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克莱尔第一次来森林。
老神父走在前面,拄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拐杖,步子很慢。
地上满是落叶与烂泥,鞋子早已湿透。他没喊停,只是一直往前走。
克莱尔跟在身后,蹦跶着踩他踩过的地方,像在进行一场“踩到外面就扣分”的游戏。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来。
——她知道为什么。
昨天傍晚,阿拉斯托来过教堂。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敞开的大门口,站在那一片昏黄与黑暗的交界处。
老神父正坐在长椅上,对着空荡荡的殿堂,用苍老而平稳的嗓音念着晚祷词。
看见门口那个沉默的身影后,他的声音停了下来,祷词卡在半空。
阿拉斯托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出现的雕塑。
他背对着最后的天光,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母亲。”
只有三个字,没有前缀,没有解释,没有任何情绪的铺垫。
老神父静静等着,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带着一种悲悯的平静。
阿拉斯托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今天早上。”
老神父放下手里那本边缘磨损的圣经,缓缓站起身,木质长椅发出“吱呀”的呻吟。
他走到阿拉斯托面前,站定,抬起手,似乎想像往常那样轻轻拍拍这个过早承受太多的孩子的肩膀。
但他的手抬到半空,停住了,就悬在那里颤抖。
最终,他轻轻放下手。
阿拉斯托望着他,眼睛依旧亮亮的,像两簇在寒风中顽强燃烧,但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葬礼,”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一个人就行。”
老神父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阿拉斯托,看了很久,像是要透过那层平静的表象,看到底下的东西。
阿拉斯托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很快就融入了门外浓重的、吞噬一切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克莱尔站在圣坛旁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那天夜里,老神父没睡。
克莱尔端着热水进去时,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一动不动。
“克莱尔。”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更疲惫。
“嗯。”
她应道,把温水递过去。
“明天,”老神父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望着森林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陪我去一趟吧。”
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但最终只是重复了一句,带着深深的叹息:“那孩子,不能一个人。”
克莱尔点了点头,把水碗放在他床头的矮柜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能一个人”,也没有问“去了能做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此刻,她站在森林里,踩着湿冷的烂泥,跟着前方那个缓慢却坚定的背影往前走。
森林比她想象中更暗。树木茂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剩零星碎光从叶缝里漏下。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只有他们踩在落叶和烂泥上的、单调而压抑的“沙沙”声和“噗叽”声,以及老神父偶尔因疲惫而加重的、压抑的喘息。
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这片森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克莱尔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了。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淡到几乎被森林自身的气息掩盖,但却丝丝缕缕地渗进空气里,渗进泥土深处,怎么也去不掉。
猩红的,腥甜的,带着铁锈般的、令人喉咙发紧的质感……
血腥味。
她想起那天清晨,在教堂门口,阿拉斯托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她低头,看着脚下颜色格外深暗的烂泥,脚尖无意识地碾了碾。
湿冷的泥土被翻开,下面更深处,那股铁锈般的甜腥似乎更浓烈了些。
他也做了同样的事。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她空茫的脑海里。
她脑海里迅速闪过“愤怒”、“谴责”、“远离”这些词语。
但心里什么也没浮起来。没有波澜,没有涟漪,甚至连一丝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她试着调动情绪,但就像在伸手去够一个空架子。
她知道那里“应该”放着对应的感受,可她的指尖只触到一片虚无。
真奇怪——她甚至能分神去想:他动手时,是什么表情?
和现在一样,带着那种完美的,冰冷的微笑吗?还是会像那些被激怒的野兽一样,露出狰狞的愤怒?
老神父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眼里带着关切和疲惫:“克莱尔?”
克莱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乖巧笑容。
她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快步跟了上去,声音平静:“没什么,神父。脚滑了一下。”
木屋比她想象中更小。
歪扭的木板,歪扭的门,歪扭的窗,门口空地上堆着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阿拉斯托就站在门口。
背对着木屋,面对着他们来的方向,站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过分。
看见他们,他愣了一瞬,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惊讶?抗拒?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他走上前,站到老神父面前,微微低下头。姿态是惯常的恭敬,却又透着一股僵硬的疏离。
“神父。”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孩子,”老神父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悲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冰凉的手,“我来送送她。”
阿拉斯托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克莱尔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木屋,扫过柴堆,扫过阿拉斯托绷紧的侧脸,最后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她心里,继续想着那些事——那股气味,那些教条,那个空架子,以及,他可能的微笑。
他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
棺材是他自己打的,木板是他劈的,钉子是他敲的,就连棺盖上的十字架,也是他用刀一点点刻出来的。
刻得不深,歪歪扭扭,却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用力而认真。
墓坑也是他亲手挖的,就在木屋后方的大树下。土是新翻的,湿润松软,旁边堆着一堆新泥。
老神父站在坑边,打开那本旧圣经,开始念诵祷词。
那些古老而庄严的词句,在这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肃穆,也格外……无力。
阿拉斯托在旁静静听着。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新翻的泥土,看着那口粗糙却用心的棺材,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克莱尔站在木屋门口,没有靠近。
她听不懂那些拗口的、充满神学意味的词句,却熟悉那个调子——
老神父念了四十年,她听了十五年。那是安慰,是引导,是通往“彼岸”的路径。
但她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那股铁锈般的腥甜气味,消不掉,忘不了。
在这里,在这片被新土覆盖的空地上,在木屋的阴影里,那股味道似乎更明显了,更顽固地萦绕在鼻尖。
血腥味,庄严的祷词、泥土的腥气、森林的腐朽,一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混合。
祷词念完,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森林凝滞的空气里。
老神父合上圣经,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他抬起眼,看向依旧低着头的阿拉斯托,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也更沉重:
“阿拉斯托。”
阿拉斯托抬起头,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望着神父。
“你母亲,”老神父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要确保对方能听进去,“是个好人。”
阿拉斯托没应声,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把你,”老神父顿了顿,目光落在阿拉斯托年轻却已显出棱角的脸上,落在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上,“养得很好。”
阿拉斯托的嘴角极轻、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动,又强行抑制住了。
然后,那副熟悉的、温和的浅笑又回到了他脸上。完美,无懈可击,却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冷。
“谢谢神父。”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得到安慰后的“释然”。
克莱尔望着那口简陋的棺材,望着棺盖上那个歪扭却用力的十字架,望着阿拉斯托低头沉默,又迅速扬起笑容的样子。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黄昏,阿拉斯托曾经说过:
“妈妈说,笑的时候,心里会高兴一点。”
当时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是那种很好看的笑。
她不知道,今天的他,在念祷词时,在下葬时,在扬起这个笑容时——有没有真的“高兴”过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瞬间。
虽然……大概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