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年6月1日,大明永乐十二年,农历五月初三。
加莱上空的一片湛蓝之中,春末的阳光慷慨地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上,蒸腾起混合着海腥与植物清香的独特气息。
虽说想要加莱恢复到原先状态,此时还需要很长一段路要走,但秩序大抵已经恢复平稳。
就连原先内堡外那片坑坑洼洼的空地,此刻也被清理平整了,铺上了从教堂仓库里寻出的的猩红绒毯。
巨大的瓦卢瓦王室鸢尾花旗帜与蒙福特家族的雄鹰鸢尾花纹章旗正并排高悬在修复一新的堡墙上,在带着咸味的海风中猎猎招展。
很显然,这里即将会有一场隆重的仪式。
时间大约来到九点的时候,所有城里幸存的市民、休整的士兵、来自各方的贵族及其扈从,乃至许多尚带着镣铐在监工下劳作的英格兰俘虏,都挤满了通往内堡广场的道路两侧和周围建筑的窗口。
低沉的议论声如同海潮般在人群中涌动,目光无一不聚焦在那条铺着红毯的通往堡门的道路尽头。
“铛—!铛—!铛—!”
内堡塔楼顶端的铜钟被奋力撞响,雄浑悠远的钟声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抚平了所有的嘈杂。
沉重的包铁橡木堡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一队全身覆盖着锃亮板甲、头盔上插着蓝白相间羽毛的圣克莱尔堡仪仗卫兵鱼贯而出,沿着红毯两侧肃然挺立,手中的长戟在阳光下闪铄着冰冷的寒芒。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他的身上,走过之处,人群如同被分开的麦浪,不由自主地摒息,随后躬身行礼。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特使才挤过人群,得以登上临时搭建的木台。
罗贝尔稳步踏上高台,挥手向广场上沸腾的人群致意。
阳光照射在他的公爵冠冕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这场仪式,原本在上个月就应该举办的,但现在也不算太迟!加莱,已重回法兰西母亲的怀抱!此荣耀,归于为法兰西流血牺牲的每一位勇士!归于坚韧不屈的王国人民!”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随即又引发了一阵欢呼。
等到欢呼停下,他这才继续说道:“但我们需要知道,这绝非是我们的终点!诺曼底,我们被窃取的故土,被铁蹄践踏的家园,还在等待着她的儿女前去光复!蒙福特,以国王陛下赋予之权柄起誓,必将带领你们,将英格兰人的旗帜,永远地逐出法兰西的土地!为了国王!为了法兰西!”
“为了国王!为了法兰西!为了公爵大人!”
更加狂热的欢呼响彻天地,狂热的氛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对彻底胜利的渴望火焰。
庆典的狂欢一直持续到了当天傍晚,直到宵禁的钟声响了三遍,还未尽兴的人群才在卫兵的驱逐下,不情不愿的返回了各自的住处。
而在加莱内堡的议事厅内,胜利庆典的馀温同样尚未散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酒香与欢呼的震动,但气氛却实打实的已经转为了凝重。
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取代了庆典时的华美装饰,一副详尽描绘加斯科涅地区山川河流,囊括了多处城堡要塞的羊皮地图铺陈其上,几乎占据了整个桌面。
这幅详尽描绘法国西南部,以波尔多为内核,巴约讷、达克斯、圣塞韦尔、利布尔讷等重镇为拱卫的加斯科涅地区详图上,波尔多的位置被一枚沉重的铅制骑士模型压住,像征着英格兰在法国大陆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堡垒。
“欢呼声很美,但它填不饱士兵的肚子,也砸不开英格兰人的城堡。”罗贝尔的手指点在波尔多的骑士模型上,目光扫过桌边内核将领们肃然的脸,“我们的剑锋,必须指向英格兰在法兰西真正的毒瘤—加斯科涅!”
!关于被英格兰占据的加。情报显示,他抵达波尔多后,第一件事就是加固城防,尤其是面向陆地的东侧城墙和塔楼,同时利用吉伦特河口的天然屏障和水军,巩固其海上生命线。”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海岸线,指向波尔多下游扼守河口的要塞布莱和波亚克:“更棘手的是,亨利五世像输红了眼的赌徒,正通过控制严密的比斯开湾航线,将最后的本钱倾注到波尔多!最新的消息,又有两千名英格兰长弓手和五百名重步兵抵达。博福特要把加斯科涅,尤其是波尔多,变成第二个,也是更致命、更持久的加莱”,一个深深楔入法兰西南部的钉子。通过这个钉子不断地消耗我们,等待他们本土的反扑!”
布列塔尼公爵盯着地图上的海岸线,眉头紧锁:“波尔多的地理位置比加莱更利于防守,吉伦特河更是宽阔如海,我们的舰队虽然在海峡作战的时候占了上风,但想要深入比斯开湾并且对这条河完成封锁,压制沿岸英格兰据点,这样的难度就太大了。相反的,埃德蒙他们背靠大海,控制区域的宽度和广度,以及获取补给和增援的途径要比困守加莱的托马斯爵士从容得多。”
“从容?”奥尔良公爵查理冷哼一声,他手臂上的绷带尚未拆除,就这么吊着,显得有些滑稽,但谁也不敢对他发出嘲笑,“我们刚碾碎了他们的北方主力,他还能有多少力量?就算波尔多再坚固,能挡得住我们汇集了王国精锐的大军?只要我们我们大军压境,困也能困死他们!”
“查理大人,勇气可嘉,但事情完全没有那么简单。”波旁公爵缓缓摇头,瞥了一眼主位上的罗贝尔,见他没有意见后这才缓缓开口:“加斯科涅地区可不同于北方,这里被英格兰人占据了这么久,已经差不多算是他们的桥头堡了,本地的贵族和富商与英格兰的葡萄酒贸易利益深度捆绑,已经不大可能再认同自己法兰西人的身份了。”
”集团。尤其是波尔多周围的圣埃米利永、利布尔讷等地,城堡林立,领主们的态度也很暖昧。我军若深入围攻波尔多,这些城堡就象毒蛇一样,我们完全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突然出击,切断我们的补给线,袭扰我们的后方。”
。我们当时的封锁力度虽强,但也没办法彻底将其堵住。”
波旁公爵侧了侧脑袋,又把目光看向了一言不发的罗贝尔:“想也不用想,他们为了能够重新获得权势,绝对会帮着英格兰人对付我们,甚至伺机点燃叛乱的火焰。他们对公爵大人您的仇恨,将是最危险的引信。”
罗贝尔点了点头,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对此早已料到。
等到众人都发表完了自己的看法,他这才看向了一旁的特使罗伯特:“马松大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王室应该一直都在派人深入加斯科涅吧。所以,请您尽快连络那边,我们需要知道诸如波尔多城内动向、本地贵族立场、以及勃艮第残党渗透的蛛丝马迹,这对我们接下来的南征计划至关重要。”
“没错,公爵大人,我们确实在那边安排了很多间谍。”罗伯特点了点头,低声回复:“但加斯科涅那边同加莱不同,由于其范围的广阔,英格兰人很不信任出身法兰西的任何人,对外界更是充满戒心。所以,基本的信息我们可以拿到,但更加深入的,我们还需要时间,更需要契机。”
“时间————”罗贝尔的手指在波尔多的位置缓缓画圈,“埃德蒙在争取时间加固他的酒桶,亨利五世在争取时间输送更多的赌注。而我们————”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终落在了地图西南方那片广袤的,被标注为英格兰控制区的富庶土地:“我们同样需要时间,但绝不能只是等待。我们需要在这段时间里磨砺剑锋,稳固后方。集成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确保当我们西征时,后方稳固,粮道畅通.
内部再无掣肘之患!”
他猛地转头看向皮埃尔:“皮埃尔,你的任务变了。特卢瓦的老兵和新招募的步兵,重新交给你来整训。尤其是新兵,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把他们从农夫变成知道如何举矛、如何列阵、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诺曼底的攻城战,步兵才是基石!”
皮埃尔愣了一下,会议前领主大人可没有给他说过这些,但还是毫不尤豫地领命称是。
在先前的战斗里,从特卢瓦出来的部队损失也很惨重,现在正是补充兵员的关键时刻。
交给其他人,怎么可能会比有着系统加成练兵速度的皮埃尔好。
所以,这个任务也就只能重新回到他的头上。
“最后,诸位大人们,”罗贝尔向几位地位尊崇的大贵族颔首致意,“大军的粮秣征集,军械补充,以及从各位领地征调后续预备兵员的重任,就仰仗诸位了。王室那边,国王陛下已经征集到了将近五千士兵,但归根结底,西征加斯科涅,是王国光复失地的关键一战,需要整个法兰西的力量!”
几位大人物对此自然毫无异议,纷纷郑重表态愿意全力支持。
“至于我,”罗贝尔最后将自光投向地图上波尔多的位置,眼神冰冷而专注,“在加莱完成初步集成之前,我会坐镇此地。但加斯科涅地区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城堡,每一个可能的变量,都必须时刻在我掌握之中!马松大人,王室的情报网无论如何也得加快动起来。至于罗伯里克大人,虽然这样对您来说有些不太尊敬,但到底来说您对勃艮第残党更为熟悉,我需要您动用一切可能的渠道,把他们从阴暗的角落里给我挖出来!”
与此同时,原阿基坦公国境内的波尔多,吉伦特河畔的“月亮港”上,这里的空气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葡萄酒的醇香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
不同于加莱的喧嚣和暗流涌动,波尔多展现出的,是一种在英格兰羽翼下经营近百年的富庶与戒备。
高大的中世纪城墙环绕着城市,圣安德烈大教堂的尖塔直刺苍穹。
面向内陆的东侧城墙明显加厚,新夯实的土方复盖了部分古老石墙的基座,形成一道道倾斜的护坡。
城墙上,英格兰金雀花旗飘扬,穿着猩红罩袍的士兵身影密密麻麻,巡逻的频率高得惊人。
巨大的弩炮和少量黑洞洞的炮口从垛口后探出,森然指向城外空旷的原野。
河面上,英格兰的战船和装载着士兵和物资的运输船更是穿梭不息。
而在原阿基坦公爵堡,现英格兰总督府内,气氛凝重的都快挤出水来。
穿着一身深色呢绒常服,肩
“加莱的陷落,是王国百年未有的奇耻大辱!”埃德蒙的声音不高,却象冰冷的铁块砸在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上,让肃立在他身后的几位英格兰高级军官和诺曼底本地亲英贵族心头一凛。
他猛地转过身,自光锐利的扫过众人:“该死的高卢蛮子,靠着阴谋诡计,暗算了我的叔叔!但我会让他们知道,加斯科涅,绝不能成为第二个加莱!波尔多,是英格兰在法兰西的基石!是金雀花王冠上最璀灿的宝石!更会是绞碎法国佬狂妄野心的磨盘!”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波尔多和扼守河口的布莱要塞上:“目前城墙的加固完成度已达七成,护城河也即将拓宽完毕!至于城内粮仓————”
他的手指点向城内的几处标记,“我已下令额外征调加斯科涅地区的粮草,优先保障波尔多。到时候,整个波尔多的储备,足够城内军民坚守一年以上!法国佬想要对我们动手,就只能在我们城下白白送死!”
负责城防的副官立刻躬身补充:“大人,您的征粮令已下达各处,大部分地区的粮草正在向波尔多集中运输。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部分本地领主颇有微词,认为征调过重。而且,很多人认为,这样的征调影响了他们的葡萄酒运输,对他们的财富有所损害————”
“微词?”埃德蒙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告诉他们,英格兰的剑保护了他们的土地和财富,现在是他们回报的时候!凡有阻挠征粮者,以通敌论处!我的刽子手,不介意让波尔多的绞架多挂几具尸体!”
冷酷的话语让在场的贵族们脸色微变,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本土那边呢,情况现在如何?”埃德蒙看向负责连络港口的军官。
“回禀大人,国王陛下倾尽全力!最新一批援军和装备已于三日前安全抵达,包括两千名长弓手和五百名重步兵,后续还会有更多!陛下严令,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加斯科涅全境,尽最大可能的消耗法兰西人,为王国重整旗鼓赢得时间!”
“很好!”埃德蒙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亨利陛下的决心,就是我们的力量源泉。记得告诉士兵和移民们,王国没有忘记我们!守住波尔多,荣耀与封赏将远超他们的想象!”
说完,他又看向了负责连络本地势力的副官:“告诉葡萄酒贵族”们,英格兰的舰队保护了他们的酒桶驶向伦敦和佛兰德斯的市场!现在是他们回报的时候了!如果波尔多真的陷落了,他们的葡萄园将被法兰西国王的税吏和愤怒的佃农踏平。我想,他们应该知道怎么做。”
会议结束后,军官和贵族们鱼贯而出,理查德却没有离开房间。
他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橡木窗扇,俯瞰着下方戒备森严的总督府庭院和远处高耸的城墙轮廓。
加莱陷落的消息带来的不仅是军事上的挫折,更在英格兰本土引发了剧烈的政治地震。
议和派的声音甚嚣尘上,不住的指责国王的穷兵武。
亨利五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还是将最后的
”理查德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你赢得了加莱,还暗算了我的叔叔。但波尔多,将是你折戟沉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