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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火攻,危急的形势

    正如之前几日一样,灰蒙蒙的天空下又一次的开始飘荡起雨滴。

    无数冰冷的雨丝如同万千细针,打在罗贝尔覆盖着泥浆的锁子甲和稠制罩袍上,发出密集而恼人的沙沙声。

    他伏低身体,紧贴着战马湿漉漉的脖颈。

    在他身后,数千名同样满身泥泞且疲惫不堪的骑兵,正如同一股沉默而狂暴的黑色铁流般,沿着被雨水泡得稀烂的道路,向着东北方加莱的方向亡命狂奔。

    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沉重而急促,几乎完全屏蔽了风雨的嘶吼。

    大军每一次奋力的跃起和落下,都让骑士和战马紧绷的肌肉微微发酸。

    “大人!”卢卡斯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失真,他策马从侧翼艰难地挤到罗贝尔身边,雨水顺着他头盔的护颊不断淌下,“斥候回报!加莱方向的狼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增多了!眼下,布列塔尼公爵大人的舰队信号也彻底消失了!”

    “传令!”罗贝尔没有多做尤豫,猛地抬头,“所有非必要的辎重就地抛弃,等待后续步兵收拢,其馀人现在短暂休息,更换马匹,我们必须得得在黎明到来之前抵达加莱!”

    命令如同野火般向后传递,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抛下了大部分物资,并且重新更换完备用马匹的大军,其速度陡然提升了一个档次。

    道路两侧的景物在疾速的奔驰中模糊成一片灰绿的色块,只有前方那被风雨笼罩,却承载着无数人生死存亡的加莱,是视野中唯一清淅的目标。

    “雅克曼!”罗贝尔头也不回地吼道。

    “在,大人!”雅克曼立刻策马贴近,雨水顺着他战锤的锤头滴落。

    “你带一队人去前面探路,找最近的能绕过泥潭的路径,哪怕是要穿过树林或者翻过山脊!我要的是直线,最短的直线!明白吗?”

    “明白!最短的直线!”

    雅克曼瓮声应道,猛地一夹马腹,带着几十名最剽悍的圣克莱尔堡老兵如同离弦之箭般脱离大队,一头扎进道路右侧被雨幕笼罩的荆棘丛生的荒野中去。

    渐渐的,雨更大了。

    天地间一片混沌,只有数千匹战马亡命狂奔的铁蹄声。

    与此同时,加莱西侧内湾,浑浊的海水在嶙峋礁石的挤压下翻涌咆哮,卷起肮脏的白色泡沫。

    数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已经被工匠们用缆绳系连在了一起,远远的看上去,就跟一条扭曲的海蛇一样。

    这些几乎全部由渔船或者运货的平底驳船,以及数量更多的板组成的火攻船队,此刻都被填塞得满满当当,塞满了浸透了火油的干草捆、松脂块、成桶的火油火药以及大量劈开的家具木料。

    至于每条船的船,都竖起了一根粗壮的,顶端还绑缚着浸油麻布团的木杆。

    出于安全考虑,贝尔纳八世被皮埃尔安排在其中最大的一艘,勉强还能看出曾是条近海战船的船艇上。

    为了保证到时候弃船跳海时不会沉没,他跟其他士兵一样,都脱去了身上的铁甲,只在外面简单的套上一件皮甲。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紧贴在额头的湿发不断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的双手死死抓住身侧的船身,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随着脚下船只的剧烈摇晃而微微摆动。

    在他身后,三百名挑选出来的敢死勇士默默地伫立在各自分配的火船上。

    即便是临行前,这些人也没有说过什么多馀的话语,只有粗重的呼吸,以及更多因为紧张兴奋而不断发出的牙齿摩擦声。

    “大人!看,就在我们前面!”

    船队中,一个眼尖的年轻水手嘶哑地指向主港口方向,声音也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而激动的有些变调。

    贝尔纳八世猛地扭头看去,只见港口正前方的海面上,北欧战船组成的庞大前锋已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彻底展开了攻击阵型。

    它们不再顾忌港外那些零星的如同孩童玩具般的拒马和漂浮的障碍物,在无数震耳欲聋的充满原始野性的战吼和号角声中,疯狂地加速。

    巨大的方形横帆鼓胀到极限,两侧长桨的划动频率达到了疯狂的地步,船艄劈开海浪,直扑滩头。

    几条冲在最前面的战船,甚至蛮横地用坚固的船狠狠撞向漂浮的圆木障碍,发出巨大碎裂声响。

    船上的北欧人赤裸着精壮的上身,露出狰狞的纹身,挥舞着沉重的战斧和圆盾,迫不及待地准备跳帮登陆。

    即便是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即便是早已皈依了基督,但先祖留下的部分特征还是在这些北欧人身上淋漓尽致的展现,港口的正面防御瞬间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城头上,皮埃尔声嘶力竭的吼声被淹没在火炮的轰鸣以及更多弓弦的震颤和火绳枪的爆鸣中。

    滚木石轰隆隆地砸下,弩炮射出的粗重弩箭带着死亡的尖啸贯穿船体。

    法兰西士兵们倚靠着残破的垛口,用长弓、战弩和火绳枪拼命向下倾泻着火力。

    由于这个时代的火炮过于落后且稀少,面对飞速靠近的战船,几乎根本没法做到有效杀伤。

    但还是偶尔会出现战船被击中起火的事情发生,每当这个时候,垛口处便会传来止不住的欢呼。

    船上的北欧战士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海水,但更多的战船依旧前仆后继,如同汹涌的狂潮,凶狠地拍打着加莱脆弱的堤岸。

    “就是现在!”贝尔纳八世眼中最后一丝尤豫被疯狂的战意彻底烧尽。

    在他的命令下,临时充当船长的水手猛地将舵轮向左打死。

    三百个喉咙同时爆发出撕裂喉咙般的咆哮:“解开缆绳!点火!为了法兰西!冲啊!”

    船艏木杆顶端的浸油麻布团被火把瞬间点燃,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潮湿的空气,发出啪的爆响。

    数十艘正在燃烧的还在不断散发着滚滚浓烟和刺鼻焦臭的小船,在贝尔纳八世那条领头战船的带领下,猛地从礁石区那条狭窄水道中冲了出来。

    它们借助着强劲的水流和划桨手拼尽全力的划动,船速快得惊人。

    船艏燃烧的火炬在昏暗的海面上拉出一道道狰狞无比的,直指北欧舰队内核局域的赤红轨迹。

    “火船!左舷!法兰西人的火船!”

    北欧舰队内核处,一艘体型格外庞大,船艏还雕刻着狰狞带翼海怪像的柯克战舰的船楼上,了望手对着甲板上的众人发出撕心裂肺警示。

    “呵,跟我们比海战吗?”奥拉夫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对着身旁掌舵的北欧大汉吼道:“古斯塔夫,左满舵!用船撞角迎上去,撞碎他们!我要让火焰和海水教教这些高卢软蛋,什么才是真正的海战!”

    “遵命,船长!”

    随着他的命令,战船庞大的船体在陀手和桨手们疯狂的配合下,开始笨拙却又无比迅速地向左转向,高昂的撞角对准了如同离弦之箭般冲来的贝尔纳八世的火船。

    同时,奥拉夫对着传令兵咆哮:“发信号!让右翼的血鹰号”和雷神之怒”转向,用拍杆和弓箭给我截住后面那些杂鱼,别让它们靠近我的旗舰!”

    尖锐的号角声和旗语在混乱的北欧船队中急促传递,几条靠近贝尔纳火船队侧翼的大型北欧战舰开始仓促转向,试图上前拦截。

    船巨大的包铁木拍杆被绞盘吱嘎嘎地放下,重重砸向冲来的火船。

    同时,船上的弓手们也开始了动作,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那些暴露在甲板上的法兰西敢死队员。

    贝尔纳八世身侧不远处的一条火驳船上,一条沉重的拍杆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砸下。

    随后,便只能看见木屑混合着血肉和燃烧的碎块轰然爆开,整条驳船瞬间就被砸得四分五裂。

    船上十几个勇士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就化作海面上漂浮的燃烧残骸。

    另一条试图靠近“海怒号”的小型火船,则被侧面“血鹰号”射来的密集箭雨复盖。

    甲板上奋力划桨和操控风帆的法兰西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船只失控地打着旋撞在“血鹰号”厚重的船壳上,虽然引燃了对方部分船帆,但很快就被北欧人用沙土和海水扑灭。

    贝尔纳八世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的咸腥味在口中弥漫。

    他无视了侧翼同伴的惨烈牺牲,充血的眼睛里只剩下那艘越来越近的,如同海上移动堡垒般的北欧人旗舰和它船那闪铄着寒光的巨大撞角。

    “划,给我划!对准它的撞角撞上去!”

    贝尔纳八世对着船仅存的七八个法兰西战士狂吼,自己则用尽全身力气的帮着陀手”扳住舵轮,操控着燃烧的战船,笔直地撞向前方如同獠牙般的撞角。

    两船的距离飞速拉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就是现在,右满舵!”

    就在即将撞击的千钧一发之际,贝尔纳八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嘶吼,同时猛地将舵轮向右打死。

    燃烧的战船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船险之又险地擦着冰冷的撞角边缘掠过。

    两船摩擦刮蹭而过,无数燃烧的木屑和火星如同烟花般迸射。

    “足够了,快弃船!跟我来,跳帮!”

    贝尔纳八世在战船擦过对方船舷中部的瞬间,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他猛地一推陀手,两人双双松开舵轮,在战船船燃烧的火炬即将引燃敌舰主帆索具的刹那纵身跃起。

    贝尔纳八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湿滑的主甲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硬生生翻滚卸力,手中的长剑顺势狠狠劈向一个冲过来的北欧人的脚踝。

    与此同时,失去了操控的燃烧战船,船那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北欧人旗舰后桅杆与主船体连接的复杂索具和船帆上。

    随即,木杆尾部连接的火药桶便被推进了正在剧烈燃烧的火堆之中。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过后,冲天的火焰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猛地爆发开来。

    这也使得北欧人旗舰的整个后半部分,瞬间陷入一片火海地狱。

    高温扭曲了空气,将甲板烤得滚烫,连雨水都仿佛在瞬间被蒸发。

    不止如此,附近的十数艘战船上,同样腾起了滚滚黑烟。

    其他的火攻船只,同样取得了战果!

    在解决了那个北欧人以后,贝尔纳八世挣扎着从甲板上爬起,左臂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钻心的剧痛,显然在刚才的撞击和跳跃中受了重创。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雨水,看着眼前这片因旗舰大火而陷入短暂混乱的北欧舰队内核局域,一股混杂着狂喜和悲壮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

    “上帝啊,见证我们的荣耀!”

    贝尔纳八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举起长剑,对着身边二十来个跳上敌舰的战士嘶声狂吼。

    他们背靠着熊熊燃烧的后桅局域,如同几块顽强的礁石,迎向了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后,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北欧佣兵。

    与此同时,加莱城的垛口上,皮埃尔的左臂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被一支流矢贯穿,剧痛让他的动作也稍显迟缓。

    而在下方的城墙缺口处,原先堆积的大量封堵物已经被北欧人摧毁,目前已经有不少的北欧人开始与防守的士兵们近战。

    而在城头,凭借着英格兰人的帮助,也有数十名北欧人跃上城头,皮埃尔眼前的正是其中一个。

    这个蓄着大胡子的家伙,将手中沉重的战斧挥舞的上下翻飞,带着恶风狠狠劈在皮埃尔匆忙举起的鸢盾边缘。

    精铁包裹的盾缘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深深的豁口。

    巨大的力量震得皮埃尔半边身子发麻,跟跄着向后撞在冰冷的城垛上。

    在这些人的后面,还有无数北欧人和英格兰人正如同潮水般从数处被撞开的缺口和搭上城头的长梯上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一个年轻的特卢瓦步兵刚用长矛捅穿了一个北欧战士的小腹,就被侧面飞来的一柄飞斧狠狠劈中了面门,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栽倒。

    另一个来自香槟的重步兵怒吼着刚用钉头锤砸碎了一个北欧人的肩胛骨,随即却被几柄同时砍来的战斧分尸。

    敌我双方混战一团,无数鲜血和破碎的脏器喷洒在城墙上,又被雨水冲刷成暗红色的溪流,顺着石阶汩汩流下。

    “顶住!为了法兰西!把他们都给我赶下去!”

    皮埃尔用佩剑支撑着身体,嘶声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

    他挥剑格开那个北欧人再次砍来的战俘,反手一剑就刺穿了对方的咽喉,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但他完全顾不得擦拭,因为已经有更多的敌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嚎叫着向他扑来。

    该死的,为什么这些北欧人的战斗力这么强?难道这次自己真的要姑负领主大人对于自己的期望了吗?

    皮埃尔心中一片冰凉。

    正面登陆的北欧长船依旧源源不断地将生力军送上滩头,城头的缺口越来越多。

    如果领主大人还不能及时回来,加莱这座刚刚夺回的浸透了无数法兰西勇士鲜血的堡垒,恐怕就要再次易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