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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翻手平叛

    “哥,江南西路的事,到底是不是出自你的算计?”

    江南西路的消息刚传到开封城来,陈尧佐就气势汹汹地杀上了门去,堵住刚回家的陈尧叟当面质问。

    “老二啊,你这性子倒是越来越急了,进来吧,只有你一个人来了么?爹和三弟没来么。”

    “只有我一个人来了。”

    “你特意过来,就是问我这事?自从你做了潘五郎的总编之后,官也不做了,与为兄我,也是越来越生分了啊。”

    “我倒不觉得这是因为我做了杂志社的总编,是大哥你做了枢密院直学士,乃至于现在做了大宋宰相之后,变了的缘故,哥,江南西路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陈尧叟苦笑:“我是刚刚接替寇准的大宋宰相,也是咱们大宋第一个出身于南方的宰相,这天底下出了任何这样的大事,又怎么可能和我无关呢?

    但事情变成这样,我又怎么可能会是有意为之,反贼若是当真攻打洪州,这难道不是打我这个新任宰相的颜面么?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是谁都预料不到的。”

    “那,果然就是王钦若了?”陈尧佐看起来十分肯定。

    “为什么就非得是个阴谋呢?变成今天这样,没人想的,你先是无端的怀疑我,后又无端的怀疑王枢相,这难道不是无端猜测么?

    子曰,不先人以恶,不疑人以不信。所谓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二弟你做了几个月的总编,连君子德行都做得忘了么?”

    陈尧佐一时被呛得有些接不上话,却是怒哼一声:“江南西路,已经连失虔州和吉州两处城池,数十万百姓面临兵乱之苦,现在,哪里是时候说什么君子德行,你是朝廷宰相,事已至此,你说,该当如何?”

    陈尧叟苦笑:“江南西路,峒民暴乱,百姓横死,皆我之过也,虽是无意为之,却也未必无心,我是真的希望,潘惟熙永远不要回来了,此事,责任在我,不可推卸,刚刚在垂拱殿,我已经向官家递交了辞呈,某,才疏德薄,不配居此相位。”

    陈尧佐一愣,面上闪过了一丝动容之色,可随即却是依旧冷笑不已,道:“做事的时候没有做好,出了问题却想要一走了之,不思补救,难道这就是兄长的为相之道么?

    官家为了让我大宋有南人可以为相,花费了多少心思,做出了多少努力,你说不做就不做,岂不是坏了官家的大谋划么?兄长,便是如此报答官家对你的知遇之恩的么?”

    陈尧叟闻言面色愈是凄苦,苦笑道:“确实,官家不肯放我走,只是如今局势糜烂至此,两府也不知,还能如何是好了。”

    陈尧佐皱眉:“两府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朝廷的禁军尽在北方,又事先没有准备,若要调遣万人以上的禁军南下,没有一两个月的准备,是万万不可能赶赴战场的,峒民擅于山林作战,我大宋禁军却大多不习南方水土,不晓彼处地理,若是去得人少了,未必及得了什么事,万一若是为贼所破,反而会壮他们的声势,更难制之。”

    陈尧佐:“一两个月的准备?若此番峒民暴乱真的有五万兵力,一两个月的时间,恐怕洪州就真的守不住了,到时候整个江南西路,恐怕是不为朝廷所有,说不得,又要割据出一个湖南小朝廷啊,当真到了那个地步,怕是少说也要五六万的禁军才能平定了。”

    当然,陈尧佐这话其实也还是有一些危言耸听的,这是最坏的结果,但也确实不是没可能。

    “眼下朝廷最大的指望————只能是指望潘惟熙能在虔州那边做出一番作为,能够拖住那些峒民一些时间,莫要让他们去打洪州,等待朝廷的禁军驰援,或许还可以挽回,潘五郎,乃是当世名将,又素来胆子大,心思活,说不得,当真会有办法了?”

    陈尧佐闻言也是叹息了一声,道:“子朗兄确是天下名将,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手上现在至多也就两千守捉之兵,他也不熟悉江南西路的地理环境,听闻那边群山环绕,山连山,洞连洞,他就算是神仙,又如何能拖延得住五万蛮军呢?

    “”

    “他们潘家与峒人有血海深仇,能够熬得过,等得到朝廷的援军赶到,便已经是极不容易之事了,这个局,本来不就是为了杀他么?”

    说着,陈尧佐鼻尖一酸,竟是隐有泪光闪铄。

    陈尧叟想说没人给潘惟熙设局,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只是话到嘴边,却也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而是问道:“如果,潘惟熙真的回不来了,你要如何打算?还回馆阁么?”

    “若是当真有此如果,吾,自当继承子朗遗志,更要替他,替天下人将那几本杂志做下去了。”

    “潘惟熙能将那几本杂志做下去,是因为他代表着将门,是天下人皆知的将种,是因为他还是官家的妻弟,若是杂志社没有了他,凭你,只怕是撑不起来的。”

    陈尧佐倒是坦然:“能撑多久撑多久,尽力而为,至多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陈尧叟见陈尧佐面色平静如常,将这等生死大事说出口来,却无半点慨然之色,心知这显然是他深思熟虑之后所言,叹息一声,不再相劝。

    人各有志,劝不动的。

    兄弟二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一哨骑匆匆踏马而过,竟是直接停在了陈尧叟的门口,大声道:“陈相公,急事,官家请您往崇政殿商议国事。”

    陈尧叟一愣,他这不是刚从宫里回来么?

    连忙问道:“是不是江南西路有了新的军情了?洪州失守了?”

    “回相公的话,洪州好得很,是潘使君六百里急递传回来的消息,峒民已退,使君已收复吉州、虔州两处州城,峒民主动请降,使君不准,现在反贼大多都已经退回山区,斩匪首三千多人,俘虏四千多人,我军大胜了啊。”

    “什么?!!!这怎么可能,他是怎么做到的?”

    陈尧叟并不是不通兵事,他好歹在枢密院干过好几年的直学士,怎么看,眼下江南西路的局,潘惟熙能挺得到朝廷援军到达,能拖住这些蛮夷之辈不去攻打洪州,他都没抱什么希望。

    这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收复两州,把人给赶回到山里去了?他哪来的兵?

    那是不是朝廷就不用派禁军下去了呢?

    “他是怎么做到的?这,这怎么可能呢,再如何的当代名将,哪怕他是韩信再生,总不能做无米之炊,他的兵是哪来的呢?”

    “潘使君传令整个江南西路,命令各地豪强富户,三老,可以自行出钱募兵,进山,只要能占据峒人的山寨,朝廷就承认他们对山寨的控制权,特许他们包山种茶。”

    “另外,潘使君还号召江南跑船漕运的,挖矿打铁的,贩盐贩茶的,江南百业之民,都能为国分忧,承诺日后公私合营,挖掘江南西路的矿藏,与将门合作入股,也凑出了数万大军啊,便是连那山林中的土匪,哦不,应该是绿林好汉,也全都主动下山,为潘使君的大义感召,听其差遣。”

    陈尧叟愈发的有些懵,道:“他潘惟熙说了,江南西路的那些豪强,商贾,绿林,就信他了?就这么几句空口白牙的话,那些人就甘愿随他作战?”

    “潘使君的信誉,天下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那些江南人自然是信的,有使君之望,大义之名,又有茶山之利,那些江南人又哪有不信的道理呢?”

    陈尧叟一时,也是无言以对。

    这种事,就算是朝廷特意发了诏令,地方豪强之流往往也是能拖则拖,根本动员不起来,北宋的基层动员能力几乎是历朝历代最差的,地主豪强很少给朝廷面子。

    因为朝廷在地方上也没兵么,没兵就没有强制力。

    这怎么潘惟熙他金口一开,就开始自带干粮武器,跟着他玩命了呢?

    虽说是安抚副使,但那不也只是一个副使么?没有朝廷的正式诏令啊!

    难道他潘惟熙说出来的话,已经比政事堂的正式诏令还要好使了么?

    “此外,整个江南西路,原本被峒人打得颇为狼狈,且分散各处的江淮水步军,潘使君也给集中了起来,共有虎翼军十个指挥,神卫军两个指挥,雄略军一个指挥,威果军一个指挥,共十四个指挥,七千禁军兵卒,也全部被潘使君整编改训,在守捉老兵的指挥之下,于吉州找到了峒民主力进行了决战。”

    “听闻不止是江南西路,就连江南东路也有些豪侠之流,都在守捉之兵的训练之下,组建了民兵,去追随潘使君,江南西路的区区几万峒民武装,根本就不是咱们宋人的对手,不到半个月就收复两州,现在,都给打进山里去了。”

    陈尧叟到底是懂兵事的,只一听,大概就知道潘惟熙这一仗是怎么打的了,不由得阴沉着脸,道:“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私募兵丁,还敢让江南西路的地方豪强自己成立武装!他还私调禁军。”

    陈尧佐在一旁大乐着给自家的兄长翻白眼,懒得理他。

    不过是身上又背了几条死罪罢了,事急从权么,若是什么都不敢干,受朝廷的法度约束束手束脚,那才是真的死定了呢,整个江南西路现在肯定也都已经糜烂了。

    潘惟熙在江南西路最大的两个问题,一是不熟悉地形,山路多弯绕,贸然在山林里跟峒民开战,便是十万精锐也未必就能得好,二是他手头没兵,只有两千守捉之兵,顶不了什么事。

    整个江南西路确实是有十四个指挥,其中一半在洪州,一半在各处,一个指挥满编是五百人,十四个就是七千人,不过南方的禁军队伍,怎么可能满编,至少有一半都得是空饷,满打满算能有三千人就不错了。

    潘惟熙让江南西路本地的豪强自己私募武装,然后以峒民的山寨为条件,谁打下来就归谁,先引诱他们出兵。

    换了平时,这条件是没什么吸引力的,毕竟,平原好地方早就都让宋人占完了,少民都住在山上又不是他们乐意住在山上。

    但现在潘惟熙推出了炒茶之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廷以后很难再管得了私茶了,潘惟熙明确在公知杂志上说过,大宋的茶叶种植再扩大十倍都不够喝,这些峒民的山寨天然就是种茶叶的好地方,而且好歹也都是熟地,不用开荒了,只要把山上的男女老幼都杀个干净,来年就能种茶卖钱。

    再加之潘惟熙本人的信誉,他又是安抚副使,一定程度上确实是可以代表朝廷的,大家都信他,于是当即就都抄起武器跟他们干了。

    说白了,发动群众么,事实上这样发动起来的地主武装大多也都是一些乌合之众,什么铠甲啊,武器啊,都没有,大宋的地主武装不比大辽,尤其是江南这边,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可问题是峒民那边所谓的武装,也就那样,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啊。

    大家菜鸡互啄么,宋人不管是人数上,还是组织性上,肯定要比这些山民是高得多的,说白了峒民才几个人啊,看上去声势浩大,那不就是因为宋人都没发动得起来么。

    那些出了山,攻占州府的峒民,听说自家的山寨被偷了,老婆孩子可能都已经被宋人杀了,哪里还能坐得住呢?又哪还有心思去攻打洪州啊。

    自然,就都撤了出来,但又不敢立刻就解散了各回各家,一想到宋军搞出这一切的都是潘惟熙,潘家和他们又有血海深仇,于是趁着解散之前,就想要和潘惟熙来一场主力决战。

    主力决战,还是潘惟熙选的战场,潘惟熙能怕他们?下了一道命令将整个江南西路的禁军朝他集结,洪州也不守了,这些峒民也没心思去打洪州了,全都聚拢到了他的身边。

    那些原本没什么战斗力的禁军,那也到底是禁军啊,一到了潘惟熙的身边,立刻就鸟枪换炮,士气焕然一新,立刻就敢战,能战了。

    军中谁不知道潘五郎君对丘八好,说到做到,抚恤赏赐绝不亏待呢?

    虽然潘惟熙怎么凑也没凑出一万人来,而峒民差不多有三万,但是一万精锐禁军追着三万少数民族砍,这不是很正常的操作么?当年他爹潘美在湖南,不也是一两万人就追着几十万峒民屠么?

    然后,这一场刚刚在陈尧叟看来还无解的大叛乱,就这么被潘惟熙翻手之间给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