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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杀猴儆鸡

    武安县,韩府大院。

    古时重宗族,因此往往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个韩重赟得势了,原本只是破落军户丘八的韩家立刻就能成为本地数一数二的大族,

    各种关系远的,近的,自然就都凑了过来,再加之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老韩同志确实是有着有钱也花不出去的烦恼,便将其中的大半都用来在老家买地。

    有钱,有人,有地,曾经的普通军户之家,像吹气儿一样就膨胀成了武安县数一数二的豪强之家,曾经的韩家变成了韩家庄,不但占地近千顷,而且酿私酒,开私矿,庄内两三千的丁口,各个勇武强悍,县衙州府,俱都不放在眼里,无论是徭役还是税赋,至多的时候也只交三成。

    仅凭县衙的衙役,拿他们实在也是没什么办法。

    调兵镇压?犯不上,再说韩家也是将门,哪的军队不给他们一点面子,调哪的兵去镇压?

    这年头大宋还不算真正的崇文抑武,将门还是十分豪横的,平日里这些韩家庄的人仗着人多,强横,自然也没少干一些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事情,周边的这些乡亲们自然也全都是敢怒不敢言,就连官府也很难为百姓做主。

    然而今日,却是不知怎的,居然还真有人来找麻烦。

    一队骑兵踏着铁蹄而来,足有五百多骑,而且人人披甲,为首少年人大喝一声:“所有人听令,先把这个庄子给我围了!”

    “喏!”

    这一队来人,自然是潘惟熙和正在大名府的河北强壮了。

    说来也真是顺利,武安县距离大名府足有二百里远,正常行军的话,都得行上几天才能赶得到,而且他的这些强壮都不过是壮丁,并不是真正的军队,绝大多数人手头上连象样的兵器都没有,更别说甲胄了。

    然而他们这些河北强壮,征召至今已经有四年多了,四年里他们和天雄军这些将士们一起并肩作战,打了好几场恶战。

    尤其是之前澶州之战的时候,澶州是主战场,大名府是第二战场,激烈程度丝毫不差于澶州,澶州好歹有赵恒这个天子,李继隆这个大帅,十几万的精锐。

    大名府呢?除了王钦若这个被寇准贬斥下来的文官之外屁也没有,打得也是极其艰难的,论惨烈是丝毫不差于澶州战场的,城里的房屋建筑都拆了个七七八八,哪里还会分谁是禁军,谁是厢军,谁是强壮?

    因此,他们这些强壮,与天雄军上下是真正有着袍泽之谊的。

    听说了新任的观察使,将门潘家的五郎要给这些强壮讨公道?一个个的全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便是群情激奋,要跟着潘惟熙一起来。

    好不容易,才将他们给摁下去,潘惟熙提出要跟他们借一百套铠甲兵器,这些天雄军的将士索性却是将马都给借出来了。

    李继隆本人都是懵的:这咋还先冲咱们将门的自己人下手呢?

    而且这里面涉及很多东西,跨局域调兵,而且武安韩家到底是大族,听说还要搞冯拯他们家,有这一文一武杀鸡儆猴,不,分明是杀猴儆鸡,你是打算将整个河北的官宦,大地主,豪绅,形势户,全都犁一遍么?

    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李继隆,都忍不住觉得潘惟熙这是不是也太激进,太疯狂,一口气得罪太多人了。

    可即便是李继隆也无法阻止潘惟熙的胡闹,毕竟他都多少年没回大名府了,威望虽高,却也几乎是空着手来上任的,大部分的将士和他都不熟。

    潘惟熙说的,要为河北强壮讨回公道,乃是真正的军心所向,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大帅想拦也未必拦得住,还平白惹人讨厌。

    最终,潘惟熙点出了五百名会骑马的,尤其是出身于武安附近的强壮,当即就杀向了这韩家庄。

    这动静太大,从庄子上立刻出来一个手持大刀之人大声喝骂:“你们是哪来的丘八,敢来我韩家撒野?我家大人可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却见潘惟熙抄起马鞭狠狠一鞭子抽在了此人脸上,大声喝骂道:“丘八两个字也是你们家能说的?韩家身为将门,却教导奴才鄙夷武夫么?”

    说罢潘惟熙翻身下马,不顾这人懵逼、惊恐的眼神,上前一步直接用穿着甲胄的胸口撞人,大骂道:“贼?娘的东西,你还敢持刀?莫不是要反抗王师,造反么?”

    说话间,却见有三四把上好了弓弦的劲弩直接对准了他,直将这人吓得裤裆里尿都出来了。

    这么一会儿功夫,整个韩家庄上下鸡飞狗跳,院墙内,箭楼上,一众的弓箭手登上塔楼,可看见来人不是什么贼盗,反而全都穿着大宋官军的制式铠甲,还都骑着马,一时间心生恐惧,却是干脆连弓弩都没拿得出来。

    弓还好说,藏弩可是取死之罪。

    几名庄汉本能的想要先关寨门,却被两名兵卒上前,一脚一个,全都踹倒在地,而后便再也不敢动弹,纷纷跪伏于地,瑟瑟发抖,任由潘惟熙手下的一众兵卒鱼贯而入。

    客观来说,这庄子人多墙高,韩家人其实也是备有一些武器的,真要是铁了心的拒寨而守的话,就潘惟熙手底下这些人还真未必能打得进去。

    可潘惟熙这帮人的这个架势实在是太吓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韩崇训造反了呢,谁敢阻拦?

    好一会儿,却是终于有一个头发花白,看着岁数就不小的老人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快步走出,双手抱拳行礼,语气中带着徨恐和急促:

    “小老儿乃是此地主事里正韩重尉,敢问诸位,是哪一支的队伍,又是为何事而来?我韩家也是将门人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吾乃潘门五郎潘惟熙,当朝天雄军观察使,负责释放河北强壮,今日带人来就是为了问问你们,你们韩家,出强壮了么?”

    “啊?”

    那老人一愣。

    “潘,潘五郎?你,你带着兵打我们庄上来了?就为了这个?”

    “正是!朝廷要我给强壮们遣散的时候发耕牛,但是也没给我钱,我手上更没有牛,你们家有么?

    你们庄上丁口多少,朝廷诏令是二丁出一,你们既然没有出力,那就得出钱,还得出双倍,每一个丁口,都得给我出一头成年耕牛,二十斤优质粮种,耕牛不够就给钱,差一头牛,嗯……十贯钱!”

    河北地区一头牛其实也就五贯钱左右,今年应该有些特殊,肯定会涨价一些,但六七贯也就差不多了,不太可能超过八贯,潘惟熙要十贯,已经属于是大开口了。

    “你们……你们……你……疯了?就为了这么点事,就为了牛,来找我韩家麻烦?”

    “老人家不给,我可就要让弟兄们抢了。”

    “为何是我韩家?郎君,你若当真是潘家的人,那咱们之间,可是有亲戚的啊!”

    “自然不止是你,大河以北,所有没出丁口的,我都要挨个找过去算这笔帐,找你们,正是因为你们与我是亲戚,还是将门,杀猴儆鸡!”

    “杀猴儆鸡?那,那,那你找我干嘛啊!你怎么不杀你自家呢?你们潘家!不就是大名府潘家么!你们家丁口出全了么?!!”

    潘惟熙一愣,扭过头,问向身边家里老仆:“咱们家是大名府的?”

    老仆点头:“祖籍大名府的,应是还有许多亲戚都在呢,另外还有几千顷的地,不过这些地产没有五郎君的份,您是驸马,老太尉走的时候分给您四位兄长了。”

    潘惟熙一时有些尴尬,脸色微红。

    他本身就是穿越的,前身也是从小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从没来过大名府,他一时还真忘了他自己家就是大名府的。

    舍近求了个远。

    事实上其实这韩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韩崇训也是驸马,也是住在京城的,他们家几个内核人物也都一样,都是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的。

    然而古代社会就这一点不好,不管人飞的多远,都有这么一个宗族,是摆脱不了的,明明他自认为自己应该是地地道道的开封人,世人眼里他却是大名府人。

    “这样,你持我令牌,回大名府,嗯,直接找我三哥便是,不管家里主事的是我哪个长辈了,今日老子就不孝了,让他们按着人丁出牛,有牛出牛,没牛出钱,莫要欺瞒,坏我自己脸面,否则别怪我不顾亲人情分。”

    “喏!”

    说完,潘惟熙转过脸去,道:“我们家是猴,你们家也是猴,都得出,你们家有多少丁口?来人,给我搜,把庄子上所有的男丁都给找出来,挨个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