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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悬于皇帝头上的利剑

    “刘彻虽然是我从小教导大的孩子,但他是皇帝啊,权力会腐蚀人,龙椅又何尝不会改变人的心智?”

    “他不是阿斗,我也不是诸葛孔明。刘彻是冷酷暴戾平等剥削所有阶层的千古一帝,怎么可能久居人下。”

    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教训,就是人类不会从历史中得到任何教训。

    原本这句话是现代用来调侃历史事件的重复规律,自己都觉得这种事情很不可思议。

    那么多帝皇将相,难道都做不到以史为鉴吗?

    直到自己意识身处其中,才知道当局者迷。

    “我做得确实太多、太急了————”

    陈历闭眼冥思,细数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不由得感慨。

    每一件,都是足以轰动历史的大事件,但也都是淌着鲜血、得罪无数人的险事。

    开宗立学,打破儒家一家独大的桎梏,让文坛重现百家齐放的盛景,此举得罪了天下儒生。

    以济学破开黄老之学根深蒂固的朝局,直接与保守党官员为敌。

    杀后宫宠妃,铲除田蚡等外戚势力,剥夺太后手中的权柄,肃清后宫与外戚干政的隐患,得罪了无数宗室勋贵。

    推行推恩令,拆分诸候封地,瓦解诸候势力,让中央集权空前强化,此举更是让所有诸候王对他恨之入骨。

    如今推行统一铸币,收归矿山之权,斩断地方势力的财源,再加之即将推行的按查制度,几乎是将天下所有既得利益者都得罪了个遍。

    还有天子,陈氏已经威胁到把皇帝了————

    刘彻之所以能被称为千古一帝,骨子里藏着极致的骄傲与掌控欲,就不是个能一直任由自己凌驾的主。

    表面上敬自己为师,对自己言听计从,可内心深处,又在想些什么?

    会不会早已对自己的权柄感到忌惮,只是碍于眼下时机未到,才暂时隐忍?

    陈历思绪翻涌,历史上的霍光权倾朝野,甚至废黜了登临皇位的昌邑王刘贺,给其安上“荒淫无度、失帝王礼宜、乱汉制度”的罪名。

    可后世海昏侯墓的出土,却证明了刘贺并非史书中那般不堪,反而颇有才学、心怀社稷。那么,霍光当年废帝,真的是因为刘贺昏庸无道吗?

    还是因为刘贺触动了他的权力,或是试图摆脱他的掌控,他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后来拥立的汉宣帝刘病已在他面前,是谨小慎微、言听计从。

    可霍光一死,霍家便被冠以谋逆罪名,满门抄斩,累及宗族,千百年间,霍家再也没能出过一名人。

    再有大明首辅张居正,鞠躬尽瘁教导万历皇帝,推行一条鞭法,整顿吏治,富国强兵,将大明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他对万历言传身教视如己出,可即便如此,在他尸骨未寒之际,万历皇帝便翻脸无情,下令抄家削爵剥夺谥号,甚至想将他拖出棺材鞭尸,以泄多年被压制的怨气。

    霍光是如此,张居正是如此,那自己呢?

    如今的所作所为,比霍、张二人更盛。

    皆是权倾朝野,一手主导撼动天下的变革。

    皆是得罪了无数宗室勋贵、世家豪强,也皆是让皇帝不得不倚重,却又暗自忌惮的存在。

    自己一心为汉,鞠躬尽瘁,可一旦自己与陈凛离世,陈氏没了顶梁柱。

    刘彻,这个自己从小教到大的学生,这个被自己一手推向盛世轨道的帝王,又会在自己身后如何对待自己,如何对待陈氏?

    会不会也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越想,陈历心中越是沉重。

    就算刘彻此刻仁德大义,感念师徒情谊,可帝王之心最是难测。

    龙椅的权力足以腐蚀人心,纵观历史,多少英主到了晚年都会变得昏庸多疑、猜忌嗜杀。

    自己如果那时候不能及时降临,又怎能保证陈氏后代能稳住老龙?

    陈历不敢赌,也赌不起。

    陈氏三代经营,才有今日之盛,他不能让先祖心血付诸东流,更不能让宗族子弟因自己的权柄而遭致灭顶之灾。

    “如今的皇权对于陈氏而言,就是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剑,锋利且危险。在刘彻看来,陈氏应当亦是如利剑当头。”

    陈历沉吟,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封建制与皇权终将退出历史舞台,这是不可逆转的潮流。

    可眼下大汉刚刚步入盛世,皇权仍是维系天下统一、稳定社会秩序的内核力量,强行撼动甚至复灭皇权,只会平添动乱,让天下人再次陷入流离失所的苦难。

    “现在是公元前132年,纵观世界,罗马应当还在地中海沿岸野蛮拓张,尚未成为被后世称为最强盛帝国的存在。”

    “其他大陆上的国家,很多处于茹毛饮血的阶段,东方土地上也仅有少部分国家处于部落联盟或早期王国的阶段。大汉的强盛和制度已是当世之巅,此时内乱无异于自毁长城。”

    “想让大汉一直走在世界前列,早期皇权撑起了大一统国家,还有刘彻这样的雄图大略君主,我更不可能现在将其替换————”

    斟酌了许久,陈历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明悟。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将明代的内阁制度提前,在恰当的时机实施。

    构建一个由贤臣组成的内阁机构,赋予其票拟权,与皇权形成制衡。

    如此一来,即便日后刘彻年老昏庸沦为孽龙,也能通过内阁制度将其权力约束在框架之内,保证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也能为陈氏宗族,为天下百姓,留下一道稳固的屏障。

    陈历唤来弟子东方朔,将《按察论》的策论交予,“将此策呈于陛下,切记,无需提及我的名字。”

    老师?这是要有退居之意?

    东方朔略微思索察觉到老师用意,躬身应诺。

    未央宫,刘彻览罢《按察论》,眼中精光爆射,赞不绝口。

    他抬眸看向躬身侍立的东方朔,语气和煦:“东方朔,你做的好啊,朕当重赏!”

    东方谦逊应答:“陛下谬赞,臣与同门不过是循济学精义、参酌古今得失,得此拙策不敢居功。”

    刘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太学府乃陈历一手创办,府中学子皆奉陈历为师,这般关乎国本的监察奇策,若无陈历在幕后擘画,仅凭一群年轻学子,岂能想得如此周全?

    但刘彻并未点破,次日召开朝会,直接颁布按察诏。

    按察使奉诏巡行郡国,不干预地方政务,只专司监察,所到之处,地方豪强望风披靡,郡守县令禁若寒蝉。

    往日里官商勾结、贪腐徇私的龌龊事,在铁腕巡查下一一揪出。

    短短半年,数十名贪赃枉法的郡守、县令被罢黜问罪,上百名横行乡里的豪强被绳之以法。

    地方吏治为之一清,百姓拍手称快,大汉的行政效率与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也随之空前提升。

    新政成效斐然,朝廷府库充盈。

    朝堂上下皆以为陈历这位治世大才将会推出更多新政之时,陈历却突然上书,以积劳成疾为由,恳请辞官归隐。

    刘彻几番挽留,陈历却心意已决,最终刘彻只得准奏。

    对于陈历的离开,刘彻心里是真尤如一颗大石落下。

    但又害怕陈历只是试探自己,是以经常派人前往太主府嘘寒问暖,以表天恩。

    得到的亲信回复,一直都是陈历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刘彻心中才变得宁静,“这大汉,终于由朕开始执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