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偃兵息民,方修太平之政,必广言路,以匡阙失。今特置谏院,专司谏诤,通上下之情,杜壅蔽之患。
正议大夫潘惟熙,忠勇徇国,謇谔不阿,夙着勋劳,深达治体。特命尔判谏院事,一应谏院事务,悉以委之。
凡朕躬过举、朝政乖违、官吏奸邪、民间疾苦,皆许风闻言事,极言无隐;《公知》
杂志划归谏院管领,许尔辟用贤良,充实谏垣。
尔其尽规补过,知无不言,毋负朕委任之意。
潘惟熙:
”
潘惟熙和陈尧佐的酒席都才刚吃了一半,俩人还有点气都没解开了,潘惟熙还寻思呢,这次自己肯定可以在办不成事儿,徒惹人烦的问题上可劲儿翻跟头打滚了吧?
然后,就进来一个传诏使,给他传了这么个玩意。
“潘郎君,您别愣着了呀,快奉诏吧。”
“我,判谏院?我,提举三馆一阁,兼知谏院。”
跪地听诏的时候潘惟熙整个人都傻了。
“对啊,这不正是您一直想要的么?不是您在凯旋归来之初,就跟官家讨要特旨的么?
官家说啊,既然要办,就要办得规规矩矩,有体有系;特意为您成立了这么一个新衙门呢,谏院。五郎君,当真是圣眷正隆啊。”
潘惟熙:
”
”
【谏院这玩意历史上不是刘娥开创的么?为什么变成赵恒了啊!!!】
这跟他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本来以为:一件事同时得罪了满朝文武,连将门都得罪了,这还能不死?
不要说什么战功卓着,自古以来战功卓着但愿死的大将有的是,他功劳再大,至少天不过仆固怀恩吧?
他这段时间也在反思,就是觉得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得罪的人虽然多,但实在都太正确了,这是他一直以来想死都死不成的原因。
因为眼下毕竟还是宋初,士大夫阶级准确的说才刚刚开始形成,明显还处于一个蓬勃发展的上升期,并未开始大规模的腐败堕落,朝中士大夫中不乏心怀天下之辈,如寇准之流,明明俩人压根不认识,也依然会保他。
而其他的那些相公们,就算是烦死了他,但也不忍心为了私利去踩死他,至少很难形成集体性共识。
历史规律么,任何一个统治阶级在诞生之初,都一定是昂扬向上,对社会正能量的,发展到极盛之后才会逐渐腐烂,衰败。
真宗朝的大臣,即便是后世名声最差的丁谓,人家也是大名鼎鼎的占城稻的推广者,王钦若也曾一手厘清五代以来的财税烂帐,都有为国为民的贡献。
这样的一个团体,个体上就算是再讨厌潘惟熙,也不见得会形成一个集体对付潘惟熙的共识,说不定反而会在恨他恨得牙痒痒的时候,同时对他产生惜才的情绪。
赵恒是个大学生一样的皇帝,能力或许有限,但也确实不是一个昏君,更何况他还是赵恒的小舅子。
于是,他才选了这么一个议题。
因为这个议题并不完全是对的,毕竟连陈尧佐都开始反对他了么。
时机上正好又撞上了军队裁员,形成了一种类似于他逼宫一样的大势。
文官集体反对,按说他这事儿几乎也没有做得成的可能性,自己闹得厉害的话是真有可能被害死的。
而将来书写于青史,又能反向证明他是对的,因为北宋是靖康耻亡国的么,说白了北宋末年的时候,如果北方大地上的各地州府,不用多,每个地方都有那么几百人的官府武装,金人根本不可能那么顺遂的占领整个北方,灭掉北宋。
开封汴梁没了,北宋都亡不了,地方上随时都能冒出来一堆豪杰把金人给打回去。
这样一来南宋的朝廷一定会大力对他歌功颂德,一顿吹捧。
如此一来他,他的所有目标,不就都能达成了么!
结果————
这。
同意了?
不,不是同意了创建守捉之兵,而是赵恒居然改变了历史,创建了原本应该由刘娥创建的谏院。
茫茫然接过了圣旨,送走了传诏的宦官,茫茫然坐回了酒席上,却是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却见刚刚还气呼呼跟潘惟熙赌气的陈尧佐在沉思了片刻之后,突然连连感慨:“原来如此,原来,子朗兄居然已经将事情算计到了这个地步了么?佩服,佩服。”
潘惟熙:???
【我算计什么了?】
钱惟演好奇地道:“希元兄,莫非这一切,都是东家的算计不成?”
“正是,怎么,希圣兄没有看出来么?”
钱惟演摇头,这一刻他表示自己好笨。
潘惟熙:“什么就都在我的算计中了?希元兄,你想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子朗兄,都是自己人,您又何必还要跟我们进行伪装呢?原本我也以为,子朗兄虽然高义,拳拳爱民报国之心虽然甚坚,且用兵作战,确实是当世良将。
但是治国理政,人心算计方面,总是要差上一些的,毕竟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全才呢?
况且子朗兄你会用兵,那是因为家学渊源,但是人心算计,朝堂博弈,你又没有经历过,怎么会生而知之呢?现在看来,倒是某浅薄了。”
潘惟熙:“7
忍不住看向桌上的其他人,见所有人都是一副低头沉思,似有所得的模样,不禁问道:“你们呢?你们都看出来了么?”
心里却是想着,这一桌人莫不是都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儿么?
只有我和钱惟演看不出来么?
莫非我其实是个笨蛋?
陈尧佐笑着问夏竦:“小夏,这里面数你最小,你看出来了么?”
夏竦点头:“倒也确实是略有所得,只是一时也不知道对不对。”
钱惟演瞪大了眼睛:“连小夏你都看出来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夏竦看向潘惟熙:“那东家,小人就斗胆,钱副主编解释一下,揣测一下您的深意?”
潘惟熙:“恩,你讲讲吧。”
主要是他自己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竦闻言大为高兴,杂志社七个编辑之中,数他的年纪最小,资历最浅,背后没人,连进士也不是,平日里大家都当他是打杂小厮的,干得也都是别人剩下的活。
说白了他一直都有点不太配坐在这一桌上。
现在,终于有他的表现机会了啊。
当即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分析道:“东家使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其实他的本来目的,就不是为了建设守捉之兵,或者不只是为了建设守捉之兵,这应该是东家的长期目标,提出来,使之变成可讨论的,就已经是东家的目的了,应该并没有想过要强行推动让朝廷施行。”
陈尧佐满意地点头:“不错,就是这样,子朗兄,你还为此跟我吵架,故意试探于某,这种事,岂是一句两句能吵的清楚的?子朗兄,你自罚一杯。”
潘惟熙:“.
“,这个时候抵赖,好象没什么用,这些人也未必会信。
更关键的是会显得他蠢。
索性闭口不言,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罚了。
其实桌上大多人也都没看得明白,但是都不敢说话罢了,毕竟,如果只是陈尧佐看出来了而他们没看出来,那很正常,陈尧佐是状元郎么,而且家学渊源,大家比不上他也是正常的。
可是连小夏都看出来了,你这时候说你没看出来,连小夏都不如,那在东家,主编,副主编面前岂不是要留下一个蠢笨的影响了么?于是纷纷不懂装懂,做出一副很满意的神情看着夏竦点头钱惟演倒是不怕,很诚恳地问道:“怎么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呢?官家为何会突然一反常态,突然下诏创建谏院,还让子朗兄来当判谏院了呢?
以子朗兄的性格,他来判谏院,那还不得天天谏言官家么?官家他————这不是找骂呢么?”
潘惟熙疯狂的在心里点头:对啊对啊,他搞了个谏院,还让我来管谏院,这不就是在找骂呢么?
夏竦:“东家,能骂官家什么呢?官家自登基以来,奉行节俭之道,宫殿破损了都不舍得修,吃穿用度,一律能省则省,后宫嫔妃,除了皇后之外,只有刘、杨、沉,区区数人而已,个人生活,德行方面,东家能谏什么?”
“虽说,自从澶州之战之后,官家颇为颓唐了一段时间,每日批阅扎子的时间减少了一些,可是这些事,东家能怎么谏呢?
况且自从东家在前线旗开得胜,易州易手,重签盟约,听说官家已经明显振作了许多,每日勤于政事不懈,官家还能谏官家什么呢?”
“自然是国事了,就比如这次,子朗兄建议朝廷放开权限招募守捉之兵,眼下正是裁撤军队的时候,他————”
夏竦笑着道:“副主编看来是想明白了,国事,宰相为之,与官家何干?我大宋现在朝堂上最大的矛盾,难道是文官和武将互相看不顺眼么?
是那些胥吏出身的文官,和科举出身的文官互相仇视么?是北方出身的官员,和南方出身的官员相互嫌弃么?是潜邸出身的武将,和将门出身的武将不和么?”
“这些,固然都是,然而这些却也都不是朝廷最重要的矛盾,当前朝堂,最为主要的矛盾,分明是官家本人,与寇相之间的矛盾啊,官家对寇相公的厌恶,已经到了丝毫不加掩饰的地步了。”
“而寇相公虽有保国之功,但是做事独断专行,刚愎强横,孩视官家,明知道官家意欲重用王钦若,却硬是用手段将王钦若排挤出两府之外,堂堂一个官家亲信,参知政事,立了军功归来,现在却只能办杂志。”
“往大了说,这,是官家的皇权,与两府相公们的矛盾啊,官家,需要一把刀来破局,而东家,他的上书根本就不是冲着守捉之兵去的,越是一件中枢所有相公都反对,注定施行不了的事,若是偏偏言之有物,甚至还能牵动民心,军心的话,这样的事大,这刀子就越是锋利啊。”
潘惟熙:“..
“,【意思是说,这次寇准没保我,赵恒亲自保我了呗】
陈尧佐还补充道:“小夏还年轻,不知往年之事,其实,官家早有设立谏院之心,希圣兄,可还记得田表圣么?”
“田锡?”钱惟演道:“我明白了,官家自登基以来,军政之事,便尽数托付于两府宰相,凡是两府宰相议定之事,官家几乎是无有不准。但同时,官家在登基之初,又一直在下令各州府县选拔贤良方正,共议君过。”
“希元兄,你就是当时上书官家,提出了官家的八项大过,从而激怒官家,外放潮州的吧。”
陈尧佐点头:“不错,若非兄长维护,恐怕我现在都还在潮州逗鳄鱼呢,那地方,鳄比民都多,而当时满朝文武百官,贤良方正之中,最为出挑,也最受官家信重的直谏之臣,就是田锡。”
夏竦对此事完全不知,他是澶州之战后借了他那战死沙场的爹的光才得以进京的,贤良方正这种事,跟以前的他又没有关系,不禁好奇地道:“这位田公谏言什么了?”
“其一,是谏言让中书门下省过问军事,宰相旁听军事,便是由此而始,若非如此,澶州之战时寇相公连旁听军事会议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就不会有逼迫官家亲征之事,说不得我大宋现在已经迁都了也说不定。”
钱惟演:“然而此举,却是也激化了东西两府两相本身的矛盾,枢密院和政事堂,从此再也不是铁板一块。”
“其二,在于请立太子。”
钱惟演:“当时大皇子还或者,虽是幼童,但是太子既立,必立东宫,东宫一系官员,必分相权,希元兄,当年令尊,就是东宫太子舍人出身吧。”
陈尧佐笑着点头,道:“其谏之三,便更直接了,是上书要求朝廷赏罚,人事任免不必一一通过东西两府。”
钱惟演:“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官家那些年疯狂纳谏,还要从民间选拔从没当过官的贤良方正进京来谏,恐怕求的,便是这种谏言吧?希元兄,你去潮州逗的那几年鳄鱼,倒是当真冤枉。”
陈尧佐:“官家当年破格提拔于他,还任命他担任御史知杂事之职,命他整顿御史台,当时,意欲以他为主,来组建谏院的心思,在朝中并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所有人都是知道的。”
夏竦:“那为何这谏院始终没有组建起来,直到今日呢?”
“因为田锡恰好死了。”
夏竦点了点头。
而后补充问道:“是正常死亡么?”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说着,陈尧佐还转过头看向潘惟熙:“子朗兄抓住的,正是这样的机会,官家现在与寇相的矛盾,与当年和李相公相比,何止激烈百倍?
而子朗兄,凭他的军中威望,直言之个性,公知杂志的发行声量,比之当年的田锡,何止也强了百倍呢?子朗兄,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有此一谏的呀。”
心里却是吐槽:【寇相公帮了你那么多次,你回京第一件事居然就是用刀捅他,你还真不愧是将门出身,沙场上下来的,够狠。】
这下,却是连潘惟熙也听明白这事儿的前因后果了。
【我就说么,为啥赵恒搞谏官,搞贤良方正,明明距离置谏院只差临门一脚了,却始终没有搞,反而是他死之后刘娥搞了谏院】
【原来如此啊,原来赵恒想要搞的谏院,是谏相权的谏院,而不是像刘娥一样,谏君权的谏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