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飞快。
神父死了。
那个老好人,疯子,一辈子没离开过教堂,没娶妻生子,把一切都奉献给上帝和这群白眼狼的老神父,死了。
那个邪性的,现在一个人守着教堂——哦,不对,还有那个电台来的怪物。
镇民远远站着,对着教堂大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风把那些窃窃私语送进空旷的教堂。
“以后谁做弥撒?”
“那个邪门的?”
“她会什么?”
“神父教了她十几年,你说她会什么?祷告词总该会吧?”
“可她那双眼睛……看着就怵得慌。”
“就是,神父是神父,她是她……”
“那怎么办?以后不去教堂了?”
“不去?你忘了上次你老婆生病,是谁……”
“嘘!小声点!”
有人沉默,有人嘀咕,可没人敢走进来。
仿佛那扇破旧的木门后,藏着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那双金色的、仿佛能看穿一切伪善的眼睛。
一群虚伪到骨子里的东西。
克莱尔听着门外飘来的、模糊的议论,冷冷地想。
需要时来祈求,痛哭流涕,赌咒发誓。不需要时唾弃,嘲笑,背后指指点点。
人活着时嫌他迂腐,笑他疯子,一边拿他的好处一边骂他傻。人死了又假装缅怀,说他是“好人”,却连踏进他守护了一生的教堂都不敢。
——恶心。
第一天,没人来。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第二天,没人来。只有她和阿拉斯托,对着冰冷的壁炉和空荡的长椅。
第三天,太阳快落山时,老汤姆,那个常在歪脖子树下打盹、见证了无数往来的老人,站在了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望着紧闭的教堂大门,望着门上斑驳的油漆,望着门缝里透出的光。
他推门进来,动作有些迟疑,像踏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领域。
克莱尔正在发呆,听见声音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
老汤姆望着她那双金色眼睛,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却说不清差在哪儿。
以前是冷的,带刺的。现在还是冷,但那刺收了回去,变成了一种更透彻的东西。
“神父……”
他开口,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又卡住了。
说什么?节哀?他死了?我们都知道他死了。
说点别的?说什么?
老汤姆憋了半天,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
有愧疚,有不安,或许还有一点点真实的惋惜。
最后,他只说出一句干巴巴的、苍白无力的话:
“他是个好人。”
克莱尔面色没半点变化,语气拉长,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嘲讽:“哇——我居然不知道吗?”
“……”
难堪的、凝滞的沉默在空旷的教堂里蔓延。
他们谁都知道,但他们仍然叫老神父——那个疯子。现在倒是夸好人了。
人死了,就只剩下好了。
活人的虚伪,总是这么廉价又方便。轻易抹去生前的怠慢、嘲讽、利用,然后用一句轻飘飘的“好人”来安抚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良心。
老汤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仓促。到门口,手都搭上门把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站在烛光里的人:
“克莱尔。”
克莱尔没应,只是抬眼看他,用眼神询问:还有事?
老汤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自己都不确定的期期艾艾:“以后……弥撒,还做吗?”
克莱尔没理他,转回头,继续看着跳跃的烛火,仿佛没听到。
她觉得这问题毫无意义。
做不做,关他什么事?关他们什么事?神父在时,他们来得也不勤快。现在人走了,倒关心起弥撒了?
怎么,突然良心发现,需要一个形式来安抚自己那点可怜的、虚伪的“信仰”?
还是就想逗她笑?
那确实挺好笑的。
老汤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默。
他叹了口气,推门离开。
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那点微弱的光和那个沉默的身影,关在了身后。
第四天,来的是杂货店老板娘。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克莱尔在擦圣母像,轻轻走进来,在最后一排坐下。
安安静静坐了很久,望着圣坛,望着褪色的画像,望着蜡烛。
临走时在门口停下:
“克莱尔。”
克莱尔转头看她。
“明天,我再来。”
门关上。
克莱尔继续擦她的像。
第七天,周日。
天还没亮,克莱尔就起了床,翻出神父留下的黑袍……总说阿拉斯托早起很莫名其妙,今天她倒也开始早起了。
衣服有点小,露出来小半截儿胳膊——虽然确实没阿拉斯托高,但她好歹也有一米七,比神父高多了。
黑袍穿在她身上不大合身,却奇异地很衬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金色的、过于清醒的眼睛——有一种近乎神圣的疏离感。
阿拉斯托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灰蒙蒙的天光,勾勒出他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你这是?”
他开口,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克莱尔低头看了看身上还算能穿的黑袍,整了整衣角,“今天是周日。”
阿拉斯托挑了挑眉,没说话,用眼神表示疑问。
“神父说,周日是弥撒。”克莱尔补充道,转回头,继续整理着下摆,“平时是祷告,不一样。”
他走了,她就替他完成剩下的事——
不是忽然想当好人,也不是突然信了那些她从未相信过的教义,她没那么莫名其妙,也没那么善变。
她只是觉得,这件事他做了几十年,忽然断了不太对。
是一种责任?一种习惯?还是一种……告别的仪式?她说不清。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仿佛这样,就能为神父漫长而孤独的坚守,画上一个句点。
阿拉斯托没再问,就站在那儿看着她整理好黑袍,走向那个她平日几乎从不主动靠近的圣坛。
阳光透过彩窗洒进满地斑斓。克莱尔站在圣坛前,望着一排排空椅子。
门开了。
老汤姆第一个走进来,面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默默坐到最后一排。
老板娘第二个,提着篮子,在中间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望着圣坛,眼神有些放空。
接着是镇长、镇长儿子,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平时只会躲着她的人。
一个接一个,陆续坐下。
阿拉斯托也走进来,坐在最后一排,脸上没有笑。
整个教堂安安静静,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她。
目光复杂——有好奇,有畏惧,有审视,有茫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承认的期待。
克莱尔望着那一张张脸。
浑浊的、躲闪的、虚伪的、求心安的。渴望被洗涤,被赦免,又害怕被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穿皮囊下的不堪与算计。
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模样。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这明明是她小时候最最盼望的场景——
盼望有人来教堂,盼望有人真的改正,盼望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睛,面对自己的罪。
现在人真的都来了。
可她却没什么情绪了。就像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演员很卖力,但她已经提前翻完了剧本。
就和之前说的一样,或许,那真的只是气话吧。
而现在,气话变成了现实,现实也不过如此。平静,乏味,甚至有点可笑。
她拿起那本厚重的、边缘磨得发亮的圣经,指尖拂过神父无数次抚摸过的页面。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下方那些等待着被安抚、被赦免、被给予某种意义的眼睛。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响起,清晰,平稳,没有温和,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完成程序般的、干净的叙述。
“我们既因信称义,就借着我们的主,得与神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