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耗不起!”
会议结束后,波旁公爵的营帐内,负手站在长桌边的他如是对着身后的侄子”低吼。
“如果你还想要在有生之年获得自己的领地的话,就不要再吝惜钱财了,是时候该把你临行时带出来的东西拿出来了!”
“可是————”年轻人有些畏惧的抬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叔叔”后又迅速低下:“祖父掏空了他的家底才凑到这么些火药,临行时他告诉我要用在靠近圣克莱尔堡的勃艮第城堡上,只有那样————”
“愚蠢!”波旁公爵不带一丝感情的回头,“你以为其他贵族不这么想吗?按照特鲁瓦伯爵在战争中获得的功勋,你以为其他贵族不会把家里的孩子塞过去给他当封臣?更何况,你一个私生子,能够破格得到一座城堡就已经够奢侈了,你竟然还想妄图得到更多?”
“父亲————”
这个不足二十岁的少年还想再争取一下,却被波旁公爵无情打断:“不必再说了,不然的话,你连这个都别想有!把你藏起来的那两门石炮拉出来吧,还有那些火药,我会让我的人给你创造机会,轰击南侧那段被我们砸得最狠的城墙。”
说完他便径自朝着帐外走去,却在即将走出时停住,目光冰冷的回头看向了那个意外得到的儿子:“还有,你给我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要再称我为父亲。不然的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还是足够吓得帐内的那个年轻人缩起了脑袋。
时间一晃而过,等到已经入夜的时候,一群佣兵从波旁公爵大军后方的几辆盖着麻布的牛车上将那两门石炮和火药取下。
等到大约凌晨一二点钟的时候,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忽然从营地后方响起。
有别于一早就知道波旁公爵今晚进攻计划,他们安排使用的巨型配重投石机粗大木臂抛射巨石时发出的轰鸣,这种剧烈的声音更是让人不寒而栗,就连大地似乎也在随之微微震颤。
“谁在放炮?”
贝尔纳七世猛地从梦中惊醒,早先参加过十字军东征的他,自然是对这种可怕的武器不会感到陌生。
还没等来侍从的汇报,他就已经听到了尖锐的呼啸声划破湿冷空气的动静。
先前一个个装满粘稠火油、尾部拖拽着燃烧引信的陶罐,已经把对面城堡砸的伤痕累累。
南墙一段早已修补多次的局域此刻也被橘红色的火海吞没,烈焰舔着焦黑的石壁,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被火油溅射到的守军发出凄厉的惨叫,如同人形火炬般从城头翻滚坠落。
而就在这时,那两门石炮再次立下大功,经过三轮射击后,成功在城墙上开出了一道缺口。
波旁公爵麾下的战士们,终于开始发动了进攻。
筋疲力竭的勃艮第守军匆忙展开了反击,粗大的床弩弩臂发出沉闷的咆哮,如同长矛般的重型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射向联军后方的投石机阵地和下方集结的步兵方阵,试图压制石炮的攻击,给城墙的修补工作创造时机。
间或有几台小型的扭力弩炮被守军推着支持到附近,抛射出的密集石块如冰雹般砸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混着血水的泥点,中者无不骨断筋折。
眼看着时机成熟,其馀贵族也纷纷让摩下的士兵参与到了战斗当中以作支持,攻城战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高潮。
城堡南墙下,泥泞早已被鲜血、油脂和踩踏成泥的人体组织染成了暗褐色。
波旁家族的步兵方阵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和擂石,在军官歇斯底里的咆哮和督战队明晃晃的刀锋逼迫下,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地冲击着城墙,试图将那道缺口再扩大。
“顶住!城墙修补还要一定时间,千万不能让他们攻进来!火油,倒火油!”
城墙上,一个满脸血污、声嘶力竭的勃艮第军官挥舞着带着缺口的长剑,指挥着同样疲惫不堪的守军将滚烫的沥青混合着粪便熬煮的恶臭“金汁”从垛口倾泻而下,浇在蚁附而至的波旁家族士兵头上。
几名悍不畏死的波旁家族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硬是在这样的反击中跃上城头。
“为了公爵大人!为了胜利!”
军官怒吼着,手中的钉头锤横扫,将一名勃艮第士兵的头颅砸得凹陷下去。
但瞬间,几支长矛从不同方向凶狠地刺来,将他捅成了血葫芦,尸体也被狠狠挑下城墙。
剩馀的士兵艰难的抵抗着,终于支撑到了后续友军的支持。
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入,那道缺口终于被联军所控,胜利的天平开始慢慢倾斜。
然而,等到众人深入到城堡内部,却发现其中早已被守军改造的遍布陷阱与障碍。
接下来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变成了血肉磨坊。
无数的尸体在城堡内的土地上层层堆积,又被后续的进攻者踩踏成泥。
泥泞混合着血浆,让地面滑腻得如同屠宰场。
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联军终于攻至了主楼跟前,攻势也随之一滞。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重新在城堡内部组装完毕的一架攻城塔成功粘贴主楼。
随着沉重的吊桥轰然落下,塔顶被许以重金的佣兵们再也按捺不住,咆哮着冲出,与绝望的勃艮第守军撞在一起。
奥尔良公爵查理以及其他众多贵族站在视野最好的一处城堡塔楼上,眺望着前方如同地狱溶炉般的战场。
“英格兰人还是行动了,第一批有一万人,最迟后天会在加莱登陆————”贝尔纳七世拿着一封新到的密信向众人展示:“我们不能再拖了,哪怕是不得不与约翰议和,我们也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如今每一刻的拖延,都在消耗着法兰西本已不多的元气,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积蓄力量————
勃艮第公爵约翰的临时行辕,由于战事的失利,以及对他身体的考虑,被菲利普三世设在维伦纽夫—勒鲁瓦堡以东不足一百里的一座阴冷但足够坚固的城堡里。
这座城堡的原主人及他的两个儿子都在与罗贝尔的战斗中战死,此刻除了些许女眷滞留在此外,倒也算的上十分宽。
约翰房间里的壁炉被仆人们烧得很旺,却驱不散房间深处那张巨大四柱床周围弥漫的衰败气息口约翰躺在层层叠叠的羽绒枕和毛皮毯子里,曾经令整个法兰西都为之颤斗的雄狮,如今却是形销骨立。
“该死的罗贝尔!该死的阿马尼亚克派!”约翰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猛地抓起床边的药碗砸在地上,眼神如同刀子一样剐过床前儿子的脸,“维伦纽夫————怎么样了?为什么今早没有报告我战况?告诉我,阿马尼亚克派的那些杂种,是否还在啃那块硬骨头?”
菲利普没敢说话,生怕激怒父亲让他的伤情恶化。
“废物,都是废物!”
约翰猛地从床上坐起,还没修养完全的伤势让他疼的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这才多少天,十三天?或者说更少?那可是一座该死的堡垒,我还支持了他们超过两千士兵,结果呢?还不如路边的一条野狗!”
约翰枯瘦的手指抓住自己的胸口,眼中燃烧着愤怒和失望的火焰,“该死的!现在可好了,阿马尼亚克派可以长驱直入了,我们还能凭借什么抵挡他们?是如今派不上用场的我,还是你新募集的那些连锄头都拿不稳的农兵?亦或者是你雇佣的那些该死的瑞士山民!”
他挣扎着想要重新坐起,却因力竭而重重摔回枕上。
身旁的侍从连忙将他扶好,大气也不敢喘得看着他大口的喘着粗气。
良久的沉默中,约翰的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要穿透厚重的石壁,看到目前绝境的解决之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气氛,一名风尘仆仆,罩袍上甚至还带着泥点水渍的信使被当值的军官引了进来。
约翰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侧过脑袋打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家伙。
信使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垂首低声道:“公爵大人!菲利普大人!我们陛下拖我给各位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约翰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彩,不顾身体不适的从床上坐起。
菲利普更是猛地跳了起来,急切地追问:“说!快说!你们陛下怎么说的?援军快到了吗?”
信使微微一笑,暗自鄙夷着从贴身的皮囊里取出一卷用特殊火漆封绒的羊皮纸,双手呈上:“这是来自威斯敏斯特宫,英格兰国王亨利五世陛下的亲笔信函!。他们搭乘的船队,在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准备就绪。按照时间,他们这回应该已经从南安普顿和朴茨茅斯拔锚起航了,不日便能抵达加莱。”
“加莱?!”
菲利普失声叫道,一把抢过信卷,双手因激动而颤斗,几乎撕不开那坚固的火漆。
约翰在侍从的搀扶下站起,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笑声,带着一种混合了狂喜、疯狂和最后赌徒孤注一掷的意味。
“好————好!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消息,你们的国王确实是位出色的盟友!”他挣扎著,枯瘦的手指猛地抢过那封密信,仿佛要抓住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加莱————加莱!好啊,是时候该让阿马尼亚克派的走狗们尝尝失败的滋味了!法兰西的棋局,绝不会就这么终结!”
壁炉的火光跳动,将他枯槁面容投射在冰冷的石墙上,扭曲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影子。
而在英格兰东南,临海处的白色悬崖矗立如沉默的巨人,俯瞰着下方波涛汹涌,雾气蒙蒙的英吉利海峡。
这两日英格兰的天气又是一如既往的糟糕,浓重而湿冷的海雾如同巨大的帷幔,在海天之间缓缓流动,直接的导致了英军部署的推延。
但在国王的催促下,这种推延终究还是被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号角声所打破。
人声鼎沸的海港内,此刻已是一片帆布组成的丛林。
往日里停泊商船的宽阔锚地,此刻被一艘艘武装运输船和帆式战船塞得满满当当。
高耸的桅杆如同密集的森林,桅杆顶端的金雀花旗帜在湿冷的雾气中无力地垂落着,但那一丛丛鲜艳的红色,依旧在一片灰蒙中显得格外刺眼。
码头和栈桥上,一队队整装待发的士兵正沿着狭窄的跳板,如同蚁群般登船,逐渐的将吃水线压得更深。
周遭聚集的孩子们好奇的打量着这些大多穿着厚实的粗呢外套,外面还套着简易的皮甲或锁甲,身后还背负着巨大的行囊和那标志性的、几乎与人等高的紫杉木长弓的士兵。
不时地还模仿着他们,做出行军的玩闹样子。
“快!快!你这慢吞吞的康沃尔蠢驴!托马斯爵士的旗舰海王星号”马上就要起锚了!眈误了登船,老子把你扔海里喂鳗鱼!”
一个满脸络腮胡,穿着半身板甲的小军官瞥了一眼周遭围观的镇民,没有在意他们好奇的神色,只是自顾自地驱赶着有些拥堵的队伍。
“小心那桶沥青!该死的,别碰翻了!那是给弩炮准备的!”
而在海港另一处的战舰上,几名水手正用粗大的绳索和绞盘,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密封的木桶吊上甲板,桶身上还用白垩画着醒目的火焰标记。
“长弓手!长弓手到这边集合!按百人队登船!检查你们的箭囊!每人至少三壶箭,少一支就等着挨鞭子!”
一位身披猩红罩袍的贵族就站在这艘船旁的栈桥上,冲着身前的士兵大喊,随后又看向了身后的军需官们:“你们也不要疏忽,东西都给我带够了,出了问题,眈误了我们的大事,你们都得给我上绞架!”
等到天色逐渐接近中午,这支浩浩荡荡,足有四千多人的大军便已经做好了出发准备。
他们将直接前往加莱,在那里,他们会和其他从英格兰来的战士会合。
南下巴黎,夺取法兰西更多的土地。
一艘艘完成装船的帆船缓缓调整姿态,粗大的船锚被水手们用绞盘吱呀呀地从浑浊的海水中拉起,带着海藻和淤泥。
主枪杆上,巨大的方形主帆被水手们奋力拉扯,绳索紧绷如弓弦,帆布缓缓张开,发出沉闷的鼓胀声。
无数的旗帜在浓雾中猎猎招展,在起锚的号角声中,沉默地驶出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