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眯起眼,终于认出了那个家伙——
是他。
亚当。
除魔天使的长官。
她收集过不少信息的目标,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特邀观众”。
她往前只隔着地狱的硝烟与混乱见过他一次,好奇是她唯一愿意承认的情绪——
但此刻,当那道光芒万丈的身影如此之近地悬停在教堂上方时……一种难以忽视的熟悉感悄无声息地爬上感官。
仿佛在某个不属于她任何一段人生轨迹的碎片里,她曾见过这种将张扬与力量融为一体的姿态。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但很快,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就被一种更强烈、也更让她感到舒适的兴味与战意覆盖。
“德雷克——”
她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守着教堂。我跟他好好玩玩。”
德雷克嘴角抽了抽,看了眼自家领主玩心大起的状态,斧柄在掌心稳稳转了一圈,退回了教堂门内的阴影中。
人生建议,领主想玩的时候不要出来碍眼——尤其是打架这两位明显都比他强的不止一星半点的情况下。
那人正低着头,俯瞰着下方被他随手一击“优化”过的教堂尖顶——他在笑。
很狂,很欠揍。
和去年大清洗时,她在远处瞥见的那种笑一模一样。
张扬的,肆意的,尽兴的。仿佛眼前不是焦土与血腥,而是等待他享用的一场盛大宴席。
她静静地仰着头,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首席噪音制造者”。
白色为主,看着有些滑稽的斗篷,上面镶着淡紫色的纹路,胸前还有个造型夸张、恨不得闪瞎人眼的字母“A”。
头盔上,那对用明黄色线条勾勒出的图案正生动夸张地扭动着,传递着主人毫不掩饰的愉悦与嘲弄。
去年只是远远一瞥,今年面对面这么一看……
有点像是一只自我感觉过于良好,恨不得把“老子宇宙第一”刻在每根羽毛上的、聒噪的……发光笨鸟。
她悄悄眯了眯眼,面罩下的嘴角也撇了撇。
……还是充气过头的那种。
“嘿——!下面那位!”
洪亮、戏谑、带着舞台剧腔调的声音砸了下来。
“房子装修得挺闪啊?可惜品味差了点儿,结构也不够结实。”
他挥了挥手,指向身后冒烟的断口,动作随意,“我帮你免费‘优化’了一下,不用谢!”
话音未落,他猛的收拢起那对巨大的金色翅膀,急坠下来,带起的气流卷起地面的尘土,扑了克莱尔一身。
他活动了一下关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顺带啧了两声。
按身高来说,他确实比她高上不少,但那点可怜的身高优势,转头被他这种刻意营造的“居高临下”,稀释得有点……
滑稽。
甚至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很“牛”的蠢劲儿。
“……”
没眼看。
她期待了这么久,第一次对人怎么感兴趣,还觉得会是很有意思的对手——
就是这么个傻B?
心底那点因“既视感”而起的微妙波澜彻底被一种“算了,来都来了”的嫌弃所取代。
“不过——”
他落地后并没立刻逼近,而是抱着手臂,歪着头,面具上的表情夸张地不停变化着。
他上下打量着克莱尔和她身后的教堂,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嘲弄几乎凝成实体,“在地狱里盖教堂?”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肩膀耸动,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脑子是不是粉吸多了?还是说——”
他刻意顿了顿,往前踱了一小步,声音压低了点,却更加刺耳。
“你其实是个审美崩坏、品味奇差、还自以为很有创意的……三流coser?”
“……”
还是个垃圾话一堆的傻B。
克莱尔终于抬了抬眼。
“天堂的手,”透过面罩,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带着冰冷的质感,“倒是伸得够长。都管到我的地盘上了?”
亚当脸的笑容微妙地僵了僵,但很快又变得更加夸张。
她的眼睛——那双在遮起脸后愈发醒目的异色眼眸,和……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他不喜欢。
他眯了下眼,快速的再次扫过那双眼……依旧熟悉,让他想起了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他,很讨厌,很讨厌被别人带来的这种……既视感。
尤其是,这还是个罪人。
他决定讨厌这个人。
克莱尔没等他说话,继续悠哉悠哉的气人。
“还是说,你们天堂的业务范围,最近新增了‘拆迁’?”
“嘴还挺硬?”
他大笑起来,笑声比刚才更加刺耳,掺杂了明显被冒犯后的恼怒。
克莱尔眨了眨眼。
这傻鸟的样子倒像是被她的态度彻底逗乐了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觉得——
他被……激怒了?
嗯?难不成她说了什么很可怕的话吗?还是说他真因为她说了两句就炸毛了?
哦~
逊。
亚当强迫自己将不自觉又看过去的视线从那双眼睛上移开,重新聚焦在她整个人上。
“但硬有什么用?”
他嗤笑,伸出手指,隔空对着克莱尔点了点,“你以为披个黑袍,遮个脸,在这儿搭个教堂就能装神弄鬼,免于被清理了?”
他故意绕着克莱尔慢慢踱了半圈,如同审视一件劣质展品,语气极尽鄙夷:
“啧,看看你这身行头——”
他拖长了音调,“黑袍,蒙面,神神秘秘,见不得光……”
“怎么,是知道自己长得太‘地狱’,怕露了脸,把上帝他老人家丑到直接闭眼?”
他停在她正面,微微俯身,咧开的笑容几乎要贴到克莱尔的面罩上,声音很低,带着恶毒的愉悦:
“醒醒吧,罪人。”
“地狱可没有你的‘主’给你发免死金牌。这儿只有……”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在抖落灰尘,“负责送你们下更深一层地狱的——我。”
克莱尔没骂回去。
她甚至微微向后一歪,双手重新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平淡,不像在看一个带来毁灭与死亡的天敌。
更像是……在看一个在街边撒泼打滚、吵闹不休、试图用音量吸引所有注意力的傻B。
被这种彻底的无视与蔑然的眼神盯着,比被她用更恶毒的话骂回来更让亚当感到憋闷,以及……某种被触及底线的怒火。
“你他妈——”
他声调拔高了一点,威胁的意味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教堂不欢迎你。”
克莱尔平静地打断了他,语气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的随意。
这白痴果然好激得很。
两句话就能炸毛……天堂的人都这么……蠢的可爱吗?
……?
好吧,她现在承认喝酒误事了……为什么会想到这种词啊!
真是个诡异的词汇。
亚当盯着她,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气极的抽气声。随即,他爆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大笑。
“不、欢、迎、我?”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同时又重重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碾磨声。
“你他妈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谁?!”
克莱尔幅度极小地翻了个白眼,甚至连姿势都懒得变。
这个动作透过面罩看不真切,但那种“懒得理你”的嫌弃几乎化为实质。
“你就算真是个傻逼,”她的语气终于有了点变化……虽然是彻头彻尾的嫌弃,“也不能在我的地盘上放肆。”
亚当明显被噎住了,面具上那对明黄色的表情图案似乎都剧烈地扭曲了一下,瞬间从“>:-D”变成了某种接近“(▼皿▼#)”的状态。
——这女的嘴怎么这么毒?!而且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现在的罪人都他妈进化出这种烦人属性了吗?!
“我这儿,”临了,她还慢悠悠地补上一刀,甚至带了点“好心提醒”的虚伪礼貌。
“不提供弱智收留服务。”
“……”
亚当的胸膛因为怒气而明显起伏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双平静到可恨的金色眼眸,仿佛要用目光在那该死的面罩上烧出两个洞来。
“……哈!”
他终于再次发出充满荒谬感的短促笑声,决定不再跟这个讨厌的罪人玩什么文字游戏。
他决定——直接用最响亮、最不容置疑的名头,把她那点可笑的“傲慢”砸得粉碎!
“不知道我是谁?那你可真是无知得可怜!可怜到让我都他妈懒得亲手杀你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表演式的威严与傲慢,每说一个词,就向前逼近一步。
就像在试图用纯粹的气势和存在感将她彻底压垮、碾碎。
“给老子听好了,地狱的渣滓、贱人、不知所谓的玩意儿——”
他猛地张开双臂,背后的金色翅膀“呼”地一下完全展开,辉煌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大片区域,将他衬得如同降临的神祇。
“Ada”
声如洪钟。
“第一个人类!”
他指向自己,下巴抬得极高。
“除魔天使的长官!”
手掌重重拍在胸前那个闪亮的“A”上。
“你们的行刑官!”
手指隔空点向克莱尔,充满裁决的意味。
克莱尔依旧没动。甚至连抱胸的手臂都没有放下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表演。
金色的眼眸里,那抹漠然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只是在背诵一段与她毫无关系且枯燥乏味的自我介绍。
“‘大清洗’是我负责的!”
他又逼近一步,翅膀带起的风吹动了克莱尔的袍角,“你这座可笑的、发光的破教堂!”
“要不是我之前懒得费劲,早他妈跟其他垃圾一起,被光‘洗’得连渣都不剩了!”
拉倒吧。
她的教堂今年才建的,他去年清洗个鸡毛?梦里洗的?
搞笑。
克莱尔还是那副样子,只是手指轻轻在臂弯上敲了一下。
“现在,”他猛地弯下腰,那张咧着狰狞大笑图案的脸一下子凑得极近,近到几乎要贴上克莱尔的脸。
近到他身上那种混合了光的气息,战斗后的烟尘气和他本身的气息一同带着侵略性压来。
……奇怪的即视感。
克莱尔怔了一下。
亚当全然没注意到她的走神,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冰冷的杀气:
“你,跟,我,说——”
“‘不欢迎’?!”
“——你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