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大宋功臣难当积弊》?
潘惟熙拧着眉看完了新一期杂志的头条文章,因为全篇文章的主要内容都是在夸他,夸得他还怪不好意思的。
原本他是要审阅公知杂志正式印刷前的全部稿件的,但现在他人远在河北,还打仗,总不可能杂志在这段时间就停刊了,自然,杂志上的事情就全都交给赵婷婷来管理了,最终负责审核的也是她。
所以陈尧佐会在杂志中写什么,潘惟熙也完全不知道,没有他的把关,最近这几期杂志的内容,比之前面几期,确实是少了许多锋利。
可是这一期是什么情况?!
陈尧佐,你他妈被夺舍了?
该不会碰上一个穿越者同行了吧!
文章前半段他看的时候还只是有些被夸之后的不太好意思,后面再看的时候,则是明显有些懵逼和震惊了。
这是在干什么?直接向封建帝制开炮么?
我都不敢这么刚,怕赵恒一怒之下直接查封杂志社,那就比较麻烦了。
毕竟在北宋,虽说在言论这一块确实相比其他封建王朝要更加开明一些,尤其对谏言的容忍度确实是高得吓人,南宋时甚至有谏官公开谏言皇帝继承大统的法理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造反呢。
可是这言论自由,是不是也得相对有个度啊。
就连那后世……
总之,潘惟熙是真的被陈尧佐的胆子给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更不知道赵恒是受了什么刺激了,不说把杂志社给封了,人抓起来,这种文章的杂志你为什么不下令收回来销毁呢?不知道这篇文章已经伤及到你帝制的根本的呢?
你是一个封建帝王啊!
舆论管控方面总不能比有些现代的第三世界国家还宽松吧?!虚君实相不是明末清初的儒家主流观点么?还迎来了满清屠刀,你倒是支棱起来一点啊!
不过客观来说就内容来看,他也没想到陈尧佐一个古代社会人,居然能有这么深刻的思想认知,而且事实上他的这篇文章点评也确实是做到了一针见血,直接指出了封建帝制绕不过去,也无法解决的内核矛盾问题。
即,帝制国家的国家治理能力,官员办事能力,必然只能以君主之德行为尺,君主本人能力的上限基本决定其国家官僚的能力上限。
不过潘惟熙所没有想到的是,北宋,和别的朝代是不一样的,这种在潘惟熙看来动摇国家制度根基的东西,在北宋这个时代却没那么严重。
“除天下之祸者,享天下之福;拯天下之危者,受天下之安。”,这是《太平御览》里公然写出来的,这是北宋官员的必读书目。
这玩意本身就是北宋赵家政权合法性的来源,北宋,是唯一一个并不怎么强调君权神授,君权天生神圣的王朝,陈桥兵变时的劝进之言是:
“太尉功德昭着,兆民归心,天人之意,已有所属。当为天下主,以安四海。”
宋朝的老百姓是认这个的!其他的朝代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观点?
这还是官方观点,而不象明末民主思想那样只在民间传播。
你赵匡胤能安黎民,定社稷,这就是你赵家享天下的合法来源,和别的都没关系。
毕竟经历了五代乱世,经历过黄巢按照户口本点名杀人之后,老百姓对皇权,对贵族早就祛魅了,有个屁的神圣性啊: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么。
都叫你官家了,这称呼本身听着就偷着亲切,一个亲切的人又怎么可能神圣呢?
那么,既然你赵宋皇家的合法性来源,是赵匡胤能够安定天下,那么是不是也就说明,如果有一天你们老赵家不能再安定天下,这天下被别人给安定了,那你们就应该退位让贤了呢?
这就是从五代这种特殊乱世里走过来的北宋,自然而然形成的独特社会文化。
当然,陈尧佐能够敏锐察觉到问题,并且上升到法制的高度,甚至可以说这篇文章都有了一定宪政的思想了,着实是了不起。
而赵恒居然没有收拾他,没有收拾杂志社,更甚至于连这篇文章本身都没有处理,其实更了不起。
了不起到潘惟熙都有点不会的地步了。
再加之赵恒他这次面对李继隆擅作主张的默许,毫无定策……
【他不会是被气出了一个好歹,比历史上提前脑溢血,瘫了吧,现在是在封锁消息的阶段?】
【爱谁谁,既然对陈尧佐这种动摇帝制根基的文章都能发行出来而不管,那我若是也说点过分的东西,也至少不会将杂志追回去吧?他如果真的瘫了,那这个时候,显然也顾不上杂志的事儿了】
至于说事后追责算帐?那无所谓,砍了他才好呢。
当即,潘惟熙提笔磨墨,将这一篇自他穿越以来所写的第三篇策论给写了出来:
《论溏带之殇,大宋之殇》
白羊淀者,河北巨浸也。连周边数十淀泊、人工沟渠,西起保州,东至泥沽海口,绵亘七州军,屈曲九百里,水网相属,是为溏带。
自太宗淳化四年肇建,至今十有馀年。岁发民夫修浚,无有止息,误农时、耗民力,不可胜计。
咸平六年,决白羊淀以扩水防,淹没良田、民舍凡四百三十八万亩,破家者万户有馀,朝廷簿书失载,莫知其详,淀泽尽成沼泽,渔者捕鱼采莲之业,一朝尽废。
更有甚者,已淹之地,有司仍计征田赋,民失其田,而税赋不除;豪强之家,田亩无恙,却贿吏隐籍,竟得免税。
是故无田之民,独负重税;有势之家,坐享恩免。数岁之间,河北流民逃亡者,已逾数万。
且水网既成,沿边卑湿,瘴气郁积,蚊虫滋生,疫病岁发。河北本干爽之地,今竟与岭南无异。疫气一起,死者无算;更兼地上悬河遍布,一遇溃决,洪水与疫病相叠,生灵涂炭,惨不忍言。
此祸何起?盖因宋辽攻守易势也。
我朝失金陂关,则易州不可守;瓦桥、高阳、金陂三关连锁之势尽毁,辽骑长驱直入,太祖开国所立契丹防线,全面崩溃。
故朝廷不得不决堤放水,以水为防,以泽为险,昔日战场在易州、雄州、霸州,今已移至定州,深入河北腹地。河北之民,半陷战祸,日夜惴惴,恐辽骑之至。
此中要害,全在金陂关也!三关之中,一关有失,则我朝必陷今日之战略困局。
今辽帅耶律隆庆,乃辽皇亲弟、辽国兵马大元帅,举十万之众南侵,尽发辽国南部精锐。
幸赖将士用命,我以铁骑破之,今其丢盔弃甲,困守满城。此天与我朝收复金陂关之良机,千载一时也!
某知天下苦兵久矣。宋辽数十年国战,国力耗竭,军民疲敝,好不容易得澶渊之盟,人皆厌战,某深以为然。
某非不欲与辽和谈,亦知以今日大宋之力,骤复燕云十六州,其事至难。然纵要和谈,何不乘此良机,先复金陂关,再与契丹定盟?
金陂关一复,则宋辽前线可复归易州,乃至雄、霸二州,攻守之势再易。
朝廷可尽泄白羊淀之水,还四百馀万亩良田于民。河北之民,可免岁修河堤之徭,可避年年疫病之险,可无洪水溃决之恐。
河北本膏腴之地,诸君试思:昔日洪水、疫病,何曾如今日之频仍?
若防线复归易州,九百里沼泽复为良田,即可仿天雄军大名府屯田之制,于此屯垦。
三季务农,一季讲武,辽人南侵则据险御之。以耕田免税代军饷,朝廷可省巨万钱粮,此何利而不为?
九百里水网复为湖泽,可成河北水运之枢钮,商旅往来,货殖流通,民可捕鱼采莲,以补生计。如此,则河北人人安康,再与辽人共享太平,此又何乐而不为?
今依李太尉之策,分三路兵马取满城、易州、灵丘,则金陂关不攻自破。功成之日,当以复耕之田优先分赏有功将士,此岂非美事?
李太尉乃我大宋战神,百战百胜,此策一行,必获全胜。诸君岂因些许畏难之心,便弃此天赐良机?
若今日弃之,恐河北之地,百年、二百年间,再无此良机,长受今日之乱。他日子孙后辈,必指诸君之骨,骂曰:此懦夫也!
潘门五郎惟熙,呕血着此,望我大宋将士,尽知之。
潘惟熙将墨迹干透的策论折好,递给帐外等侯的季琦,沉声道:“即刻命人送往大名府,上一期杂志不要印了,全力给我印这个,这叫公知杂志特别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