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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皆有各自苦

    这萧公子起初以为这以后的日子无非就是吃的差一点,住的差一点,自己动手干干家务就好。哪知道初来乍到一切都好,只是没过几天,就因为粗心,没关窗,衣服全被雨淋湿。自己去洗,又不知怎的,全部洗掉色了。可是家里给的银子不多不少,只是刚刚好够在状元镇勉强过活,实在是没有什么余钱顾着旁的,好在萧隐星也没有那么在意那些身外之物,缊袍敝衣也不减风采。

    只是今日,第一次见了这温妹妹,就开始暗恨自己不能多拿些银子。从前在苏州见了那么多的大家闺秀,却是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萧隐星此刻已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或许,这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也只有她能让萧公子如此心动。或许爱情就是这么蛮不讲理,讲不好在寻常日子的哪一天就开出了花。

    萧父萧母是苏州的盐商,本就是巨富之家,又赶上了商人可以科举的好时候,自是满心想要给自己的儿子戴上一顶乌纱帽。奇怪的是,萧隐星自小便看着自己做生意的外祖父母,却是一次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母,问起爹娘,他们只说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小露明回到家,刚进家门就看到娘在气冲冲的瞪着自己:“怎么着,你家是非常有钱吗?第一次见,就给别人送这么好的衣裳,这几年旱涝灾害不定,你外祖父的生意也不景气,知不知道要节省些。你爹爹准备考试是要花银子的,哪里有那么多的钱去给你挥霍?”小露明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是一股脑的跑进了自己的屋子,娘亲的训斥声仍在屋外响起,小露明脸上的泪珠一颗一颗不停的滚落,打湿了衣服,也浇透了小露明的心。

    小露明好委屈,是娘亲前几日说,怎么没有人和露明玩,让露明不要吝惜钱财,多交些朋友,不要总是闷在家里,可是露明送糕点去给别的小朋友吃,他们吃完也不把露明当真心朋友。只有隐星哥哥,隐星哥哥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夹杂其他的东西。再说,自己的爹爹和娘亲身上的衣服都是蜀锦做的,比自己身上的衣裙贵上好多倍,今日买了这么多衣裳,也没有娘亲任何一件衣服贵。娘亲总说要节俭,自己身上的衣服都小的抬不起手来也没人管,好不容易和娘亲开口,娘又说这么大的姑娘连做几身衣服都自己不会去,真没用。可是这么多年,露明的衣服从来都是家里订的,今天还是小露明第一次出门自己买衣服,小露明不知道应该怎么想,她好像怎么想也想不通。

    屋外的声音终于小了,小露明盯着屋外的月亮看的出神,就这样坐着坐着,小露明不知道何时睡了过去,月光正好照在小露明胸前。

    第二日,还是丫鬟叫醒了坐在地上睡着的小露明,该吃早饭了,小露明匆匆忙忙洗了一把脸,跑去吃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小孩子总是不记事的,大人却是不肯放过她,温母又是骂了许久才肯让她吃饭,等温父出来,才知道昨日温父温母因为家里的生意意见不同大吵了一架。小露明后知后觉,赶紧拿着早饭跑到自己的屋子,生怕被波及。

    娘亲总说等爹爹状元及第就带着我还有弟弟回温家,她说温家的族老肯定会帮露明寻一门好亲事,以后温父的前途也还要多多仰仗他们,万不可得罪,小露明想不明白,温父当年那么小就离开了温家,这么多年来往也甚少,如何能有那么大的情分做这么多的事情,小露明想不明白,但是温母这么日日念叨,小露明也就相信了。

    过几日,听说镇上来了一个小神童,很是受沈大人看重的。沈大儒亲口说:这孩子不过二十就一定能金榜有名。小露明赶紧找街坊领居打听这小公子的名字,心里暗暗的想,这小神童也姓萧,隐星哥哥也是刚来状元镇,莫不是同一个人,听到语冰说神童好像叫什么萧隐星来着。小露明瞬间两眼放光跑进屋内,语冰怎么喊都是不理,但是旋即,她又落寞了几分,想着这样的天才神童怎么会愿意同她玩。那日怕是萧公子有涵养,才愿意陪自己去布料行,后面被自己烦的实在不行,又不想拂了自己的面子,就悄悄走了。

    萧隐星这一日刚进私塾就瞧见沈大人满面春风,还时不时拨弄腰上的香囊,上课时,对学生们也是宽宥了几分,临近放学时突然神秘兮兮的和大家说:这是他夫人送给他庆祝生辰的礼物,还是被他提前发现,今日才有机会戴在身上,不然,怕是要多等上好几日才能见到夫人的心意。

    沈夫人是京城的大家闺秀,自幼养在深闺,要什么自是一句话的功夫便能到手,极少表现自己的情绪,听说香囊里的草药还是沈夫人自己提前一年种下的,这样的心思在沈夫人一生中怕是都极难见到,也难怪沈大人笑的这么开心。

    回到家中,萧隐星想到过几日就是沈大人的生辰,自己无论如何也得送出一份礼物,只可惜自己如今口袋空空,也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转念一想,沈大人官至太子太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短短几日在这小小的状元镇也实在是难以找出一份像样的礼物,不若写上一篇文章贺沈大人生日。说干就干,萧隐星也不愧是天才中的天才,赶在睡觉之前就写好了寿序,仔细检查过后萧隐星十分满意,第二日便将这篇文章送给了沈大人。看到文章,沈大人起初满眼笑意,可是看着看着,大人的脸色出现了些许凝重。萧隐星不解,难道是自己的寿序写错了不成?沈大人的事迹在状元镇广为流传,便是六十岁的老人也可以谈论一二,想当初,在他们年轻的时候,还是沈大人奉命赈灾救了他们的性命,这么经典的故事自己岂会写错?

    这一日的沈大人,毫无征兆的课上点名批评了此前他最最喜欢的学生萧隐星,怒批他的文章虽然词藻华丽、引经据典但却毫无学子应有的见识,文字中只能看到对大功盛名的向往,却是一点也看不到对穷苦百姓的痛惜。如果大盛的学子全是这样养尊处优的贵公子,那老夫不得为百姓一大哭。

    萧隐星听到这番话瞬间愣住了,他想起了过去其他先生对于自己的评价,久久无法释怀,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做什么才能和穷苦百姓感同身受,才能让他的文章拥有真正的内核。

    临近放学,沈先生布置了课业:是要众学子针对最近发生的旱涝灾害提出自己的见解,还说这篇文章不限时间,什么时候写好,什么时候交给自己,若是写得好,无论是多大的年纪,此人的才华都绝对足以去参加今年的院试。

    萧隐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却被沈大人叫住了名字,让隐星随他去自己家中坐坐。

    沈大人语重心长的和萧隐星开口:“我今日这么批评你,你可有怨气?知道自己哪里写的不好吗?”

    萧隐星说:“教过我的先生都和您是一样的说法,所以家父才让我独自来到状元镇求学,以期能让我在这里多涨几分见识。”

    沈大人先是肯定了萧父的做法,又谈论起了京城里的萧丞相:“我从前与你的祖父是至交好友,他听闻我致仕后来了状元镇,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你身上多下些功夫。你的祖父也是苦出身,单凭一支笔,年纪轻轻便高中探花。你是他的孙子,天赋自是不必多说,但是缺少阅历,要多去看看百姓的生活,不要把书读迂了。我今日这么做,一是想让你重视这个问题,二是你还太年轻,天才之名太盛,总是不好,你还小,不懂其中的厉害,等你有了足够的人生阅历就懂了。”

    这还是萧隐星第一次知道有关自己祖父的消息,心里震惊的已经不能言语,原来自己的祖父也是如此关心自己,但是为什么爹爹就是不愿意提起祖父嘞,这么多年,自己连祖父的面都没有见过,真是太奇怪了。想起自己平日问起祖父,爹爹一副不愿提及的样子,萧隐星也不好再问。心里倒是对京城多了几分向往,想着祖父年事已高,自己好好读书,就能早些考中,也好见一见自己的祖父,不要留下更多的遗憾。

    第二日,萧隐星照旧来到学堂,路上和他打招呼的同窗便少了好些,其他学子看他的目光也是多了几分探究,萧隐星丝毫不以为意,心里想:这样的冷遇,考中之后不知要遇上多少,自己早些经历,说不定还能为自己的文章多练些筋骨,人情练达即文章,文笔好的人阅历越好,写出来的文章就越能落地。

    旬假到了,萧隐星之前心里一直记挂着温妹妹拿给他的话本子,但是平日里课业繁忙,实在没空看,好在,在旬假那日沈大人没有布置作业,他一回到家就捧起话本子读了起来,萧隐星这些年在家里一直埋头苦读,萧父萧母管的严,这样的杂书是鲜少有机会接触的。今日一看便入了迷,书里写的灾年卖儿卖女的百姓、欺男霸女的恶霸还有贪赃枉法的县太爷,萧隐星竟是第一次见到到这样的世界。原来世界不是死守程序运行的,原来那些毫无漏洞的规矩是一次一次试错得来的,这些书里写的是真实的人间众生相。那些灾年卖儿卖女的老百姓也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找份活计,让他们能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那些贪赃枉法的官老爷也曾是为了百姓愿意豁出性命的好官,人性的复杂实在是难以预料,在世事变迁面前,个人的心愿实在是太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