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守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来了两拨不信邪的,被她“友好”劝退了,只留下几具尸体。
第二天来了一拨稍微有点组织的,大概觉得一个女人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结果被打得更惨了。
第三天的时候,高地周围一片死寂。连那些藏在废墟阴影里的窥视目光都似乎稀疏了不少。
米琪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警惕地扫过空荡荡的焦土和远处沉默的废墟。
“消停了?”
克莱尔站在空地中央,手里那道光凝成的长刀刃口还映着暗红的天色。
“嗯。”
“那这儿……?”
米琪走出来,尾巴尖轻轻点地。
“归我了。”
克莱尔手腕一翻,长刀散作细碎的金芒,“但他们只是怕了,还没认。”
米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恐惧和观望,不等于认可和臣服。
那些人还在,在更深的阴影里,用更贪婪、更耐心的目光舔舐着这片新出现的肥肉。
他们在等,等这个强大的外来者露出破绽,等她自己崩溃,或者等一个能把她撕碎的更强者出现。
但她不会崩溃,也不会轻易被撕碎——可她也不能永远像一尊雕像一样戳在这里。
她需要让这片土地真正“活”起来,运转起来,而不仅仅是“占着”。
……她需要人手。
能干活、能跑腿、能传递威慑、能让“辛”这个名字和她的规矩真正在末日区扎根的“工具”。
还有——懂得如何把石头、木料和她的意志,变成一座实实在在的建筑的人。
“米琪。”她开口。
“嗯?”
米琪立刻竖起耳朵。
“末日区哪儿的‘人’最多?”
米琪回想了一下昨天她审问的倒霉蛋提供的信息。
“南边有个自发形成的集市。罪人、恶魔、逃犯、还有各种不想被大势力盯上的杂鱼都在那儿晃荡。”
她顿了顿,补充道,“听说管那片集市、收‘摊位费’和‘平安钱’的家伙,叫格里高尔。”
“手下养着几个能打的,本身好像也挺能忽悠……至少没把那儿彻底乱成屠宰场。”
克莱尔点头。
集市,鱼龙混杂,头目,有点组织能力——合适。
“走。”
格里高尔的地盘在集市相对中心的位置,用几块木板和帆布搭了个棚子,摆着不大的桌子和几把吱呀作响的椅子。
他本人就坐在其中一把上,跷着腿,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正慢悠悠地呷着。
几个眼神凶悍的打手散落在棚子周围,抱着胳膊,睥睨着来往神色匆匆的行人。
克莱尔和米琪出现的时候,看上去与周遭格格不入——
一个白得发亮、平静得诡异,另一个打扮花哨、竖瞳乱转但紧紧跟着前者。
格里高尔打量了她们一眼,目光尤其在克莱尔背后收拢的羽翼轮廓和她过分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放下杯子,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新面孔?”
声音带着慢吞吞的腔调,“交保护费,逛集市,还是……找麻烦?”
克莱尔在他桌子前停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肌肉绷紧的打手。
“不交钱。”
她清晰地说。
格里高尔嘴角向下撇了撇,眼神变得锐利了些。“那你来干什么?我这儿不施舍。”
克莱尔看着他,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很淡,但让格里高尔莫名觉得后颈发凉的弧度。
“来借点东西。”
格里高尔眯起眼:“借什么?”
“你。”
格里高尔愣住了,他盯着克莱尔看了两秒,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嗤笑。
“借我?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儿?知不知道我是谁?借我?你拿什么借?你这身漂亮的翅膀,还是你旁边这个叮当响的小宠物?”
他话音未落,光芒闪过。没有任何预兆,只有一片骤然爆开的、令人心悸的金色光芒。
光芒敛去时,格里高尔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但脖子旁边,多了一截冰冷的金色刃尖。
那柄光刃不知何时已经横在了他的颈侧,持刀的人,就站在他身侧,平静地看着他。
他身后那几个打手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移动的,只觉金光一闪,老大就被刀架脖子了。
他们下意识想动,克莱尔只是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们一眼,他们的动作就僵在了半空。
集市这一角瞬间死寂。连远处隐约的嘈杂都仿佛被隔开了。
格里高尔能感觉到刀刃紧贴皮肤传来的冰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蹭过锋利的刃口,带起一丝细微的刺痛。
“……你想干什么?”
他声音干涩,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你管这片集市,收钱,维持‘秩序’。你手下有人,认得路,知道谁是谁。”
她顿了顿,刀锋微微调整角度,但威胁感丝毫未减。
“我现在有块地盘,缺人用。你,和你觉得有用的人,跟我走。”
格里高尔脸色变幻。
愤怒,屈辱,恐惧,以及一丝极快的权衡。
他能感觉到,身后手下们的躁动和犹豫,也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是认真的。
——而且,她有能力在他任何手下动之前,先把他变成一具尸体。
反抗?代价可能是立刻死。但很快又能复活……但这家伙明显盯上他了,复活了也没什么用。
服从?跟一个这么能打、看起来脑子还不太正常(在地狱这不算缺点)的疯子——
似乎,未必是坏事?
……至少比守着这个朝不保夕的破集市强。
地狱生存法则第一条:识时务。
他吞咽了一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跟你走,干什么?”
克莱尔思考了一下,决定因材施教。“你活着的时候,是干什么的?”
格里高尔下意识回答:“……会计。替人管账,后来……”他顿了顿,没说完。
克莱尔点头,仿佛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行,你替我管账。”
格里高尔张了张嘴,想说他下来之后早就不干这个了,他收保护费、打架、坑蒙拐骗……
但看着颈边那抹金色,和对方那双平静到近乎纯粹的金色眼眸,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在乎他下来之后干了什么,她只在乎他“会”什么,并且立刻把这个“会用”上。
这种完全功利,剥离一切道德和过往的“使用”,竟然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轻松。
至少,她知道他的价值,并且明码标价——用他的命和未来可能的好处。
“……你不怕我卷钱跑了,或者做假账坑你?”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带着点试探。
克莱尔微微歪了歪头,耳羽随着动作轻颤,眼里露出一丝困惑。
“你会吗?”
她反问,不等他回答,又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补充,“如果会,我就找你。找到之后,你会后悔会这个本事。”
格里高尔被她看着,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彻底认命,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他吐出一口气。
“……不会。”
他听到自己说。
克莱尔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光刀崩散消失,她后退半步,让出空间。
“行。”
她转身朝着集市外走去,仿佛确定他会跟上。
格里高尔坐在椅子上,摸了摸刚才被刀贴过的脖颈,那里只剩一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湿意。
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毫不迟疑地走入集市肮脏的人群,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道缝隙,带着畏惧和好奇的目光。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对旁边还处于茫然状态的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然后他迈开步子,追上了那个已经走出十几步的身影。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集市的喧嚣,克莱尔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
“你叫什么?”
格里高尔愣了一下,回答:“格里高尔。”
克莱尔“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但格里高尔觉得,她好像是真的在记这个名字。
又走了一会儿,格里高尔忍不住问:“你呢?怎么称呼?”
“辛。”
前面传来一个简洁的音节。
“就一个字?”
“够用。”
格里高尔闭上嘴,把这个名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把光刀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辛。
“你知道这片地方,”格里高尔斟酌着开口,指了指周围,“现在,谁说了算吗?”
他需要确认一下自己的新“岗位”职责和……生存环境。
克莱尔脚步未停,声音平淡地飘回来:
“我。”
格里高尔咽了口唾沫。好吧,很清晰。“那……你需要我做什么?现在。”
他问得实际。
克莱尔想了想,边走边说:“两件事。第一,带路。这一片你熟,带我‘拜访’一下我的‘好邻居’,以后收账、传话、办事,你也知道该找谁,该躲谁。”
格里高尔点头。
“第二,”克莱尔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期待的东西,“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会盖房子的人吗?”
格里高尔脚步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又听错了。
“盖……盖房子?”
在末日区?盖房子?除了疯子,谁会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地方费力气盖个固定靶子?
克莱尔肯定地点头,甚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浅金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盖教堂。要很大,很结实,很高。让所有人抬头都能看见的那种。”
格里高尔看着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疯子,纯粹的疯子,宗教狂热,脑子被天堂的光烧坏了……
但最终,所有念头都汇成一句地狱保命箴言:老板让干啥就干啥,别问为什么,活得长。
沉默是种美德。
“……集市西头有个老家伙,叫埃布尔。听说他活着的时候,在商业区那边给领主盖过房子,手艺不错。”
“后来好像因为工钱或者别的什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差点被打死,逃到这儿来的。他会,而且……应该很想找点正经活儿干,换口安稳饭吃。”
见风使舵也是。
克莱尔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加深了些。
“走,”她转身,步伐加快,“先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