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比来时更加寂静。连那些常见的低阶墟兽，都似乎销声匿迹了，只有“墟力”形成的灰色雾霭，在赤红色大地上无声地流淌，带来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腐朽混合的气息，似乎也比来时浓郁了几分。
“有点不对劲。”林羽弓弦半开，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嶙峋的怪石和干涸的沟壑，低声道，“太静了。连‘腐木蜥’和‘影鼠’都看不见了。”
石猛紧了紧手中的骨盾，瓮声道：“怕不是被咱们宰了那俩大蝎子吓跑了？”
“不像。”墨灵秀眉微蹙，鼻翼轻轻翕动，“空气里有种……很淡的腥甜味，不是血腥，更像是……某种大型墟兽留下的涎液或者标记。”
韩立早已将“观煞术”运转到极致，视野中，天地间灰黑色的“墟力”如潮水般涌动，比来时更加活跃、更加粘稠。而在他们前方和侧翼的“墟力”流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异常凝实、如同水底暗流般缓缓移动的灰黑色“气柱”。这些“气柱”蕴含的“墟力”浓度，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墟兽，而且……不止一道。
“停下。”韩立突然低喝，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石猛四人瞬间停下脚步，屏息凝神，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韩立缓缓抬起左手，指向左前方约百丈外，一片被巨大阴影笼罩的乱石堆，又指向右后方一片低矮的、如同坟茔般的土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有东西，在跟着我们。左前方，至少三个，右后方，两个。气息很强，至少不弱于那火毒蝎，而且……它们似乎有配合，在包抄。”
不弱于火毒蝎？至少五个？还会包抄配合？
石猛四人心头一沉。火毒蝎的厉害他们刚刚领教过，若非借助地形阵法，以他们五人之力，对付两头都极为吃力。现在一下子出现五头，而且懂得配合包抄……这绝不是偶然，更像是……有预谋的伏击！
“是赤炎谷里更厉害的东西被惊动了？还是……”林羽声音有些发干。
韩立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神识与“观煞术”的感知结合，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仔细捕捉着那几道“气柱”的移动轨迹和气息特点。片刻，他霍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不是赤炎谷的……气息不对。赤炎谷的墟兽，大多带着暴烈的火毒和地煞之气。但这些……气息更加阴冷、晦涩、充满一种粘稠的恶意……像是……”他努力回忆着在星陨之城藏书中看到过的、关于“墟海”深处恐怖存在的零星记载，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闪过脑海。
“是‘蚀心魔’？！”墨灵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蚀心魔”，并非特指某一种墟兽，而是对一类灵智较高、擅长精神攻击、并能一定程度操控低阶墟兽的恐怖存在的统称。它们在“墟海”深处也极为罕见，每一头都狡诈、危险，难以对付。其最可怕之处，在于能释放一种无形的精神波动，侵蚀生灵心神，诱发内心恐惧、绝望、疯狂等负面情绪，甚至能在不知不觉中操控心神薄弱者。被“蚀心魔”盯上的猎物，往往会在无尽的恐惧与幻象中崩溃，最终沦为它的“点心”或傀儡。
“很有可能。”韩立声音低沉，握剑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如果真是“蚀心魔”，而且是懂得配合、甚至有组织地进行伏击的“蚀心魔”，那麻烦就大了。这说明，它们要么是一个族群，要么就是被更高级的存在驱使！
“怎么办？硬冲？”石猛咬牙，眼中凶光闪烁，但握着骨盾的手，却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面对这种诡异难缠的对手，他这身蛮力，恐怕用处不大。
“不能硬拼。”韩立果断摇头，“‘蚀心魔’最可怕的是精神攻击和操控低阶墟兽的能力，我们五人若是陷入重围，被它们的精神攻击干扰，配合一乱，必死无疑。而且，我们不清楚暗处到底有多少。”
他目光急速扫视周围环境。这里是赤炎谷外围与更深处“墟海”戈壁的交界地带，地形相对开阔，但也有一些巨大的风化岩柱和深不见底的沟壑。
“看到左前方那块最高的岩柱了吗？根部有个裂缝，勉强可容人通过。右侧三十丈外，有一条地裂，不宽，但很深。”韩立语速极快，大脑飞速运转，“林羽，用你的‘风隐符’，尽量遮蔽气息，去岩柱裂缝那里布置几个触发式的闪光、爆鸣陷阱，不要杀伤，只要吸引注意力、制造混乱。赵虎，你去地裂那里，用最快的速度，布置一个简易的、能暂时困住东西的陷阱，用上你所有的‘缠丝藤’种子和绊索。石猛，墨灵，跟我来，我们向那片乱石堆移动，做出要强行突破的假象，为林羽和赵虎争取时间。记住，一旦陷阱触发，或者听到我的信号，不要回头，全力向地裂方向跑，然后跳下去！”
“跳下去？！”墨灵一惊，地裂深不见底，跳下去不是找死？
“相信我，下面有东西。”韩立目光坚定，不容置疑。在“观煞术”视野中，那条地裂深处，虽然也有“墟力”弥漫，但隐约有微弱的、不同于普通“墟力”的能量波动，而且地裂两侧岩壁，似乎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很可能是很久以前，某次探索留下的临时庇护所或通道。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大胆的推测。
“是！”众人对韩立早已建立起了绝对的信任，虽然心中忐忑，但依然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林羽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风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朝着岩柱裂缝潜去。赵虎也猫着腰，借助地形的掩护，快速冲向地裂。
韩立则带着石猛和墨灵，故意加重脚步，散发出明显的灵力波动，朝着左前方那片乱石堆，小心翼翼地前进，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准备什么威力强大的法术（实则只是虚张声势）。
他们的举动，果然引起了暗处“蚀心魔”的注意。那几道缓慢移动的灰黑色“气柱”，速度明显加快，并且开始从三个方向，朝着他们包抄而来！空气中那股阴冷、粘稠的恶意，骤然变得清晰可闻，仿佛有无形的触手，在试图撩拨、窥探他们的心神。
石猛和墨灵只觉得心头莫名烦躁，一些不愉快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恐惧、焦虑、怀疑等情绪如同杂草般滋生。石猛低吼一声，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墨灵则默念清心咒，同时从怀中取出一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宁神木，含在口中，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韩立同样受到了影响，但他神识远超同侪，又有“观煞术”护持灵台，勉强能保持清醒。他强忍着脑海中不断翻腾的杂念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窥视感，一边继续前进，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那几道“气柱”的动向。
近了，更近了！
韩立甚至能“看”到，那几道“气柱”的本体——那是几团不定形的、如同粘稠黑泥般的怪物，没有固定的形体，时而拉伸成瘦长的鬼影，时而蜷缩成蠕动的肉团，表面不断冒出灰黑色的气泡，又无声破裂，散发出令人心神摇曳的诡异波动。它们移动时，并非用脚，而是如同液体般流淌、滑动，在赤红色的大地上，留下腐蚀性的黑色痕迹。其中三头，从正面和两侧逼近，另外两头，则迂回到了他们后方，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就在五头“蚀心魔”进入岩柱裂缝和地裂附近范围，距离韩立三人已不足五十丈，那股精神冲击如同潮水般涌来，让石猛和墨灵脸
“就是现在！跑！”韩立猛然暴喝，同时手中早已扣着的几张低阶火弹符和爆炎符，如同不要钱般撒向三个方向，不求杀伤，只求制造混乱和强光巨响！
“轰！轰！轰！”
刺目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打破了寂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巨响，让逼近的“蚀心魔”动作齐齐一滞，那无形的精神冲击也出现了瞬间的中断！
“呜——！”
几乎在同一时间，岩柱裂缝处，数道刺目的白光猛然炸开，伴随着尖锐至极的爆鸣！那是林羽布置的闪光爆鸣陷阱被触发了！强烈的光线和声波，对“蚀心魔”这种依赖精神感知和负面情绪侵蚀的怪物，效果出奇的好！三头逼近的“蚀心魔”发出无声的、但能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的尖啸，粘稠的身体剧烈翻滚、扭曲，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干扰！
“跳！”韩立毫不迟疑，一手抓住摇摇欲坠的墨灵，一手拉住低吼抵抗精神冲击的石猛，三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右侧三十丈外的那条地裂，亡命狂奔！
身后，从精神冲击中短暂恢复的“蚀心魔”发出愤怒的嘶鸣（精神层面），粘稠的身体骤然加速，如同三道黑色的闪电，朝着三人追来！另外两头从后方包抄的，也显露出身形，堵住了去路！
“嗖！嗖！嗖！”
三道快如流星的箭矢，从地裂方向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向最前方三头“蚀心魔”！箭矢上，涂抹了墨灵提供的、能轻微刺激灵魂、引发短暂紊乱的药剂。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但再次迟滞了它们一瞬间！
是林羽！他在布置完陷阱后，已经先一步抵达地裂附近，用弓箭支援！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韩立三人，已然冲到地裂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浓郁的“墟力”如同黑色的雾气翻滚。
“跳！”韩立毫不犹豫，纵身一跃！石猛和墨灵一咬牙，紧随其后！
三人身影，瞬间被地裂的黑暗吞噬！
“吼——！”
五头“蚀心魔”追到地裂边缘，发出不甘的、无声的咆哮。它们似乎对这深不见底、墟力浓郁的地裂，有些忌惮，在边缘焦躁地蠕动、徘徊，却不敢贸然跃下。那能侵蚀心智的精神波动，探入地裂，却被浓稠的墟力和某种更深沉的黑暗阻隔、吞噬，难以锁定猎物的具体位置。
地裂之下，并非韩立预想中的垂直坠落。跃下不过数丈，他便感觉到脚下一空，随即重重踩在了坚硬的、略带倾斜的石质地面上，向前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石猛和墨灵也先后落下，三人滚作一团。
“点燃照明符！”韩立低喝，同时神识全力展开，警惕地扫视四周。
墨灵忍着手臂的擦伤，激发了一张照明符。柔和的白光亮起，照亮了周围。
他们身处一条倾斜向下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石质通道之中。通道高约一丈，宽不足五尺，四壁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湿滑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以及“墟力”特有的阴冷气息。通道前方，深不见底，隐入黑暗。而他们落下的地方，是通道一侧的一个小小平台，上方正是地裂的开口。
“果然有通道！”石猛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随即又紧张地看向上方，“那些鬼东西……不会追下来吧？”
韩立抬头，看向地裂开口处隐约透下的、铅灰色的天光，以及那几团在边缘焦躁蠕动的黑影，摇了摇头：“它们似乎不敢下来，或者在犹豫。但这通道……”他看向通道深处，眉头紧锁，“‘墟力’浓度很高，而且……似乎有别的什么东西。”
在“观煞术”视野中，这条通道内，除了浓郁的灰黑色“墟力”，还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不安的古老威压。这绝不是什么废弃的临时庇护所，更像是一条……通往某个未知、危险之地的古老通道。
“林羽和赵虎呢？”墨灵急道。
话音刚落，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两道身影如同猿猴般，顺着岩壁快速攀爬而下，正是林羽和赵虎。原来，他们并未直接跳下，而是用绳索和钩爪，从地裂另一侧较为平缓的地方攀援而下，与韩立他们会合。
“没事吧？”韩立问。
“没事，那些鬼东西被闪光和爆鸣搞懵了，没追我们。”林羽心有余悸道，“韩师，你这招金蝉脱壳，真是绝了！不过，这下面是……”
“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古老通道。”韩立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那些‘蚀心魔’未必会一直守在上面。我们得尽快离开，但……不能原路返回了。”
“那怎么办？往前走？”赵虎看向通道深处，那里黑暗如墨，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韩立沉吟片刻。后退，上面有五头“蚀心魔”守株待兔，而且原路返回，也未必安全。前进，是未知的黑暗和危险。但直觉告诉他，这条通道，或许并非绝路。那股暗红色的气息和古老威压，虽然令人不安，但似乎……并非纯粹的恶意，更像是一种沉寂了无数岁月的、残存的气息。
“走，往前。”韩立做出决断，“但务必小心。林羽，你走最前，用‘风感术’探路，注意气流和声音变化。赵虎，你注意两侧和头顶岩壁，可能有陷阱或机关。石猛，你殿后。墨灵，注意空气成分，警惕毒气和‘墟力’异常。所有人，跟紧，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发出太大声音。”
“是！”众人齐声应道，虽然心中忐忑，但经过刚才的生死危机，他们对韩立的判断和指挥，已经深信不疑。
五人重新整队，林羽打头，韩立居中策应，赵虎、墨灵紧随其后，石猛断后，小心翼翼地沿着这条倾斜向下的古老通道，向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缓缓前进。
照明符的光芒，只能照亮方圆数丈的范围，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通道内异常寂静，只有五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陈腐的气味和浓郁的“墟力”，让人胸口发闷。四壁的苔藑，在光照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偶尔能看到一些早已干涸、颜色发黑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血迹。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下行，岔路极少，但每一条岔路，都被巨大的、刻满模糊符文的石块封死，那些符文早已暗淡无光，但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残留波动。
“这些石头……好像是从里面封死的。”赵虎摸了摸一块封路石，入手冰凉刺骨，上面的符文，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像是在……封印什么东西。”墨灵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
韩立没有说话，他的“观煞术”全力运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通道内的“墟力”虽然浓郁，但流动相对平缓，不像外面那样狂暴。而那股暗红色的气息和古老威压，则随着他们深入，越来越清晰。他隐隐感觉到，通道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睡，或者……被囚禁。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林羽猛地停下脚步，举起右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前面……有声音。”林羽用极低的气声说道，侧耳倾听，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众人瞬间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