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河水在布莱要塞高耸的城墙下打着旋,奔流不息。
这座扼守着通向波尔多水路的石头巨兽,此刻正承受着自法军开进加斯科涅地区以后最猛烈的轰击。
河面上,由布列塔尼公爵指挥的法兰西舰队已经排成了进攻的楔形阵。
无数大大小小的战船鼓起风帆,如同一个个移动的海上堡垒,不断地向前逼近。
舰楼和楼上,一门门黑洞洞的射石炮已经完成了校正,炮口处升腾起刺鼻的白烟。
震耳欲聋的炮声连绵不绝,大量沉重的石弹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狠狠砸向布莱要塞面向河道的厚重石墙。
每一次命中,都伴随着巨大的撞击碎裂声,大块的城垛和条石如同被巨锤砸碎的核桃般崩飞四溅,激起漫天烟尘。
而在要塞下方,城墙同样遭受着法军陆军部队的炮击。
在这样持续不断的轰击下,即便是被英格兰人认为坚固无比的城墙,此时也止不住的剧烈震颤,表面更是早已变得坑坑洼洼,布满了狰狞的裂痕和巨大的凹坑。
城墙上的英军没有坐以待毙,同样不断地开炮予以还击。
只不过,在远比己方密集的炮火打击下,英军的火炮射击点还是挨个遭到沉重打击。
一处城门上方的火炮刚刚击毁了一架法军的攻城塔,尚还来不及庆祝,就被那面雄鹰鸢尾花旗帜下的六门火炮集火。
半截扭曲的青铜炮管连同操纵它的英格兰炮手的残肢断臂一起被炸上了半空,猩红的血雾瞬间弥漫开来。
“稳住,为了英格兰!瞄准那些法国佬的船帆!”
陆地上的威胁已经足够巨大,但海面上的同样不容小觑。
要塞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在炮火轰鸣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幸存的英格兰炮手们满脸烟灰,在弥漫的硝烟和飞溅的碎石中挣扎着装填。
几发石弹仓促的被他们射出,但随后落入河中,激起冲天的水柱,根本无法对庞大的法兰西舰队构成威胁。
一艘悬挂着布列塔尼纹章旗帜的主力战舰上,布列塔尼公爵冷笑着下令:“很好,继续轰击,牵制他们的防守力量,为陆军登城创造机会!桨手加速,再靠近些!”
随着时间推移,法军士气如虹的炮火显得更加精准和凶猛了,如同铁匠的重锤,持续不断地锻打着布莱要塞的防御。
与之相对的,则是损失惨重的要塞的还击也变得越来越稀疏,越来越无力。
胜利的天平,正随着每一次炮口的怒吼,逐渐地向着法军倾斜。
当布莱要塞在法兰西炮口的怒吼中苦苦支撑时,波尔多东北方向,那座通往内陆的门户,圣埃米利永城堡,同样也陷入一片血与火的炼狱。
这座坚固的中世纪城堡就坐落在一片平缓的丘陵顶端,扼守着通向富庶葡萄酒产区的要道。
此刻,它已被罗贝尔亲自指挥的法兰西大军主力团围住。
无数面蓝底鸢尾花与各色贵族纹章的旗帜在城堡四周的原野上飘扬,将灰褐色的城堡围得水泄不通。
在距离城堡主堡约四百多米外的一处高坡上,罗贝尔正驻马而立,目光中倒映着前方惨烈的攻城景象。
轰!轰!轰!
一阵沉闷如雷的巨响撕裂了战场嘈杂的喊杀声。
部署在步兵方阵后方的六门“圣克莱尔炮”猛地向后坐退,与其他八门射石炮一道,在炮口处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和滚滚浓烟。
十几发沉重的炮弹呼啸而出,狼狠地砸在圣埃米利永城堡的主城门楼附近。
碎石和烟尘猛烈地炸开,一段坚固的包铁橡木城门在可怕的冲击力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猛地向内凹进去一大块。
连接城门的铰链处更是火星四溅,扭曲变形。
就连城门楼上,并没有被直接砸中的英格兰守军也是一样被震得东倒西歪,惨叫声和碎石落下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城门要破了!法兰西的勇士们,荣誉就在眼前!为了国王陛下,冲啊!”
前线指挥的波旁公爵敏锐地捕捉到战机,猛地抽出佩剑,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国王万岁!法兰西万岁!”
震天的战吼如同海啸般从法兰西步兵方阵中爆发出来。
早已蓄势待发的重装步兵们,在巨大筝形盾牌的掩护下,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踏过被炮火和箭矢蹂得坑洼不平的地面,向着那摇摇欲坠的城门发起了决死冲锋。
“顶住!长弓手,复盖射击!别让他们靠近!”
城墙上,英格兰守将的嗓子都已经喊哑了,眼中也全是血丝。
在密集炮火打击下幸存的英格兰长弓手们不顾酸麻的手臂,拼命拉开坚韧的紫杉木长弓,再次将箭雨泼洒向冲锋的法兰西步兵头顶。
箭矢撞击在盾牌和盔甲上的声音如同冰雹砸落,不断有冲锋的士兵惨叫着倒下,被后续涌上的人潮无情踩过。
但法兰西人的冲锋势头也只是微微一滞,旋即就以更猛烈的姿态向前狂涌。
老兵们用盾牌死死护住自己和身边的袍泽,新兵们则被群体效应激的血气上涌,红着眼睛嘶吼着,踏着同伴的鲜血和尸体继续向前。
很快,无数云梯便与那些个攻城塔一道,叮叮当当的搭上城头。
法兰西步兵口衔短刀,顶着上方砸下的滚木石和滚烫的油汁,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不断有人被长矛捅穿,惨叫着跌落。
当然,在这样密集的攻势下,很快就有人成功跃上垛口,与守军展开残酷的肉搏。
城下,更多的步兵正推动着巨大的攻城锤,在头顶挡板的掩护下,一下又一下地猛烈撞击着那扇饱经蹂的城门。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木屑飞溅和城门痛苦的呻吟,凹痕越来越深,裂痕也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罗贝尔在高坡上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圣埃米利永必须拔除,这是扫清波尔多外围,并且震慑其馀加斯科涅地区亲英贵族的关键一步。
每一分钟的推进,都在消耗着宝贵的兵力和时间。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传令官低语:“告诉皮埃尔,让火枪队前移,压制左翼城墙上的英格兰弩手。再调两个步兵百人队,加强城门方向的冲击。”
传令官刚刚准备离去,城墙下忽然异变陡生。
只听一声远比火炮发射更为巨大也更加震撼,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猛地从城堡内部爆发圣埃米利永城堡坚固的主堡靠近城门楼的一段墙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泰坦巨拳从内部狠狠擂中,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大片大片的条石、砖块和木梁就如同火山喷发般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抛向空中。
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豁口瞬间出现在城墙上,浓烟和烈焰如同恶魔的吐息,从豁口中狂涌而出,瞬间吞噬了豁口附近的一切。
无论是正在攀爬云梯的法兰西士兵,还是在城头奋力抵抗的英格兰守军,甚至包括那架正在撞击城门的沉重撞槌和周围数十名士兵,都在这一刻被狂暴的冲击波和烈焰撕碎。
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竟然直接屏蔽了小半个战场。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血肉残骸,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方圆近百步的范围。
靠近豁口的攻城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离得稍远的也被震得耳鼻流血,头晕目眩0
“火药,英格兰佬埋了火药!”
惊恐的尖叫瞬间取代了战吼,让原本高昂的士气如同被冰水浇头,冲锋的浪潮瞬间戛然而止。
士兵们惊骇地望着那地狱般的豁口和弥漫的烟尘,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而在那片山坡上,罗贝尔等人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情报果然没错,埃德蒙那个家伙,果然在这边也埋了火药。等到这里的消息传出去,他估计会对防守波尔多更加自信了吧。”贝尔纳八世笑着用马鞭抽打了下自己板甲靴上沾上的草根,嘴里还在嚼着某种草药。
虽说罗贝尔已经劝过他很多次了,但他还是戒不掉。
罗贝尔摇了摇头:“虽说慈不掌兵,可为了能让他上当,就让这么多人去送死,我————”
“您是元帅,请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安茹公爵上前一步,“既然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请您下达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吧!”
“抱歉,感谢您的提醒。”罗贝尔点了点头,随后猛地拔出佩剑,对着身边的传令官嘶吼:“传令下去,全军暂时后撤,投石机和火炮对城堡四周进行复盖式射击,防止英格兰人在其他地方布置火药。”
刺耳的撤退号角声立刻响彻战场,强行压制住士兵们的恐慌,指挥着混乱的队伍如同退潮般迅速脱离城墙局域。
城墙上幸存的英格兰守军也被这恐怖的爆炸惊呆了,一时竟忘了追击。
烟尘稍散,露出了那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豁口,以及豁口内外堆积如山的焦黑尸体和残骸,简直就如同地狱之门在人间敞开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们那里埋了火药!”
“我弟弟就在那里,他一定没死,求您了让我去看看吧!”
一时之间,英格兰人幸存者的内部竟也开始分崩离析。
圣埃米利永城内城外的状况暂且不提,一天以后的波尔多城内,总督府那间悬挂着巨大加斯科涅地图的议事厅里,此刻的气氛凝重得就如同暴风雨来临了一样。
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一动不动,象一尊冰冷的铁像。
圣埃米利永城堡的详细战报就摊开在他身后的桌面上,每一个字都象在表彰他的智慧。
他精心构筑的恐怖威,让法兰西人在城下至少损失了五六百人。
要不是没有经验,火药布置的位置也不是很合理,不然这一下就能让法兰西人直接喊着妈妈逃回巴黎。
不过,对于波尔多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总督府的侍卫长大步走了进来,他的铁手套上还沾着未干透的暗褐色的血渍。
他走到埃德蒙身后数步处站定,右手握拳重重捶胸,金属撞击声在静默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大人,”侍卫长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难掩的血腥气,“法兰西人安插在波尔多的一个探子被我们抓到了,他在企图翻越东城墙向城外传递情报的时候,被我们的人射穿了小腿。”
埃德蒙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
他没有看侍卫长手套上的血,只是死死盯着他:“他身上有没有情报?”
“有的,大人!”侍卫长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个被血浸透了一半的小巧铜管,上面精巧的机关锁已经被暴力砸开。
“目标确认:恶狼已将天火埋至————,存量极大,恐对大军造成绝大威胁,需优先处置。”
看完之后,埃德蒙忍不住冷笑出声:“这帮法兰西佬还真是愚蠢,这都是我最先布置的局域,他们竟然还以为这些就是最终结果。那个人呢,还活着吗,问问看他们在波尔多还有没有其他同伴。”
侍卫长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静:“人在刑讯室里,他的骨头很硬,一句话也不肯交代。不过大人,他应该撑不了多久,最迟今晚您就能得到结果。”
埃德蒙扫了一眼他手套上的血迹,立马就明白了那个探子正受着什么样的严刑。
“无所谓了,让人把这个情报故意送出城吧!”埃德蒙一脸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至于那个探子,如果确实问不出来什么,就把他吊死在路边吧。让所有波尔多人都看看,背叛英格兰的下场!”
“遵命,大人!”侍卫长面不改色地垂首,再次捶胸后转身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总督府附近的一家酒馆后,一只信鸽正搭载着正确的情报,朝着东北方振翅而飞。
而在波尔多城东,利布尔讷伯爵纪尧姆那奢华却压抑的府邸深处。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完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只有壁炉里跳跃的火焰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和微弱暖意,将墙上挂着的家族历代先祖肖象映照得明暗不定,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纪尧姆伯爵感觉自己现在就象他年轻时狩猎的那头衰老野猪一样,被困在笼中,只能焦躁不安的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肥胖的身体包裹在华贵的丝绒睡袍里,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斗,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黏在皮肤上。
一个月前发生在总督府的那一幕就如同噩梦般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在埃德蒙的命令下达以后,他根本来不及转移自己的继承人,就被如狼似虎的英格兰人找上了门。
在被英格兰人粗暴地拖走前,儿子脸上那混合着惊恐和屈辱的表情,就象烧红的烙铁一样在这个月的时间里反复烫在他的心上。
狗屁的做客,这分明就是最赤裸裸的人质扣押!
这是对利布尔讷家族,对整个加斯科涅本地贵族最彻底的羞辱和背叛!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管家如同影子般滑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
纪尧姆猛地停下脚步,眼中瞬间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那里随时会冲进英格兰士兵。
沉默了几秒钟,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路!”
他身上的粗呢外套沾满了尘土,脸上也带着长途跋涉和东躲西藏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地刺向刚进门的纪尧姆伯爵。
“伯爵大人,”阿尔芒的声音低沉沙哑,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喧,“您儿子的遭遇,我很遗撼。但这,就是英格兰人给予忠诚朋友”的回报。”
纪尧姆伯爵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肥胖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草垛才勉强站稳。
他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血丝,声音嘶哑:“阿尔芒大人,您到底想干什么?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们,您还敢到我这里来!埃德蒙那个混蛋已经疯了,他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正因为他疯了,我们才必须干点什么!”
阿尔芒一步踏前,逼近纪尧姆,灼灼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对方灵魂深处的恐惧:“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把您的儿子,还有其他所有本地贵族的继承人象牲口一样关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