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到稍早一些时候,也就是罗贝尔他们刚刚兵临加莱之下的夜晚。
原先还算宽平静的加莱城里,已经挤满了躲进来的英军和各类人群。
由于戒严令的发布,加莱城内如同迷宫般狭窄的大街小巷里,随时都能听到英格兰巡卫沉重的皮靴踩踏声。
大约每半小时一次的频率,便会有一支巡逻队经过。
战争的阴云和奥丹库尔惨败的流言,如同无形的绞索勒紧了这座被英军占领城市的咽喉,让城中的每一个人都紧张不已。
当然,在靠近码头区的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墙皮剥落的石屋附近亦是如此。
这处房子位于勃艮第军营驻扎地的附近,就藏身在一处不起眼的街巷深处。
同其他小巷一样,到处都弥漫着海腥味,劣质麦酒以及未干透的鱼获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
石屋背后,几个穿着勃艮第罩袍的士兵正隐藏在暗处,窥视着巷口路过的一群穿着猩红罩袍的英格兰士兵。
这些巡逻队打着火把经过,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身影在湿冷的石墙上投射出的是何种扭曲晃动的样子。
巷口附近不时地还会传来各种吵闹声,几个勃艮第士兵对视一眼,对于巡逻队正在驱逐挡路的醉汉以及蜷缩在角落里的流浪儿的事情显然心知肚明。
等到这些人彻底经过,他们这才放心下来,悄摸摸的重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石屋深处,壁炉里的火焰不安地跳跃着。
在他面前,正围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勃艮第人。
这些人都是自他成年并且添加到勃良第公爵摩下之后,精心挑选并吸纳的来自各个家族的同道中人。
这些人或许在其他人眼里,空有贵族的名头,但却并无实际地位。
但对于此刻的法兰西来说,他们都是最坚定的爱国者。
有鉴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即便是他们中最勇敢的,也不免显得有些过度亢奋和紧张,甚至有的人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良久过后,罗伯里克终于开口了。
如同昨天一样,他的声音刻意的压得极低,如果不仔细倾听就很容易错过他说的内容:“所有的起火物都安排好了吗?”
“放心吧大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昨晚的时候就已经从城外潜回,今天白天也没有闲着,一直都在为了这事忙东忙西。
“借助之前故意与英格兰起冲突摸出来的结果,我们买通了几个军需官,让他们以为咱们只是想要合起火来倒卖物资发财。白天的时候,我们借着这个理由,已经在他们粮仓的通风口隔板下,军械库堆放火油的角落,还有他们西侧辎重营里,都布置了油布包裹的引火绒还有浸透了松脂的麻绳芯子。至于火镰和燧石,兄弟们都贴身藏着,只要时间一到,就立马溜进去放火。”
“很好。”罗伯里克点了点头,语气忽然转冷,“我们中的那些人呢,处理干净了没有?”
几个人对视一眼,随即便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站了出来:“基本上都处理干净了,晚上的时候,我把他们都叫到了一块,请他们喝了顿酒”,这会应该都“睡下”了。至于没来的————”
他看了眼身边的另外一个贵族,那个贵族立刻点头回答:“放心吧,我带着人都已经处理完了。”
说着,他用大拇指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显然营地里所有死心塌地投靠英格兰,甚至可能出卖自己同袍换取前程的败类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罗伯里克刚想开口,就看到角落里一个身形瘦削的贵族站了出来,微?处理完他们,这事应该才算真的处理干净。”
听到他的话,罗伯里克的手指立刻握紧了腰间短剑冰凉的剑柄。
那个身形瘦削的贵族好似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一样,继续语气平淡的补充着:“我的人已经摸清了他们最常去的酒馆以及相好的妓女住处,就连他们偷偷囤积私货的仓库也没有逃过。根据情报,他们今晚会在咸鱼桶”酒馆喝酒,和他的那些个英格兰朋友”们眩耀他新抢来的银酒杯。当然,他们活不活的下去,跟我们今晚的计划并没有太大关系。我也只是提一嘴,告诉诸位,那些人可还并没有处理干净。”
罗伯里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随后又忽地松开:“既然说了要处理干净,那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安排人动手吧,动作快点,不要眈误了我们今晚的行动。”
“您果然是个一视同仁的好领袖!”瘦削贵族装模做样的行了个礼,自打他的弟弟今晚也被毒死之后,他的语气就一直都是这样。
众人没有在意他的态度,继续等着罗伯里克进行最后的部署。
罗伯里克站起身子,目光扫过房间内的每一个人:“等到火起之后,我们的人就立刻散开,混进码头和贫民区。煽动那些被英格兰佬压榨得快活不下去的渔夫、搬运工还有那些小贩。告诉他们,我们自己祖国的大军就在城外,加莱光复指日可待。让他们无需担心,带着他们去抢去烧那些英格兰人的店铺和房子,让整个加莱从里到外都乱起来,乱到英格兰人首尾难顾!”
说着,他猛地攥紧拳头,高高将之举起:“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带着人摸到城门跟前,夺下城门!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今夜了!”
“为了荣耀,为了法兰西!”
七八道低沉的誓言紧跟着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转瞬却被壁炉的噼啪声吞噬O
约莫半个小时以后,咸鱼桶”
照理说,沃里克伯爵已经下达了戒严令,这会儿任何酒馆都不对外开放了。
但在诸多英军贵族的身份加成下,这些出身纨跨的家伙还是不顾眼下危局的大吃大喝了起来。
“沃里克伯爵大人亲口跟我说的,等到咱们打退了那些乡下佬一样的法国兵,整个香槟地区的皮毛生意,都会归我打理!到时候,朋友们,你们就入伙跟我一块,哪里还会缺钱用呢?这不比待在领地里,指望着那些穷鬼一年到头也给不出的两个但尼尔要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身边的两个勃艮第贵族立刻笑着附和,连带着那些个英格兰人也听得两眼放光。
他们虽然都是贵族,但架不住他们穷奢极侈啊,领地里的那点税银根本没法保证他们的体面生活。
整个香槟的皮毛生意,那可是好大一块蛋糕,想想都让人兴奋不已。
就在这些人还在畅想着未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酒馆后门通往堆满空桶和垃圾的小巷阴影里,两个如同融入黑暗的身影正静静蛰伏的等待着时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菲利普桌上的空酒杯越堆越高,他的舌头也越来越大,吹嘘的声音也更加响亮刺耳。
终于他有些憋不住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打着酒嗝对着酒友们含糊道:“我去放个水,等我回来,咱们再开一瓶好酒,不醉不归!”
说着,一把推开椅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酒馆后门。
菲利普刚踏入小巷浓重的黑暗和垃圾的腐臭味中,还没等他适应光线,一只大手猛地从侧后方捂住了他的口鼻。
巨大的力量让他瞬间窒息,所有的酒意化作冷汗涌出。
“唔!”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徒劳地挣扎,肥胖的身体却被另一个黑影死死抵在冰冷的石墙上。
”眼前黑影的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但他还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谁,直到他听到了这句,“罗伯里克向你问好!”
他还来不求饶,就被黑影手中反握的淬毒匕首精准地从自己肥厚的脖颈侧面刺入,直没至柄。
菲利普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悔恨。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捂住他口鼻的手套。
黑影手腕一拧,确保彻底断绝生机,这才缓缓将手松开。
菲利普肥胖的身躯如同装满谷物的麻袋,无声地滑倒在污秽的地面上,眼睛兀自圆睁着。
两人拖着他的尸体藏在了木桶深处,不急着离开,又一次的回到了之前隐藏的地方。
几分钟后,见到菲利普还没有回来,担心他情况的两个跟班同样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嘴里还在不停呼唤着菲利普的名字。
只不过这次,菲利普并没有象往常那样醉卧着等着他们搀扶。
相反的,却是同样冰冷且高效的死亡。
两具尸体同样被迅速拖进垃圾堆深处,用破渔网和空木桶草草掩盖。
与此同时,港口西区最大的粮仓下方,一个穿着破烂油布衣,看起来象是最底层搬运工的身影正蜷缩在通风口隔板旁。
远处巡逻队的火把光芒移动缓慢,显然是已经被自己那些光明正大披着狮鹫罩袍的同伴们给拖住了。
不再尤豫,他屏住呼吸,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无声地撬开一块早已被他做过手脚的松动木板,探手进去,准确地摸到了那个油布小包。
他迅速抽出包里的引火绒和浸油麻绳,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光线,双手稳定地操作着。
火镰撞击燧石,几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迸射。
第一次,没有成功。
他的额角开始渗出冷汗。
第二次,滋啦一声,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终于跳跃起来,慢慢攀上浸透了松脂的麻绳芯子。
引火绳发出轻微的燃烧声,橘红色的光点迅速没入通风隔板的黑暗深处,向着粮仓内部堆积如山的干燥谷物蔓延而去。
搬运工迅速将松动的木板恢复原状,弓着腰,迅速消失在了仓库区迷宫般的小径阴影里。
几乎就在他消失的同时,东区军械库堆放引火麻绳的角落,西侧辐重营的深处,另外几处同样致命的小小火种,也在绝对隐秘的操作下,被悄然点燃。
时间,在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随后,一声沉闷的爆响首先从西区的粮仓内部传出。
紧接着,浓烈的黑烟猛地从粮仓的通风口、门窗缝隙甚至屋顶瓦片的接缝处狂涌而出。
橘红色的火舌舔着干燥的木梁和堆积的粮袋,瞬间就腾起数丈高的烈焰。
“起火了,粮仓!我们的粮仓起火了!”
附近巡逻的卫兵刚刚发出警报,忽然就听到东区军械库方向也传来了更大的爆炸声和冲天火光。
那里可是堆积着大量的火油和火药,被火引燃后,自然是制造出了更恐怖的声势。
重营内点燃的火焰则迅速引燃了附近堆积的防守器械,连带着士兵们明早的口粮一起,化为了熊熊火焰,火势瞬间蔓延。
整个港口位置,都被数道翻滚升腾的浓黑烟柱和狰狞的火光所笼罩。
“救火,快来人救火!”
过了好一会儿,在沃里克伯爵的命令下,汉弗莱伯爵这才带着人匆匆赶到,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乱成一团的英格兰士兵和强征来的民夫。
水桶传递,人声鼎沸,局势好象慢慢开始稳固。
“时机到了!”
混在惊慌失措的,被强征来救火的码头苦力中的马修,猛地一把扯开用来伪装自己的破旧罩衫,露出里面勃艮第的狮纹内衬。
随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下就跳到了一个箱子上:“英格兰佬的末日到了!看啊,他们的粮草军械都烧光了!我们法兰西的大军现在就在城外!法兰西人啊,我们被这些强盗欺压得已经够久了!现在是时候,为了我们的自由,为了法兰西,抢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他身边的几个“苦力”趁机同时发难,掀翻身边的水桶,抽出藏在破布下的短斧或撬棍,疯狂地砍向附近一个一脸目定口呆的英格兰人:“报仇的时候到了,抢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杀啊!”
那军官猝不及防,连剑都没来的及拔出,就惨叫着被砍翻在地。
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那些本就对英格兰人横征暴敛,肆意欺辱充满怨恨的加莱本地渔民、搬运工和小贩们立刻放声高呼。
长期以来压抑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极具蛊惑的口号瞬间点燃,积蓄的恐惧和不满瞬间就转化为了狂暴的破坏欲。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渔夫,想起自己今天被英格兰巡逻队抢走的最后一条渔获,浑浊的眼睛瞬间赤红。
他抄起一根燃烧的木棍,嘶吼着冲向港口边一家总是盘剥渔民的英格兰商人开设的渔店,狠狠的开始了打砸门窗。
“跟他们拼了!”
被煽动起来的民众,混杂着罗伯里克手下伪装和真正被怒火驱使的加莱人,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英格兰士兵仓促组成的薄弱防线。
他们不再专注于救火,而是疯狂地冲击着港口区那些悬挂着英格兰旗帜或属于英格兰商人的店铺或者仓库。
一时之间,四处响起的打砸声和抢劫声,混着女人惊恐的尖叫、士兵的呵骂以及此起彼伏的惨叫,将整个港口都变成了比火场更加混乱和暴戾的旋涡。
“拦住他们!镇压,格杀勿论!”
汉弗莱伯爵又惊又怒,但他带来救火的人手本就不足,此刻更是深陷泥潭。
他们既要面对越来越难以控制的火势,又要应付四面八方涌来的暴民,一时之间难免有些阵脚大乱。
恰在此时,东城墙方向震天的厮杀声也传了过来,使得城中更是混乱。
罗伯里克带着手下两百多名士兵,正站在一处侧门的阴影旁边。
听着城中的骚乱,掏出一封托马斯爵士昏迷前给自己的任命书后,对着眼前的英军军官说道:“大人,奉托马斯爵士之命,协助管控城中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