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残破的木盾、简陋的长梯还有一些粗糙的木棍便被发到了那些面如死灰的俘虏手中,只有一些运气好的,才能偶尔得到一把法军不要的,从尸体堆里捡回来的带着豁口的英格兰制长剑或长矛。
这些人被随机的选中,重新编队,在法兰西士兵明晃晃的刀剑和弩箭押送下,被驱赶到了大军的最前方。
面对着远处加莱城墙上那些越来越清淅的,往日里都是这些俘虏最熟悉,也是让他们最安心的火把光芒,此刻却带给了他们一种不同的悲凉感受。
绝望,就如同浓稠的墨汁一样,浸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脏。
他们知道,自己成了炮灰,成了法兰西人攻城锤前最廉价的消耗品。
然而,为了那万分之一的缈茫生机,他们别无选择。
没一会儿功夫,法军后方,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战鼓和号角之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撕裂了加莱港死寂的空气。
昨晚加急赶制的投石机开始发难,将一个个巨大的石块投掷向眼前的营地。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城墙剧烈的颤斗,古老的石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城墙上守夜的英格兰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惊得魂飞魄散,惊恐地尖叫起来:“敌袭!法国佬的攻城槌来了,就在正门!
”
“稳住,不要慌!弓箭手准备!滚油,火把!快!”
军官们嘶哑的吼叫着,往日里威严的命令在此刻因为各种流言士气大跌的情况下显得却是那么的无力。
法军几乎是没有承受多少伤亡的,便将那完全是木制的攻城锤挪到了城下。
加莱巨大的橡木包铁城门在沉重的撞击下剧烈地呻吟着,甚至开始变得扭曲。
城门后方,成百上千的英格兰士兵和强征来的民夫用肩膀死死抵住一根根临时加固的巨大门门和顶木。
汗水和恐惧混合在一起,从他们惊恐莫名的脸上淌下,每一次撞击都让他们感觉内脏都快要被震碎一样。
“顶住!外面的不过就是些法国佬,他们赢不了的!为了英格兰,为了国王陛下!”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军士长声嘶力竭地鼓动着,但他声音里的颤斗终究还是出卖了内心的恐惧,反而让四周的士兵更加躁动不安。
就在城门承受着巨大压力,吸引了城墙上绝大部分注意力的同时,加莱城防相对薄弱的东侧城墙下,真正的死亡序幕才刚刚开始。
黑暗如同浓稠的幕布,笼罩着城墙下的大片局域。
突然,无数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是无数凄厉绝望、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划破夜空。
那些个被剥去了盔甲,只拿着简陋木盾和长梯的英格兰俘虏们,在身后法兰西督战队冰冷刀锋和弩箭的逼迫下,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一样。
哭喊着,咒骂着,相互推搡着,疯狂地涌向高耸的城墙。
“大人,那是我们自己人!”一个士兵惊恐万分的看着蚁附而来的人群,刚刚举起的长弓不自觉地放下。
“放箭,快放箭,他们都是叛徒,不用去管!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就快点射击!”
尤豫了半晌过后,东城墙上的英格兰指挥官终于还是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地狂吼。
在他的命令下,守城的士兵们还是摒弃了原先的同情与心软,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随即,英格兰长弓那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密集弓弦震颤声瞬间爆发。
刹那间,一片黑压压的箭云如同死亡的蝗群,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城垛后腾空而起,狠狠扑向城墙下那密密麻麻、毫无防护的人群。
利箭穿透血肉的闷响连成一片,如同暴雨打在腐烂的皮革上。
冲在最前面的俘虏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成片倒下。
木盾在强劲的长弓重箭面前如同纸糊,轻易被洞穿。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一个个倒下的躯体中激射而出,在城墙根下迅速汇成粘稠的血泊。
“不要停,后退者死!”亨利冷酷的声音在督战队的数组中响起。
他亲自挽着一张强劲的钢弩,冰冷的弩箭对准了那些因为恐惧而试图后退的俘虏。
一支弩箭精准地穿透了一个转身想跑的俘虏后心,他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扑倒在地。
“前进,只有爬上城墙你们才有活路,不然就死!”
督战队的士兵们齐声咆哮,手中的长矛和刀剑向前猛刺,逼迫着俘虏群继续冲向那恐怖的箭雨地狱。
尸体一层层堆积,成为后来者攀爬的垫脚石。
绝望的俘虏们踩着同伴温热的尸体和滑腻的内脏,嚎叫着将简陋的长梯架上城墙。
更多的箭矢、石块如同冰雹般砸落,将攀爬者无情地砸落、射穿。
城下瞬间化为人间炼狱,血腥味浓烈得令人窒息。
就在城墙上的英军弓箭手被下方惨烈的景象和同袍的哀嚎搅得心神不宁,射速不由自主地放缓时黑暗中,如同鬼魅般潜伏到有效距离的法兰西弩手和火枪手方阵,在军官的厉喝下,终于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弩手!上前,放!”
“火枪队!瞄准垛口,放!”
更强劲的弩弦释放声和震耳欲聋的火枪齐鸣轰然炸响。
无数弩矢和灼热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扑向城墙垛口后方那些暴露身影的英格兰弓箭手,使得城投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正探身向下射箭的长弓手忽然就被一支呼啸而至的破甲弩箭贯穿了咽喉,鲜血从颈后狂喷而出,身体向后翻倒。
另一个刚拉开弓的士兵也被一枚铅弹击中面门,整个头颅如同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了周围同伴一身。
在这样密集的打击下,城墙上参与防守的士兵瞬间倒下了一大片,反击的火力也为之一室。
“就是现在,步兵,攻城塔,前进!”
格莱福男爵皮埃尔亲自擎着蒙福特家族的雄鹰鸢尾花旗帜,站在一座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巨大攻城塔下方,对着身后的步兵怒吼。
“法兰西万岁,元帅大人万岁!”
震天的战吼如同海啸般爆发。
早已蓄势待发的法兰西重步兵方阵,在盾牌的严密防护下,如同钢铁的洪流般,踏着城墙下堆积如山的俘虏尸体和血泊,朝着被压制住的东城墙段猛冲过去。
两架巨大的覆盖着浸湿生牛皮的攻城塔,则是在无数士兵和牛马的奋力拖拽下,缓缓碾过泥泞的地面逼近城墙。
真正的攻城战,以最残酷的方式在加莱的东城墙下全面爆发。
而在港口区方向,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海腥味,乘着风飘进了石屋指挥所,刺激着沃里克伯爵紧绷的神经。
“哪里着火了?”
沃里克猛地从托马斯爵士病榻边的椅子上站起,几步冲到狭窄的石窗前,用力推开沉重的木窗。
只见港口西侧靠近仓库区的位置,几道浓黑的烟柱正翻滚着升腾而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狰狞,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嘈杂呼喊和火焰燃烧的啪声。
“报告伯爵大人!”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上还沾着烟灰:“是————是我们的仓库区!好几个仓库都同时起火了,火势很大!大人,应该是有人刻意纵火,烧的全是我们的粮仓和军械库!”
“什么?”沃里克伯爵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之前就是为了稳妥起见,托马斯爵士可是把这些仓库都以相当分散的进行布置的。
眼下法军攻城的时候却同时起火,这绝不可能是意外!
自己带来的这些人可都是纯正的英格兰人,绝不会帮助法兰西人做这种事。
至于加莱的那些原住民,他们也没胆子干这些,有胆子的早都被吊死了。
那么眼下唯一的可能,也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那帮该死的勃良第人!
托马斯爵士竟然还真的相信他们为了勃艮第愿意配合己方对抗法兰西,这简直太可笑了!
?他和他的人在哪里?”沃里克暴跳如雷的抓起长剑。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惊恐:“大人,我们不知道!起火前有人看到一些勃艮第士兵在那附近晃悠,但起火后,想要喊他们一起灭火的时候,他们却都不见了!”
“废物!”沃里克伯爵怒骂一声,强压下立刻调兵去搜捕的冲动。
城外的攻城槌撞击声如同重锤敲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东城墙方向传来的震天喊杀声更是清淅可闻。
仓库的火必须救,否则军心必将彻底崩溃,但城墙才是目前真正应该度过的生死难关。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病榻上气若游丝的托马斯,又扫过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格洛斯特伯爵和萨福克伯爵,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汉弗莱伯爵大人,我需要您立刻带上您的人马,还有港口所有能调动的民夫,不惜一切代价扑灭仓库大火,能抢救多少物资是多少!萨福克伯爵大人,现在由您负责指挥预备队,增援东城墙,绝不能让法兰西人的攻城塔靠上我们的城墙!”
“沃里克伯爵大人!仓库重要,但城墙————”
汉弗莱伯爵年轻气盛,显然相比于救火,更想亲临城头搏杀换取荣誉。
“执行命令!”沃里克厉声将他打断,“如果我们的物资被烧完了,城墙再坚固也守不住,快去!”
说完,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萨福克伯爵身上,“威廉,城墙就交给您了!无论您用什么方法,都得把法国佬给我拦在城墙之外。坚持住,国王陛下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毫无底气。
汉弗莱伯爵咬了咬牙,不再争辩,转身大步离去。
萨福克伯爵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向沃里克伯爵微微颔首:“我尽力而为,大人。现在,就只能祈祷上帝保佑英格兰了————”
说完,也带着自己的亲卫匆匆赶往杀声震天的东城。
指挥所内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托马斯爵士微弱的呼吸声,壁炉木柴的噼啪声和城外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
沃里克伯爵有些颓然的坐回椅子,巨大的疲惫和压力如同山峦般压来。
他看了一眼病榻上随时可能咽气的统帅,又望向窗外那几道越来越浓,几乎要屏蔽天空的黑色烟柱。
再一想到那些烟柱下正如同蚂蚁般涌向东城墙的法兰西大军,一种冰冷的绝望感,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攫住了他。
为什么,原本优势极大的己方,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难道说加莱这座英格兰在法兰西土地上最重要的桥头堡之一,真的就要在自己的手中陷落了吗?
他的自我怀疑在这时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见加莱东城墙下,此刻已经完全化为了沸腾的修罗杀场。
在付出了大量人员伤亡以后,那两架巨大的攻城塔终于抵近了城墙,沉重的塔身与古老的石墙猛烈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吓得城墙上几个胆小的守军甚至想要朝后逃跑。
四周不断有火箭射来,甚至还有些英军冒死浇着火油,火焰落在复盖于塔身外侧的浸湿牛皮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没一会儿便腾起了阵阵白烟。
“钩住它,别让它靠稳!快拦住他们!”
某个英格兰军官见状不对,连忙嘶吼着带人挤了过来。
几个悍不畏死的英格兰士兵立刻试图用长钩去勾拽攻城塔顶部的木制平台,还有一些则是用巨大的木叉顶住塔身,想要阻止平台的落下。
然而,那几个逃跑守军,终究还是给了法军短暂的时间。
“法兰西的勇士们,为了国王陛下,为了元帅大人,杀啊!”
皮埃尔的怒吼从攻城塔内响起,随即,攻城塔顶部的吊桥猛然砸下,重重地搭上城垛,发出如同惊雷般的巨响。
早已在塔内等待得双眼通红的法兰西重装步兵们,如同出闸的猛虎,咆哮着跃过吊桥,挥舞着战斧和钉头锤,狠狠撞入城墙上的英格兰守军之中。
“挡住他们!长矛手,上前!”
带兵匆忙而至的萨福克伯爵呐喊着,身披精良的板甲,手持长剑和鸢盾,亲自站在第一线,在混乱中试图重新稳定军心。
但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法兰西战士跳了出来,两道钢铁的洪流瞬间碰撞在一起。
刀剑砍入锁甲的刺耳摩擦声,战斧劈碎骨头的闷响,垂死的惨叫,愤怒的咆哮,所有的声音混合成一片令人疯狂的死亡交响曲,让胆怯者根本不敢上前。
狭窄的城墙上,每一寸空间都在进行着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
尸体不断从城墙上坠落,砸在下方早已被血泥浸透的地面上。
“沸油,倒沸油!”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梯子搭上城墙,某个英格兰军官只能绝望地嘶喊。
几口架在火堆上的巨大铁锅被士兵们奋力抬起,冒着滚滚热气的粘稠的黑色沸油便朝着攻城塔下方蚁附攀爬的法兰西步兵,和仍在登塔的士兵兜头浇下。
凄厉到非人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被滚油浇中的士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皮肤瞬间起泡、溃烂、脱落,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火炬般翻滚着从梯子上跌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
这样恐怖的景象,在高士气的加成下,竟然也没能让后续的法兰西士兵攻势有丝毫停滞。
“火枪手,压制城头,掩护我们的步兵!”
卢卡斯的声音在挡箭板后方响起,招呼着皮克曼他们带着火枪队进行火力支持。
随即,又是一阵密集的铅弹射向垛口,将那些倾倒沸油的英军士兵射倒一片。
“弓箭手,压制他们的火枪!”
萨福克伯爵挥剑格开一柄劈来的战斧,大声对着身后命令。
城上城下,箭矢与铅弹交错飞射,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攻城塔如同绞肉机的入口,不断吞噬着双方士兵的生命。
城墙下,亨利带领着的督战队依旧冷酷地驱赶着残馀的英格兰俘虏和后续的法兰西步兵,踩着越来越厚的尸堆,顶着箭雨滚石,将更多的长梯架上城墙,如同附骨之疽般向上攀爬。
而在城墙根下,另一场无声却致命的较量也在同步进行。
十几处被盾牌和木板临时掩护的地洞口,精赤着上身的法兰西工兵正挥汗如雨,拼命地用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