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你能有这份心意,为兄必定承受你的托付。”
陈还心中一暖,接过乌骓马的缰绳。
他望着这只新生乌骓,胸中陡然生出几分壮志豪情,翻身上马的念头油然而生。
可当他攥紧缰绳,足尖刚要踏上马镫,才猛地察觉到自己早已不复当年勇。
岁月催人,连翻身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滞涩艰难。
他勉力提气,却只觉腰间酸软,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父亲!”
身旁的陈凛连忙上前稳稳扶住老父骼膊。
另一侧的陈勤也伸手抚上乌雅的脖颈,低声安抚几句,烈马才渐渐平复下来。
陈还喘了口气,苦笑着摇头:“弟啊,为兄是真的老了。”
陈勤只是笑道:“兄长在弟眼中,永远是英气逼人的大将军。”
陈还摇头轻笑,自己只是身体老了,但灵魂确实一直是赤诚之子。
两兄弟并肩入府,屏退左右,直奔书房议事。
陈还首先问修渠之事。
陈勤铺开一卷竹简,道:“我增拓的灵渠渠身宽三丈,深一丈二尺,可容三艘粮船并行。且渠口设有斗门,能借涨潮落潮之势,调控水位,即便枯水期,也能保证南北粮草畅通。”
陈还凝神细听,突然想到什么,沉吟道:“对了,你远在桂阳郡督造灵渠,怎会如此迅速得知吴王有反心?”
陈勤一愣,随即答道:“大兄遣人送来密信提醒我早做防备,他没给你送信吗?”
嘶————
陈还的心猛地一沉。
不可能。
陈随性格沉稳持重,行事素来周全,既已察觉吴王异动,定然会第一时间传信给家族朝堂高位的两人。
两封密信,一封发往桂阳,一封发往长安,断无遗漏的道理。
除非————
信缄在半路被人拦截了!
陈还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陈氏在会稽经营三十馀载,寻常宵小根本不敢动陈家的信使。
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拦截密信的,也只有在会稽同样势力盘根错节的吴王!
“刘濞此人谨慎到了极致,他既已拦截密信,定然知晓陈氏不肯依附于他。
依照其性格,绝不会放任后背有隐患!
陈氏,被刘濞盯上了————”
事不宜迟,陈还与陈勤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急切。
两人当即策马入宫,面见天子,召集重臣议事。
偏殿,陈还将家书呈给刘启。
刘启看完信,眉头紧锁,沉吟道:“朕自然是信得过临海侯的,可仅凭这一封家书,终究是孤证,难以作为发兵征讨吴王的凭据啊。”
陈还早就预料刘启反应,直言道:“陛下所言极是,吴王若真要谋反,定然会在封国内暗自整军备战。大汉律例早有明规,王国有军,大国不过万骑,小国五千骑,甲胄、兵器皆有定数,需由中央少府监制调拨,私造者论罪。”
“这些私藏的甲兵或许能瞒得一时,可铁坊锻造兵器需开山取矿、熔铁铸器,火光烟雾难掩,囤积粮草需海量民力转运修葺,痕迹昭然,操练兵士的校场需开阔之地,且每日旌旗招展、金鼓齐鸣,隐匿不住。”
“陛下,窦婴可当探访重任。”
陈还话音落定。
“善。”
刘启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陈还的用意。
窦婴此人,认法不认亲,刚正不阿,即便面对窦太后的压力都敢据理力争,由他去查探吴王反迹,定然能秉持公心,不徇私情,最是适合不过。
晁错听完,略一沉吟,出列奏道:“陛下,臣愿前往吴国查探。”
刘启面露诧异,问道:“此去吴国,吉凶难料,你为何主动请缨?”
晁错答道:“窦婴如今已被罢官夺爵,身无半职,若以他的名义前往,吴王大可借故拒不接见。而臣身为御史大夫,奉旨出使,名正言顺,他断无推辞的道理。
刘启闻言,深以为然,当即准奏:“朕封你为钦差使者,持节前往吴国,名为探望吴王病情,实则查探其反迹!”
“臣遵旨!”
晁错领旨,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回府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刘启转向陈还,语气凝重问道:“太傅,接下来朕该如何应对?”
陈还抬眸,一字一顿道:“发兵,立刻发兵!”
”
“,刘启瞬间语塞,脸上满是错愕。
前几日才刚商议过,因吴王“病重”示弱,发兵会落人口实。
纵使现在晁错去收集证据了,那至少一去一回也得近一个月才有消息,现在是师出无名啊。
他暗自思忖,许是太傅年事已高,记性有些不济了。
可转念一想,陈还这般年纪,仍为大汉江山弹精竭虑,这份赤诚忠心,又让他心生感动。
刘启耐着性子解释道:“太傅,您莫急。此时先发兵,天下诸候定会群情激愤,反而让我等陷入被动啊。”
“陛下此言差矣。昔年淮阴侯暗度陈仓,先父截道斩章邯,我等今日亦可效仿。”
陈还自然是来未央宫前,就想好了对策。
贾谊问道:“如何效仿?”
陈还道:“新拓的灵渠漕运畅通,可作为运粮信道,我等自长安发一支两万奇兵,过南阳、临江,绕道吴国背后。”
“暂且驻扎在庐江郡,此地毗邻吴地,又属南越防线范畴,名正言顺。吴国若不反,这支兵马便顺势镇守,抵御南越。若吴国敢反,我军便可直插吴地腹地,先发制人,打他个措手不及!”
“妙!实在是妙!”
贾谊闻言,眼中的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振奋,此计的奇兵妙处在于,即便被吴国发现了,朝廷也可以说是为抵御南越侵扰,加固南疆防线。
吴国若真心臣服朝廷,无半分二心,何须对朝廷调兵驻守之事心存忌惮?
刘启面露难色,问道:“只是,这奇兵主将,何人可当此任?”
他心中自有一番考量,当今大汉,有过征战经历、能堪大用的将领,多半是陈还当年一手带出的。
如今李广驻守上郡、程不识镇守雁门,皆是边境要地,不可轻动。
最适合的人选,莫过于此刻正驻军细柳营的周亚夫。
此人乃陈还旧部,治军严明,骁勇善战,是朝野公认的良将。
出乎刘启意料的是,陈还没有点名周亚夫,而是自荐,“此番出征,就由老夫亲自挂帅吧。”
“兄长,不可————”
一直沉默伫立在旁的陈勤,紧紧攥住陈还的手。
刘启摇头道:“太傅,不可!您乃国之柱石,朝堂离不得您。您若亲征,朕心难安,天下百姓亦会徨恐啊!”
贾谊亦上前附和,语气急切:“太傅,晁错使吴,虽有风险,尚且留有几分转寰生机。可您亲率奇兵出征,一路崎岖难行,既要隐瞒行踪,又要应对突发变故。您年事已高,万不能冒此奇险!”
众人心中都清楚,陈还这一去,必然是凶险无比。
虽然说是一条妙计,但策略这东西计划起来和实际执行起来是会有偏差的。
此行要周旋于南越与吴国之间,一旦奇兵暴露,谁也不敢保证吴国会不会痛下杀手。
刘启不敢再让陈还坚持,当即沉声道:“传朕旨意,召周亚夫即刻入宫!”
这话的意思已然十分明了,这奇兵出征的重任,必须交给周亚夫。
陈还却摆了摆手,“陛下,周亚夫不可动,他需镇守京畿要地。”
“如今诸候王皆知晓,周亚夫乃我大汉的中流砥柱,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天下诸候视线。一旦他率军离开,京畿空虚不说,更会打草惊蛇,让吴王等凯觎的诸候王提前发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世人皆知老夫早已致仕,不问兵戈,诸候王更不会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上沙场。”
刘启知道陈还心意已决,只得叮嘱太傅保重。
陈还回府后,没有急于调兵,而是派人唤来窦婴。
“窦婴参见太傅大人!”
窦婴怀着激动之心入府,他早年就听闻陈还平齐吕、定边疆、以武镇国事迹。
心生向往,无比钦佩这大英雄。
但因为职位卑微,一直没有得见陈还机会。
没想到如今自己无官无爵,竟然能被偶象召见!
陈还因为还有军务在身,没有时间多言。
叮嘱窦婴:“老夫已在陛下面前举荐你,若长安有乱,你必须按照我现在所言————”
“这————”
窦婴闻言,眼中惊讶,但知晓面前之人,乃是本朝传奇,必然是不会与自己开玩笑的。
当即点头应允,“太傅放心,窦婴必会遵循你所言。”
安排好窦婴,陈普看了眼家族气运值,只剩下100。
“只够一次召唤忠武王在天之灵,必须决定用在哪位子嗣身上————”
尤豫再三,陈还唤来长子陈凛叮嘱过后。
陈凛骑上乌骓,身着祖父战甲,手持大戟,带上府上百骑,直出长安城去。
翌日夜里,渭水码头。
陈还亲自点齐三万轻装步卒,皆是从京畿卫戍军中挑选的百战之士,个个身形矫健,军容肃穆。
此番出征为奇兵,需隐去行迹,故出征不设台不点将不祭天。
行军不鸣金、不擂鼓。
将士们身着轻装,背负干粮、手持利刃,随着陈还登上早已备好的一艘艘漕船。
漕船首尾相接,在薄雾笼罩的水面上缓缓前行,船浆划过水面,只发出轻微的水声。
大军先沿渭水顺流而下,转入黄河支流,再经鸿沟水系南下,最终接入新疏浚的灵渠。
全程皆走水路,一来可借助漕运节省体力、加快速度,二来能避开沿途郡县的耳目,最大限度隐藏行踪。
安排好一切后,陈普从陈还意识中脱离,开启【观察】陈随。
句章县,临海侯府,府内缟素,正在发丧。
灵堂侧室,陈随身着麻衣,面色憔瘁如纸,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已经是多日未睡。
他将馀下的三个儿子召至跟前,声音沙哑,“二郎没了,大郎远在淮南游学,你们三个,往后要守好侯府,护好祖母,母亲还有妹妹们,不许出半分差池,知道了吗?”
几个儿子不理解,“父亲,您呢?”
陈随怆然道:“我要亲自入长安,找你们的叔父们,替陈氏伸冤。”
三子陈鑫闻言抬头,眼中满是悲愤与不解:“父亲!兄长是被百越那群蛮子部落杀的!我们直接调动郡兵、府兵,杀进百越腹地,把那群蛮子屠个干净,为兄长报仇便是!何须舍近求远,跑去长安?”
其馀两个儿子也纷纷附和,语气急切:“是啊父亲!百越蛮夷素来嚣张,这次敢主动犯境杀人,绝不能轻饶!我们陈家在会稽经营三十年,难道还调不动一支兵马来报仇?”
你们,想的太简单了————
陈随闻言,只是沉默着摇头,“一切都太巧合了。”
封地平日里虽偶有百越小股势力滋扰,却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侵扰。
偏偏这群蛮子不攻别处,专挑陈家封地内正在兴修水利的农地下手。
更蹊跷的是,蛮兵长驱直入,精准袭杀了正在监工的二郎,劫杀数百人后更是全身而退————
事后郡守李长给出的理由是,负责戍守边境的郡兵恰好轮值换防。
陈随自然能看出,这场袭杀分明是故意冲着陈氏来的!
他心中沉吟,“前几日派往长安给二弟陈还送信的信使,至今查无音信,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放眼会稽乃至整个东南,有能力布下如此周密的杀局,让会稽郡守恰好在此刻称病不出的,除了吴王刘濞,再无第二人!
陈随长叹一声,“我意已决,亲自入长安。”
“不可!”
鲁元公主红着双眼,显然是刚哭过,眼框浮肿得厉害,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你不能去,侯府离不开你,孩子们也离不开你。要去,我去长安!”
陈随眉头紧锁,“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且沿途皆是各诸候王势力范围,凶险万分不是闹着玩的。”
鲁元公主眼神坚定:“我乃高帝之女,当今天子的亲姑姑。我去长安,便是回娘家,沿途官吏谁敢动我?”
陈随压低声音:“我已盘算好,带着五十骑玄兵卫趁夜色出发,昼伏夜出,若遇埋伏,玄兵卫皆是精锐,亦可突围。你一个女子家,沿途多有不便,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谁说女子家便不能担事了?”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的争执。
陈随、鲁元公主以及几个儿子闻声,皆是一怔,随即连忙起身,神色躬敬地迎了上去。
只见一位白发苍苍、身着素衣的老夫人缓缓走入室内,正是忠武王之妻,韩王后,陈随的母亲吴柔。
吴柔目光扫过室内众人,最终落在陈随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责备:“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随儿,你是打算全瞒着娘吗?”
陈随神色一黯,“娘,孩儿是怕您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打击————”
“怕我受打击?”
吴柔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被平静取代,“我说侃儿那孩子,素来孝顺,怎么这许久都不来给我请安,原来是————竟先离我而去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让在场众人皆忍不住红了眼框。
吴柔定了定神,继续道:“你们也别争了,谁去长安都不合适。眼下这个局面,陈家内忧外患,侯府离不开你和鲁元这两个当家的。”
“这长安,我去。”
以观察视角的陈普,看到这里,已经掩盖不住胸中怒火。
“刘濞老贼,杀我宗室,欺我家族。”
“我定教你族灭国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