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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阿拉斯托(一)

    阿拉斯托数钱数了很久。

    一遍又一遍,把皱巴巴的票子一张张捋平、叠齐,用皮筋捆紧,解开,再数。

    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自己都记不清数了多少轮。数字早已烂熟于心,手指的触感也早已麻木。

    但他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个动作能让他确认某些东西是真实的,是属于他的,是能改变些什么的。

    ……电台的收入,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负责人说他“声音好,笑得好”——“好”这个字,阿拉斯托咀嚼了很久。

    它带着一种客观的、近乎欣赏的评判。这让他在最初感到一丝奇异的战栗,随即是更深的,冰冷的平静。

    他得到了更多的录音时段,更“重要”的播报内容。

    后来,他甚至被派去邻镇,录制那些面向“外地”的、更“高级”的广告。

    酬劳,翻倍了。

    他全都应下。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什么活都接。念枯燥的公告,播媚俗的广告,用最热情洋溢的声音推销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劣质商品。

    什么苦都吃。徒步往返邻镇,在简陋的录音棚里一待就是大半天,对着冰冷的麦克风一遍遍调整那被称为“好”的笑容。

    母亲在他能稳定赚钱,并且身体状况稍有好转之后,就回了森林。她走得很坚决,甚至没有太多告别。

    “镇子太危险。”

    她只说了一句,眼里是阿拉斯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林子也险,可至少……不用面对那些人。”

    人,才是最危险的。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进了阿拉斯托的心里。

    阿拉斯托就一个人住在破旧的小屋里,一个人攒钱,默默存着,等着。

    每天从歪歪扭扭的屋子出来,穿过土路,在路口“偶遇”克莱尔,然后一起沉默地去上学。

    放学后,他不再有任何耽搁,直奔电台。

    录完节目,常常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去外镇,回来时,天早已黑透,星星都懒得露面。

    但路过教堂时,克莱尔依旧经常站在门口。

    阿拉斯托之前还调侃过她熬夜不长个儿……然后就被斜了一眼。

    她就那样看着他走近,看着他走过,一言不发,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映着一点微光。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回几步,在她身边站一会儿。

    同样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或者听着教堂里隐约传来的咳嗽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停,走向那间更黑、更冷、但藏着铁盒的小屋。

    有一次,在他又一次深夜归来时,一直沉默的克莱尔忽然搭话:“你最近怎么这么忙?”

    阿拉斯托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金色的眼睛像不会熄灭的火。

    “攒钱。”

    克莱尔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那疲惫却依旧带着习惯性弧度的嘴角看出些什么。

    但她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远处的黑暗,静静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

    终于,够了。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够”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是某个具体的数字?是铁盒的重量?还是心里那种被一点点填满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只是每个月把薪水分成两份。一份支付租金,购买最廉价的黑面包和一点点咸肉。

    另一份仔细捆好,塞进床底那个冰凉的铁盒。

    盒子越来越沉。

    某天,一个普通的、阳光有些发白的下午,他没有立刻去电台。而是蹲下身费力地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

    生锈的搭扣发出刺耳的“咔哒”声,他打开。

    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几乎要满溢出来。

    各种面额,新旧不一,但都被他捋得平平整整,捆扎得一丝不苟。

    它们静静地躺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油墨、灰尘、以及……希望的气味。

    够了。

    这些钱,足够母亲不用再住那个四面漏风的破烂木屋。

    足够他们在镇上租一间像样点的房子,冬天有炉子,夏天也不用担心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透。

    足够让她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不用再冒着危险深入森林打猎,不用再弯腰采那些酸涩的野果。

    足够让她可以舒心的躺在椅子里,听喜欢的歌,做喜欢的事。

    他合上铁盒,咔哒一声轻响,锁住了里面所有的“足够”。

    他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瞬。但他站得依然很稳。

    ——现在就去告诉她。

    这个念头清晰而灼热,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天空蓝得发脆,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晰,甚至有些刺眼。

    阿拉斯托从镇东走出,穿过土路,朝森林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像是要好好感受脚下这条路,感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感受怀里铁盒令人安心的重量。

    但每一步,都很稳——

    前所未有的稳。

    路过教堂时,他望了一眼。

    门口空荡荡的,克莱尔不在。大概在里面扫地,或是照看总是咳嗽的神父。

    他想了想,没有停。

    回来再跟她说。

    先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然后再和克莱尔分享一点属于未来的东西。

    他甚至可以想象克莱尔听到时,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会有什么样的波动——

    ……或许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没关系,他知道她会明白的。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带着真实的暖意。

    森林比他记忆里还要安静。

    阿拉斯托在林子边缘放慢脚步,望着那条通往木屋的小路。

    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跟着母亲打猎,稍大自己采果,后来每次从镇上回来,都走这里。

    可此刻,望着它,望着小径尽头被林木遮挡的、熟悉的拐角,他忽然不想往前走。

    说不清缘由。

    是近乡情怯?是对即将到来的“改变”的恍惚?还是……

    他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林间湿润的空气带着草木腐朽和泥土的气息涌入胸腔。

    然后他踏上了那条小路,脚步依旧很稳。

    木屋还是老样子。

    歪木板、歪门、歪窗,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贫穷和破败是永恒的主题。

    ……但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阿拉斯托站在门口,在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前,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森林,不是木屋,是一种腥甜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这味道如此浓重,如此有侵略性,几乎瞬间压过了森林里所有的气息,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呛进他的肺里。

    他的手指悬在粗糙的木门板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没锁,或者说,那简陋的门闩早已形同虚设。

    门轴发出刺耳、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垂死者最后一声叹息。

    随着门打开,那股腥甜、浓稠、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狠狠撞在他的脸上,灌进他的口鼻,黏在他的皮肤上。

    他看见了。

    母亲。

    躺在冰冷的地上,衣服被浸透,红得发黑,干得像泥。

    她眼睛还睁着。

    望着门口。

    望着他。

    瞳孔已经扩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凝固的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是死前想说什么,却永远凝固在了那个瞬间。

    阿拉斯托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是站了一秒,还是站了一辈子。

    阳光从歪斜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惨白的脸上,落在那些暗红发黑的污渍上,形成诡异又刺眼的光斑。

    世界在他眼前碎裂、重组、又再次碎裂。

    所有的声音——远处的鸟鸣,近处的风声,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鼻腔里那浓得化不开的腥甜。

    然后他听见了声响。

    木屋角落的方向,什么东西倒地、撞在木板墙上的闷响,还有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像是生锈的机器。

    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角落里,背对着那扇小窗,身形被逆光勾勒成一个模糊的黑影。

    他手里握着什么,看不清具体形状,但那东西的尖端,正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团更深的污渍。

    那人看见阿拉斯托,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回来,但他随即笑了。

    那种笑,阿拉斯托太熟悉了——在镇上,在酒馆门口,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在那些围殴他、向他扔石头、吐口水的人脸上……他见过无数次。

    那笑容在说:看,又一个倒霉蛋。

    那笑容在说:你又能怎么样?

    那笑容在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人的目光在阿拉斯托和地上的母亲之间巡回,最初的惊恐像潮水般迅速褪去。

    那张脸换上了阿拉斯托更熟悉的、肆无忌惮的、混合着贪婪、暴戾和某种扭曲快意的恶意。

    他认出了阿拉斯托,这个总在森林和镇子之间穿梭的、喜欢笑的“杂种”。

    “哦,是你啊。”

    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轻佻。

    他瞥了眼地上已然冰冷的躯体,又看向阿拉斯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炫耀般的残忍。

    “这么偏的地方,死个人,烂了臭了,谁会在乎?嗯?谁他妈会在乎?!”

    他往前一步,举起手里沾血的酒瓶指向阿拉斯托。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阿拉斯托没动。

    他只是站在母亲身前,站在那片正在干涸的猩红边,看着这个杀死他母亲,毁掉他所有“足够”和希望的人。

    然后他笑了。

    和平时一样,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眼睛甚至微微眯起,像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又像阳光有些刺眼。

    那笑容如此自然,如此平静,仿佛眼前不是地狱般的景象,只是一幅画。

    那人彻底愣住,举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恶意和威胁凝固成一种滑稽的错愕。

    “你……你笑什么?”

    他声音里的轻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慌乱。

    这反应不对,完全不对!

    这个总是笑着看人的杂种应该尖叫!应该逃跑!应该跪地求饶——或者至少,应该愤怒地扑上来?!

    他不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