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托数钱数了很久。
一遍又一遍,把皱巴巴的票子一张张捋平、叠齐,用皮筋捆紧,解开,再数。
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自己都记不清数了多少轮。数字早已烂熟于心,手指的触感也早已麻木。
但他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个动作能让他确认某些东西是真实的,是属于他的,是能改变些什么的。
……电台的收入,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负责人说他“声音好,笑得好”——“好”这个字,阿拉斯托咀嚼了很久。
它带着一种客观的、近乎欣赏的评判。这让他在最初感到一丝奇异的战栗,随即是更深的,冰冷的平静。
他得到了更多的录音时段,更“重要”的播报内容。
后来,他甚至被派去邻镇,录制那些面向“外地”的、更“高级”的广告。
酬劳,翻倍了。
他全都应下。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什么活都接。念枯燥的公告,播媚俗的广告,用最热情洋溢的声音推销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劣质商品。
什么苦都吃。徒步往返邻镇,在简陋的录音棚里一待就是大半天,对着冰冷的麦克风一遍遍调整那被称为“好”的笑容。
母亲在他能稳定赚钱,并且身体状况稍有好转之后,就回了森林。她走得很坚决,甚至没有太多告别。
“镇子太危险。”
她只说了一句,眼里是阿拉斯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林子也险,可至少……不用面对那些人。”
人,才是最危险的。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进了阿拉斯托的心里。
阿拉斯托就一个人住在破旧的小屋里,一个人攒钱,默默存着,等着。
每天从歪歪扭扭的屋子出来,穿过土路,在路口“偶遇”克莱尔,然后一起沉默地去上学。
放学后,他不再有任何耽搁,直奔电台。
录完节目,常常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去外镇,回来时,天早已黑透,星星都懒得露面。
但路过教堂时,克莱尔依旧经常站在门口。
阿拉斯托之前还调侃过她熬夜不长个儿……然后就被斜了一眼。
她就那样看着他走近,看着他走过,一言不发,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映着一点微光。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回几步,在她身边站一会儿。
同样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或者听着教堂里隐约传来的咳嗽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停,走向那间更黑、更冷、但藏着铁盒的小屋。
有一次,在他又一次深夜归来时,一直沉默的克莱尔忽然搭话:“你最近怎么这么忙?”
阿拉斯托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金色的眼睛像不会熄灭的火。
“攒钱。”
克莱尔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那疲惫却依旧带着习惯性弧度的嘴角看出些什么。
但她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远处的黑暗,静静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
终于,够了。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够”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是某个具体的数字?是铁盒的重量?还是心里那种被一点点填满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只是每个月把薪水分成两份。一份支付租金,购买最廉价的黑面包和一点点咸肉。
另一份仔细捆好,塞进床底那个冰凉的铁盒。
盒子越来越沉。
某天,一个普通的、阳光有些发白的下午,他没有立刻去电台。而是蹲下身费力地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
生锈的搭扣发出刺耳的“咔哒”声,他打开。
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几乎要满溢出来。
各种面额,新旧不一,但都被他捋得平平整整,捆扎得一丝不苟。
它们静静地躺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油墨、灰尘、以及……希望的气味。
够了。
这些钱,足够母亲不用再住那个四面漏风的破烂木屋。
足够他们在镇上租一间像样点的房子,冬天有炉子,夏天也不用担心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透。
足够让她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不用再冒着危险深入森林打猎,不用再弯腰采那些酸涩的野果。
足够让她可以舒心的躺在椅子里,听喜欢的歌,做喜欢的事。
他合上铁盒,咔哒一声轻响,锁住了里面所有的“足够”。
他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瞬。但他站得依然很稳。
——现在就去告诉她。
这个念头清晰而灼热,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天空蓝得发脆,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晰,甚至有些刺眼。
阿拉斯托从镇东走出,穿过土路,朝森林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像是要好好感受脚下这条路,感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感受怀里铁盒令人安心的重量。
但每一步,都很稳——
前所未有的稳。
路过教堂时,他望了一眼。
门口空荡荡的,克莱尔不在。大概在里面扫地,或是照看总是咳嗽的神父。
他想了想,没有停。
回来再跟她说。
先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然后再和克莱尔分享一点属于未来的东西。
他甚至可以想象克莱尔听到时,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会有什么样的波动——
……或许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没关系,他知道她会明白的。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带着真实的暖意。
森林比他记忆里还要安静。
阿拉斯托在林子边缘放慢脚步,望着那条通往木屋的小路。
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跟着母亲打猎,稍大自己采果,后来每次从镇上回来,都走这里。
可此刻,望着它,望着小径尽头被林木遮挡的、熟悉的拐角,他忽然不想往前走。
说不清缘由。
是近乡情怯?是对即将到来的“改变”的恍惚?还是……
他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林间湿润的空气带着草木腐朽和泥土的气息涌入胸腔。
然后他踏上了那条小路,脚步依旧很稳。
木屋还是老样子。
歪木板、歪门、歪窗,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贫穷和破败是永恒的主题。
……但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阿拉斯托站在门口,在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前,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森林,不是木屋,是一种腥甜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这味道如此浓重,如此有侵略性,几乎瞬间压过了森林里所有的气息,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呛进他的肺里。
他的手指悬在粗糙的木门板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没锁,或者说,那简陋的门闩早已形同虚设。
门轴发出刺耳、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垂死者最后一声叹息。
随着门打开,那股腥甜、浓稠、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狠狠撞在他的脸上,灌进他的口鼻,黏在他的皮肤上。
他看见了。
母亲。
躺在冰冷的地上,衣服被浸透,红得发黑,干得像泥。
她眼睛还睁着。
望着门口。
望着他。
瞳孔已经扩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凝固的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是死前想说什么,却永远凝固在了那个瞬间。
阿拉斯托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是站了一秒,还是站了一辈子。
阳光从歪斜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惨白的脸上,落在那些暗红发黑的污渍上,形成诡异又刺眼的光斑。
世界在他眼前碎裂、重组、又再次碎裂。
所有的声音——远处的鸟鸣,近处的风声,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鼻腔里那浓得化不开的腥甜。
然后他听见了声响。
木屋角落的方向,什么东西倒地、撞在木板墙上的闷响,还有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像是生锈的机器。
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角落里,背对着那扇小窗,身形被逆光勾勒成一个模糊的黑影。
他手里握着什么,看不清具体形状,但那东西的尖端,正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团更深的污渍。
那人看见阿拉斯托,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回来,但他随即笑了。
那种笑,阿拉斯托太熟悉了——在镇上,在酒馆门口,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在那些围殴他、向他扔石头、吐口水的人脸上……他见过无数次。
那笑容在说:看,又一个倒霉蛋。
那笑容在说:你又能怎么样?
那笑容在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人的目光在阿拉斯托和地上的母亲之间巡回,最初的惊恐像潮水般迅速褪去。
那张脸换上了阿拉斯托更熟悉的、肆无忌惮的、混合着贪婪、暴戾和某种扭曲快意的恶意。
他认出了阿拉斯托,这个总在森林和镇子之间穿梭的、喜欢笑的“杂种”。
“哦,是你啊。”
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轻佻。
他瞥了眼地上已然冰冷的躯体,又看向阿拉斯托,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炫耀般的残忍。
“这么偏的地方,死个人,烂了臭了,谁会在乎?嗯?谁他妈会在乎?!”
他往前一步,举起手里沾血的酒瓶指向阿拉斯托。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阿拉斯托没动。
他只是站在母亲身前,站在那片正在干涸的猩红边,看着这个杀死他母亲,毁掉他所有“足够”和希望的人。
然后他笑了。
和平时一样,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眼睛甚至微微眯起,像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又像阳光有些刺眼。
那笑容如此自然,如此平静,仿佛眼前不是地狱般的景象,只是一幅画。
那人彻底愣住,举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恶意和威胁凝固成一种滑稽的错愕。
“你……你笑什么?”
他声音里的轻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慌乱。
这反应不对,完全不对!
这个总是笑着看人的杂种应该尖叫!应该逃跑!应该跪地求饶——或者至少,应该愤怒地扑上来?!
他不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