜欢傍晚。

    清晨太冷清,带着未散的夜寒和一天的劳碌,正午太阳太烈,把一切肮脏和贫穷都照得无所遁形。

    傍晚是太阳快落下去、还未完全沉入地平线的那段时间。

    光线变得柔软、醇厚,从金黄渐变成橙红,再染上淡淡的紫。

    它公平地照在破败的房屋上,照在凌乱的土路上,照在教堂斑驳的墙壁和彩色玻璃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近乎神圣的金边。

    站在教堂门口高高的台阶上望出去,整个镇子都像被裹在了光里。

    那些白天的争吵打骂、愁苦麻木,都被这层光暂时地掩盖、柔化、甚至美化了。

    这一刻,她可以短暂地假装,自己是来自别处的人。

    不是这个烂镇子的一份子。而是一个有阳光、有花、有人在等她的地方。

    可太阳终会落下去,毫不留恋。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噬,寒冷重新降临。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房屋漏雨,道路泥泞。

    人们还是那些人,带着白天的疲惫和怨气缩回各自的巢穴。

    她也还是她,站在逐渐被夜色吞没的教堂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神父压抑的咳嗽声。

    她最讨厌下雨天。

    一下雨,这个镇子就显得更烂、更无可救药。

    泥巴到处都是,被踩得稀烂,粘在鞋上、裤脚上,甩也甩不掉。嘀嗒嘀嗒,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人们缩在屋里不出来,街道空无一人,连平日那点虚伪的热闹和恶意的生机都被雨水浇灭。

    教堂里空荡荡、冷冰冰的。只剩下无尽的雨声敲打着屋顶,窗户。

    她常常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看着雨滴从房顶缝隙渗出,汇聚,拉长,坠落,在下方积起的小小水洼里,溅起水花。

    她有时也会想:如果从没来过这里,会怎么样?

    神父会不会在某个寒冷的清晨,孤独地死在教堂门口?他会一直一个人,怀着麻木的恨死去吗?

    阿拉斯托会不会在森林里被野兽叼走?或者,在镇子里受尽欺凌,最终变成另一个老汤姆或镇长?

    那些“烂人”们,会不会在没有这双眼睛“看着”的情况下,会烂得更彻底、更肆无忌惮、更心安理得吗?

    没有答案——时间无法倒流,假设没有意义。

    她已经来过了。

    她也已经在这儿了。

    她改变不了潮水的方向,撼不动大山的根基。可她实实在在地,在这儿了。

    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微弱,但确实存在过。

    克莱尔有时会想一个非常现实、甚至有些冷酷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谁会记得她?

    老神父会。

    他会记得那个寒冷的清晨,台阶上无声的包裹,和那双过于清醒的金色眼睛。

    但他老了,很老了,咳嗽日夜侵蚀着他,他快要不在了。他的记忆会随着他一起,埋入墓地。

    阿拉斯托会。

    他会记得巷口那个沉默的白色身影,记得电台外无声的陪伴,记得那句“名字对了”的夕阳。

    但他还年轻,心中有火焰,脚下有路,他迟早会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破镇子,去追逐他的声音,他的野心,他更好的生活。

    这个地方,根本不值得任何有希望的人留下。

    到那时,遥远的都市,繁忙的生活,新的面孔,会不会渐渐覆盖掉小镇里这个苍白瘦影?

    杂货店老板娘大概会松一口气,终于不用再面对那双仿佛能称量良心的眼睛,手抖的“毛病”或许还会不药而愈。

    老汤姆可能会重新开始毫无顾忌地打老婆,在酒醉后吹嘘自己的“威风”,因为少了那道无声的凝视。

    镇长会继续笑眯眯地吞掉每一分能到手的钱,镇子会继续烂下去,人们会继续在泥潭里互相践踏。

    她留下的痕迹,大概只有老神父偶尔对来访的信徒提及的一句“我捡来的那个孩子”。

    ……以及阿拉斯托心里某个角落,一个“曾经站在那里的人”的模糊印象。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

    风会吹散墓地上的尘土,新的杂草会覆盖旧的。

    教堂会被新的神父(如果还有)接管,或者彻底荒废。

    镇民们会老去,死去,他们的子孙会继续生活在这里,或逃离这里。

    没有人会记得,很多年前,这里曾有一个白发的女孩,喜欢在傍晚看夕阳,讨厌下雨天,总是安静地看着一切。

    但克莱尔想——

    没人记得,就没人记得吧。

    反正她也不属于这里。

    来是偶然,存在是沉默,消失也应当寂静。

    死了以后,身体会腐烂,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而属于“克莱尔”的那部分,大概会变成一阵自由的风,终于可以飘走,飘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也挺好。

    直到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老神父的精神似乎也比往日好些,靠在床头,看着她忙进忙出。

    她端水过去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过,而是抬起枯瘦的手,很轻地放在了她的头顶。

    手掌干燥,温暖,带着老人特有的,生命将尽的脆弱感,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澈,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她最初的模样,也看见她未来的轨迹。

    然后,他用那种沙哑的、却无比清晰、无比认真的声音对她说:“克莱尔。”

    “你笑起来,很好看。”

    克莱尔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微温的水碗,任由那只干枯却温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雪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房间里只剩下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和老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从没想过,在老神父眼里,在任何一个人眼里,她可以是“这样的”。

    不是“邪性的”,不是“怪物”,不是“上帝送来的奇怪东西”,甚至不是“可怜的孩子”。

    是好看的。

    像在评价一朵花,一片云,一抹转瞬即逝的霞光。

    纯粹,直接,不附加任何条件,不掺杂任何恐惧、怜悯或审视。

    就只是……好看。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接过碗,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那天晚上,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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