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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病愈掀波澜

    “你说什么?舅舅的病竟已基本痊愈?”

    朝会方散,勾当皇城司、皇城使李神福,这位素有“内廷第一人”之称的老太监,便向赵恒禀报了这则重磅消息。赵恒闻言,竟是失态惊呼,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他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赵恒只觉心头大乱,自澶州班师回朝,朝廷便大行封赏,论功行赏之外,更要紧的便是河北边防的人事布局,可这一切都在“李继隆将死”的这个事实上去拟定的。

    朝廷连李继隆的追赠官爵、议定的谥号都备好了,你现在告诉我人活了?

    “不是说病入膏肓,药石难医么?”

    “臣已将宫中所有为使相公诊过病的太医尽数拿下。虽未用严刑拷打,却也是软硬兼施、亲自审问。

    这些太医全都一口咬定,使相公箭毒攻心,一月之前确实已是濒死之状,断无生还之理,确实是药石难医。”

    “那他何以死而复生的?!”

    赵恒突然暴怒,冲着李神福劈头盖脸地就骂了过来:“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迟迟不死,如今人都大好如初,你才来禀报!你皇城司上上下下两千馀人,莫非皆是虚食俸禄不成?!”

    李神福却是有苦难言,只得连连叩首请罪:“老臣万死。”

    那可是李继隆啊!

    北宋的皇城司,虽说职掌缉访刺探,与后世的厂卫略有相似,实则却是天差地别,李府下人若是发现周遭有皇城司探子的踪迹,抓起来打一顿,打到半死再送回皇城司,都已是看顾官家颜面了。

    更何况,此前所有人都认定李继隆已是将死之人。此人活着事后官家或许忌惮,真要是死了,那自然便是大宋人人敬仰的护国战神,是官家的亲亲舅父。

    谁敢招惹一个快死了的李继隆?

    再加之李府上下对李继隆的病情刻意隐瞒,这才让李神福直到此刻方才察觉。

    “他的病究竟是如何好转的?莫不是又出了什么民间神医?”

    “据臣多方打探,此事竟是……潘家五郎所为。他在李府开炉炼丹,据说以一粒九转金丹,为使相公续了性命。”

    赵恒:“啊?五郎?是,是朕的五舅,那个潘五郎?”

    那表情要多古怪就多古怪。

    李神福无奈再叩,苦笑道:“臣也是反复查证,李府下人皆是这般说辞。臣还特意派人前往上清观,询问了观中真人贺兰栖真与其门下弟子。

    据说潘五郎炼丹所用的丹炉,便是从观内借的,贺兰真人与众弟子,还曾亲眼目睹他炼丹的全过程,甚至都一一记录在册,正欲尝试复制此丹之法。”

    赵恒眉头紧锁,语气复杂:“贺兰真人……倒是丹道名家。”

    李神福垂首叩地,不再言语。

    一想到潘惟熙,赵恒便愈发头疼。这位先皇后的亲弟弟,自家的小舅子,实在是个难以处置的棘手人物。原本还打算让他去给李继隆守孝,谁曾想,李继隆竟压根没死成。

    而且,至少明面上看,潘惟熙治好李继隆,还得算一桩大功。

    “五郎近来在做什么?”

    “他仍是日日前往李府。不过据臣在上清观,以及城中诸多医馆打探得知,至少半月之前,使相公便已无需服食丹药,只以汤药调养身体,不必再劳潘五郎亲自医治。”

    “可他依旧每日必至,从未间断。而且李府近来陆陆续续,开始招待不少军械监的工匠,诸如木匠、铁匠之流。

    对了,臣还查到,李府近日采买了大量的铅与锡,至于具体用途,臣无能,实在未能探查清楚。”

    赵恒微微蹙眉。

    铅与锡?听起来,倒象是还要继续炼丹。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时之间竟是束手无策,只得命李神福退下,传枢密院的陈尧叟与冯拯二人入宫议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冯二人奉旨觐见。

    冯拯甫一入殿,便拱手问道:“官家急召臣二人入宫,可是使相公驾鹤西去,需枢密院依礼操办后事?”

    “恰恰相反。”赵恒摆了摆手,声音疲惫,“我那舅舅,非但未死,反而痊愈了。二位请坐。”

    “啊?”

    二人一脸惊愕。

    他二人官职虽不算顶尖,权柄却是极大,百官奏疏,都需先经二人之手筛选,再呈递御览,其权责颇有些类似后世的司礼监,乃是赵恒心腹中的心腹,内核的幕僚班底。

    宋初么,制度还是不完善,尤其是枢密院内,草台班子的气息很重。

    “朕此刻思绪纷乱,难以决断。”赵恒直言不讳,“若舅舅的身体当真无碍,此前敲定的河北人事安排,会生出多大的纰漏?

    此处没有外人,朕特意召你们二人前来,便是想听句实话,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是。”陈尧叟躬身应道,神色凝重:“河北方面,朝廷此前已任命孙全照知镇州,李允则知雄州,马知节知定州,张利涉知沧州。此四州皆是使相公影响力深远的河北重镇,而这四人,与使相公之间,又的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河北诸重镇之中,唯一一个与使相公全无干系的武将,便只有知保州的杨延昭了。麟州杨家虽说也是将门,却也到底只是河东将门,未曾与其他将门姻亲往来,还不入流。”

    说白了,若是早已知晓使相公死不了,这几处的人事任免,断断不会如此安排,现在木已成舟,朝廷也不好朝令夕改,李继隆对河北军镇的掌控不削反增,已经是事实了。

    “再者说,马知节与李允则二人,皆是从枢密院外派而出的武将。马知节允文允武,李允则是武夫习文。此二人离院之后,枢密院从上到下,便尽是不通兵事的纯粹文官了。”

    “将门之中,对此早有异议,此前又被潘五郎这么一闹,只怕是群议汹汹。若是有人借机生事,推举使相公重返枢密院……恐怕会生出天大的麻烦。”

    李继隆早年间便曾任枢密副使,此番澶州一战又立下力挽狂澜的大功。他若当真重返枢密院,便只能居于枢密使之位,而且必定是权势煊赫的强势枢密使。

    如此一来,陈尧叟、冯拯二人如今权柄在握的“知枢密院事”之职,便首当其冲要受到冲击。

    赵恒针对枢密院推行的种种改革,尤其是他们这些文官力主的枢密院全文官化,连中基层属官也一概不用武人的战略构想,定会付之东流。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枢密院重回曹彬主事的时代。

    大概率还不如曹彬呢,李继隆此人,是敢偷偷将麾下将士家眷迁往河北前线、抗旨不遵,甚至绑缚监军的狠角色,与曹彬那般出身监军、遇事肯为君上背锅的恭顺之臣,又岂能同日而语?

    至于直接将他降职,或是随便授予一个节度使的闲职让他荣休,那基本没可能。

    李继隆的功绩摆在明面上,眼下的将门又绝非北宋中后期那般废物,他们刚刚立下力挽狂澜的大功,朝廷若是毫无缘由地兔死狗烹,岂不是要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要知道,赵恒登基不过短短六年,便已遇上了足足三次大规模的士卒闹饷事件。五代时期牙兵骄横的习气,至今仍未从宋军体系中彻底根除。

    “官家!”

    陈尧叟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万万不可让使相公重返枢密院!为今之计,唯有将他调离中枢,外放河北!

    臣以为,趁将门与军中尚未串联生事,可即刻下旨,命使相公出知北京大名府,天雄军节度使,兼河北东路马步军都部署,管勾河北东路安抚司公事。”

    赵恒眉头紧锁,面露迟疑:“舅舅在河北本就根基深厚,河北诸镇又是我大宋禁军精锐所在。让他出知北京,勾当河北东路……可有制衡之法?”

    “有!”陈尧叟斩钉截铁,“臣斗胆,请官家恢复王超的河北三路经略使之职!放眼河北诸将,能与使相公相制衡者,唯有王超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