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年6月9日,大明永乐十二年,农历五月十一。
距离波尔多东北方向约四十里,一个名为克雷翁的小镇里,如今已经完全笼罩在了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氛围中。
这座不起眼的小镇就坐落在几道平缓丘陵环抱的谷地中,是连接波尔多与内陆利布尔讷以及圣埃米利永等产酒重镇的重要道路枢钮。
在英格兰人控制此地后,就在小镇入口的磨坊旁创建了一个简易的兵站,驻扎了大约五十名长弓手和二十名长矛兵,负责检查往来行商,并作为波尔多东线防御的一个前哨预警点。
平时,这里的气氛还算松弛,士兵们大多时候都可以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或者勒索过路商旅的酒和银币。
但最近几天,随着总督府征粮令的下达和那个名叫罗贝尔的吃人怪物即将抵达的传闻日益散播,这座兵站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巡逻队出动的频率增加了,对过往行人的盘查也粗暴了许多。
小镇边缘,一座废弃已久的石砌谷仓深处,空气污浊的有些呛人。
只有墙壁高处一个破洞里透进几缕阳光,勉强照亮了角落里几张布满尘土和蛛网的破草席。
在他身边还坐着七八个人,身形消瘦,但从他们的动作来看,个个都是耍剑的好手。
这些天来,他们昼伏夜出,靠着纪尧姆伯爵手下心腹暗中传递的有限食物和情报,在这片敌占区的阴影里艰难生存。
他们的行动都很小心,没有引起英格兰人的注意。
反倒是在周边的村庄里,让那些愚昧的农夫们觉得这里在闹鬼。
“大人,纪尧姆伯爵那边有消息了。”
阿尔芒还在磨刀,一个负责了望的瘦小汉子忽然就象幽灵一样的滑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明显的兴奋:“后天,会有一支小的补给车队从利布尔讷方向过来,时间,大概是在午后。押送的是刚从圣埃米利永几个庄园强征来的上等小麦,还有一些麦酒和熏肉。参与押运的护卫力量很单薄,只有不到三干人,领队的是个叫菲茨沃特的英格兰骑士,据说非常傲慢。”
阿尔芒磨剑的动作停了下来,猛地将磨石丢开,短剑在掌心挽了个剑花:“这还真是个好消息!你快些出去,通知还在外面的其他人尽快回来。后天午后,我们就去给这位傲慢的骑士阁下送上一份终身难忘的欢迎礼!”
“哦,对了!”他忽然把剑收了回去,装作才想到了什么一样补充道:“他可能也没机会再去回忆了,因为我们会砍下他们所有人的脑袋!”
废弃谷仓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哄笑。
而在加莱东城墙已经基本修复完毕的城墙边上,浓郁的夯土腥气混杂着新木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数千名被铁链拴连的英格兰俘虏在监工皮鞭的呼啸和法兰西士兵的呵斥下,如同沉默的蚁群,搬运着沉重的条石,不断加强着这片已经混合了碎石和溶铸铁条而夯筑成的墙体。
汗水和泥浆糊满了他们槛褛的衣衫,麻木的脸上只剩下对生存的本能渴望。
在他们不远处的地方,皮埃尔正眉头紧锁的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目光扫视着正在新开辟校场上进行基础队列训练的新兵方阵。
这些从特卢瓦赶来的以及从加莱周边新征募的农夫,握着那些对他们来说明显过于沉重的长矛,动作笨拙而迟缓。
烈日的照射下,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们粗糙的亚麻衬衣。
队列歪歪扭扭的,不时还会有人因紧张或体力不支而跌倒,引来周围老兵压抑的嗤笑和军官暴躁的吼叫。
“脚跟并拢,你这蠢货!想象你面前就是英格兰佬的枪尖!”
一个蓄着满脸络腮胡的军官咆哮着,用树枝重重敲打在了一个因脚步混乱而绊倒的新兵后背:“说了多少次了,要把你们的腰挺直,这不是在田里弯腰锄地了!”
看到这一幕,皮埃尔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领主大人给的时间太紧了,想要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些握惯锄头的手变成能稳定持矛,而且还能结阵而战的士兵。
这不仅仅需要体力和技巧的训练,更需要的是意志的锤炼。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亲自下场,但在这之前,他侧头对着身旁的副官低语道:“告诉伙房,晚餐给他们加之肉汤,分量要足,表现最优秀的才有权力吃肉。另外,把那些训练懈迨的老兵等会集合起来加练。告诉他们,这是对他们嘲笑新兵的惩罚。我们安排他们在旁边是为了能够起到教导作用,而不是让他们看热闹!”
“遵命,大人!”副官领命而去。
皮埃尔亲自下场后,新兵们的训练进度陡然提升了一大截,竟然还有点那种军队的样子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正当皮埃尔准备结束今天的训练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由远及近。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穿过忙碌的工地,直奔皮埃尔而来。
及至近前,飞快翻身下马,呈上了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细小铜管:“男爵大人,巴黎抄送的密报,要求立刻送到公爵大人手中!”
皮埃尔瞳孔微缩,不敢再做耽搁,连忙朝着内堡小跑而去。
七天之前,波尔多胖路易的酒馆里,肮脏的后厨依旧显得干分油腻闷热。
他的那个哑巴雇工雅克同往常一样,偻着背,奋力的刷洗着一大摞沾满了食物残渣的厚重木盘。
盆子里的水哗哗作响,掩盖了他高度紧绷的神经。
自打昨晚传递出火药库的情报后,他就知道接下来想要获取情报的风险肯定会大大增加。
果不其然,今天一大早,总督府马厩局域的守卫就明显增加了,巡逻路线也变得飘忽不定。
就在这时,酒馆老板胖路易忽然就挺着硕大的肚子晃了进来。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些许油腻,显然是刚刚才跟别人吃完大餐。
环视了一下四周后,他脸上那种一贯挂着的市侩笑容忽然就消失了,转而变成了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嘿,哑巴!手脚麻利点!待会儿有几位尊贵的客人要来后院谈点生意,抓紧时间去把后院的石板地也好好冲一冲,别留下一点油污!冲干净点,知道吗?”
雅克停下手中的动作,闷头应了一声。
胖路易虽然只是个酒馆老板,但由于他酒馆位置的特殊性,被王室情报网选择为了在波尔多安插间谍的重要基地之一。
按照往日里的经验,胖路易口中的“尊贵客人”和“生意”,往往对整个情报网来说,都是十分有价值的情报来源。
在这个市侩的老板离开以后,雅克立刻就加快了冲洗的速度,同时将听觉提升到极致,努力捕捉着前厅和后院的一切动静。
等到他带着人把手里的活都干完了,又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后,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就忽然从连接后厨与后院的小门里传来。
雅克赶紧端起一盆清水和硬毛刷,装作认真冲洗后院石板地的样子。
只不过眼角的馀光还是一直瞥向门口,没一会儿,胖路易便引着三个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考究但面料略显陈旧的中年商人,脸上挂着的神色,就跟其他经过了长途跋涉的商人没有什么两样。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模样打扮的壮汉,只是看他们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的动作,怎么看也不象是两个普通的佣兵。
雅克没敢多看,低着头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耳朵却始终竖着,听着胖路易热情地对那个商人招呼:“蒙特勒阁下,您一路辛苦了!我们的后院最是清净和宽,绝对配得上您的身份。您先在这里休息,保证没人打扰!”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看似无意地用肥胖的身体挡住了简陋的柴房。
那位姓蒙特勒的商人点了点头,似乎也对这个院子十分满意。
只是目光扫过正在埋头刷地的雅克的时候,眉头还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胖路易立刻会意,不耐烦地朝着雅克挥了挥手:“哑巴!这里没你事了,滚回厨房去!还有,把门带上!”
雅克连忙顺从地停下,低下头,端起水盆,便转身走向厨房小门。
只不过同往常不一样,他没有立刻回到岗位上去,反而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其他人的注视,翻了两道墙后,从天窗处钻进了院子里的那个柴房。
就在他把耳朵贴到墙上的时候,就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位商人
接下来的话,雅克就再也听不清了,似乎是他们钻进了更深处的房间。
但这些情报的内容,还是让雅克的心脏狠狠跳动起来。
克雷翁,这个小镇在雅克初临波尔多的时候经过过,那是一座连接着波尔多与多处产酒重镇的重要枢钮。
整整一百车的重甲还有火药,还有那个被元帅击败的诺森伯兰伯爵参与,这绝对是极其重要的军需运输情报。
英格兰人在加强波尔多防御的同时,似乎也在向周边据点输送关键物资,尤其是那些从北方溃败下来的老兵,其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
这个情报,必须立刻与其他探子核实,如果无误就得立刻送出去!
于是,在七天以后,也就是6月9日的时候,罗贝尔就在侍从们为自己收拾好的卧室里收到了这封王室抄送来的重要情报。
?如果只是为了守城,完全没有必要存储这么多的火药吧!还就囤积在总督府内核局域里,他也不怕把自己炸死!”
贝尔纳八世忽然象是联想到了什么,声音里不自觉地就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寒意:“难道这个家伙是想学那个沃里克伯爵,想要在城破的时候拉着整座波尔多和我们一起下地狱?还是说,他有什么妙招,可以在关键时刻,比如我们大军集结城下时,制造一场惊天爆炸,重创我军士气甚至指挥中枢?”
“这怎么可能!”皮克曼惊疑不定的抬头,但又有些不自信的嘟囔着:“这真的能够实现吗?就算是我们的火炮,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
罗贝尔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波尔多的位置。
“他们应该是做不到的,但是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无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们对加斯科涅地区的作战,绝对不可能一番风顺。”说着,他忽然笑了出来,看向了一旁的皮克曼,“对了,你不是总说火枪队的人太少了吗,现在我可能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了。”
自从马修养伤离队后,一直临时负责指挥火枪队的皮克曼立刻惊喜抬头:“大人,您是说————”
“没错,马修的伤已经养好了。而且,在我们出来作战的这半年时间里,圣克莱尔堡那边也已经训练出了四百多个合格的火绳枪手,”罗贝尔站了起来,在其他人同样惊喜万分的眼神中继续补充:“他们会在西蒙的带领下,只要接到我们的命令,就会与从特卢瓦抽调的另外一千人尽快抵达奥尔良。他们会一直在那里等侯我们,然后共同前往加斯科涅。”
“对了,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罗贝尔卖了个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解释道:“等到他们出征的时候,随行的可不止有那四百多个火绳枪手,还有整整十二门我们改造过的那种火炮。火药问题我们也无须担心,奥尔良大人说,他都给包了!”
(大家还记得吗,罗马学院之前搞出来的那种类似明制红衣大炮的火炮。)
罗贝尔抬了抬手,停止了他们的欢呼:“好了,我们的新兵还在接受训练,其他大人们征召士兵也还需要一些时间。所以,经过禀告陛下同意,我们的大军会在月底前出发。
但在这之前————”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卢卡斯和皮埃尔,没忍住笑出了声:“既然埃德蒙想要加固他的乌龟壳,还想着给他的爪子输送铁甲!那么,我们就不能干看着,必须得活动活动筋骨,给这位新任总督送上一份“惊喜”的见面礼了!”
随后,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克雷翁小镇的位置:“亨利!”
“在,大人!”
“这样吧,我会给你三百骑兵,等会还会给你一封书信,你去找奥尔良公爵大人,让他再提供一些士兵,带上足够的火油罐和强弩。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你们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把那些重要物资都给抢走,带不走的也给我摧毁掉。如果可能的话,记得把那个诺森伯兰伯爵和他的人彻底打残!记住,快进快出,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我要让波尔多城里的埃德蒙,在他坚固的总督府里,也能听到他补给线断裂的脆响!
“遵命,公爵大人!”
亨利大笑着捶胸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等到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离开以后,罗贝尔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地图上波尔多的位置,那枚铅制的骑士模型的影子正在烛光下不断跳动。
“又要打仗了,真烦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