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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旁记

那些灰烬,走到歪脖子树前面,解下一直挎在臂弯里的那个漏了大半面粉的袋子——

    那是克莱尔跑去教堂前掉在杂货店门口,被她捡回来的。

    她蹲下身,仔细地将所剩无几的面粉袋口重新扎紧,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将它端正地放在了那根歪斜铁杆的根部,紧靠着树干。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望着那堆东西——歪斜的铁杆,小小的面粉袋,焦黑的树干。

    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复杂难明。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那棵树,那两样东西。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她只是抿紧了嘴唇,再次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通往镇子深处的夜色里。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沉默地走进这片尚有余温的废墟。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

    有的带了一束花,野花,在路边摘的,花瓣上还沾着灰,有的带了一支蜡烛,白色的,从来没点过。

    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是默默地走进来,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静静地站一会儿。

    有时是几分钟,有时只是片刻。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有人带来了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半罐盐。

    有人带来了一小罐自家熬的、颜色深红的野莓果酱。

    还有人带来了一块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

    甚至,不知是谁,悄悄放了一把小刀在那堆东西旁边。

    刀身不长,但刀刃在月光下被磨得雪亮,闪着寒光。

    零零碎碎,五花八门。

    吃的,用的,象征洁净的,代表锋利的……没什么逻辑,也没什么统一的形制。

    它们就这样被默默地、一件一件地放在那棵被熏黑的歪脖子树下,放在那根歪斜插立的扫帚铁杆周围。

    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座突兀的坟堆。沉默地诉说着一些来不及、也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废墟前只剩下一个娇小的、固执的身影。

    妮芙蒂还蹲在废墟前面。她在那堆灰里翻,手被烫了好几下,她没停。

    终于,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什么……纸张的触感,虽然已经焦脆。

    她动作猛地一滞,随即更加小心、却也更急切地扒开周围的灰烬。

    一本画册。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灰烬中捧出来,拂去表面厚厚的浮灰。

    封面已经烧没了,边缘焦黑卷曲,一碰就掉渣,但中间部分,那只猫还在,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她把画册抱在怀里,抱了很久,画册还是烫的,烫得她胸口疼,她没松手。

    她站起来,走到歪脖子树下面,坐下,靠着树干,把画册摊开在膝盖上。

    她翻到那只猫,那只猫还在,圆圆的,蹲在窗台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她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手指按在上面,轻轻的,像怕弄疼它。

    克莱尔说,这只猫像阿拉斯托,又呆又懒,吃饱了就晒太阳。

    但她觉得,它像克莱尔。

    她从来都不会问什么,只会在,像图上的猫儿一样,总是安静地待在某个角落,不声不响,不会主动凑过来撒娇讨好,也不会问东问西。

    但当你需要她的时候,只要你回头,就会发现她在。

    她从来都不会问“你需要什么”,但她会煮好一碗粥,会留一盏夜灯,会在你害怕时默许你靠在她旁边,会在你闯祸后板着脸制定规则,然后……会在所有人都退缩时,走进那片火海。

    可她现在不在了。

    以后,也不会在了。

    不会有人在她偷偷笑时假装没看见,不会有人在她钻柜子时用脚尖踢门。

    不会有人因为她写了离谱的同人文而气得想当皇帝,更不会有人……

    在她没有音讯时,毫不犹豫试图进那座着火的教堂里找她。

    甚至为了陌生的孩子赴死。

    为什么呢?

    妮芙蒂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在寂静的废墟和月光下,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更晚一些的时候,当妮芙蒂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精疲力尽的麻木时,又有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近了这片废墟。

    是那个女人,和她失而复得的小女儿玛丽。

    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朵花,白色的,很小,花瓣被攥得有点蔫。

    她蹲下来,把那朵花放在那堆东西上面,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她母亲腿上。

    女人低头看着那堆东西,看着那把歪斜的扫帚,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

    “谢谢。”

    不知道在对谁说。

    是对那根铁杆?对这片土地?对那早已化为灰烬,融入光与火的身影?

    还是对冥冥中,允许这一切发生、又允许这个奇迹发生的某种存在?

    没有人知道。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她说完这两个字,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牵起女儿的手,转身慢慢地离开了。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此地的安眠。

    玛丽被母亲牵着,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看看那棵黑漆漆的树,看看树下那堆小小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东西,看看那片庞大而沉默的废墟。

    走几步,回一次头。

    再走几步,又回一次头。

    直到那棵歪脖子树,和树下的一切,都变成了视野尽头小小的黑点。

    最后,她们彻底融入了浓重的夜色,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