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盛、丁奉水军亦未遭重创,盘踞于赤壁一线,与武昌镇将朱据、全琮南北呼应。
“曹休若舍夏口而趋江陵,一旦孙权有变,岂不将自己置于腹背受敌之境地,安敢真来?
“孙权又如何能保,曹休得了江陵后不会再图武昌?”
赵云已是正襟危坐:“陛下,郑泉锻羽而归,孙权联汉之望已绝,则江陵失之必矣。
“既然江陵必失,他遣使往说曹魏之时,大概便会以陆逊、朱然主动撤出江陵一线,领大军数万至夏口抗曹为要挟,诱曹魏南下。
“倘陆逊、朱然兵至,那么曹休想攻夺夏口就太难了。
“曹睿其心难测,未必不会遣曹休分兵南来。
“臣与叔至商议,以为我军当即刻调整部署,有备无患。”
刘禅被赵云一点就通,不由变色默然。
朱然仍然有兵三万,陆逊徜若要撤出江陵,那么武昌的全琮、吕据引武昌镇兵出来提防夏口的曹魏,赤壁的丁奉、徐盛二将再引兵到江陵城下接应,甚至临沅的吕岱都可以分兵到油江口附近。
大汉围不死江陵,江陵三万馀众本就分守多处,吴人到时却可以有五六万之众来接陆逊,到时双方无非是小打小闹一场,大汉不可能拦得住一心想要撤出江陵的陆逊。
归师勿遏确是有其道理的,这种情况要是还想消灭陆逊,妥妥就是冒险机会主义了。
而陆逊、朱然几万人马徜若撤出江陵,直抵夏口,那曹休当真就要无功而返,曹睿岂甘心坐视江陵为汉所得,而自己一无所获?
赵云适才所言:‘孙权大概会命陆逊撤出江陵以要挟曹魏’,委实是洞悉全局后的保守之语了,实际上孙权恐怕是必行此策,无有他念,真是好一招断尾求活。
摒除了脑中诸般杂念,刘禅先后看向两位柱石之将:“如何设备,二位将军且试为朕言之。”
后将军陈到肃容正坐:“陛下,魏吴若携手而来,其路径无非两条。
“魏军自汉津南渡沧浪水,沿当年曹真旧路南下。
“此路南北不足二百里,虽多沼泽沮淖,然曹休去岁已走过一次,当有经验。
“若其不惜代价,强行军五至七日,便可直逼江陵以北,威胁我军西营与大江粮道。
“其首要目标,必是切断我军与夷陵、秭归之联系,并与江陵城中陆逊遥相呼应。
“而朱然、徐盛、丁奉、吕岱诸将走东路,其目标便是切断我江北大军与中洲大军之联系,将我东征军分而治之。”
赵云在一旁连连颔首,见陈到言及此处停下,看向自己,便对着天子肃容而论:“陛下,我军兵力三万有馀,精锐虽众,然分守江陵东、南、西三面营垒及中洲水寨,其势分散。
“虽不惧陆逊、朱然。
“可曹休若举一军南犯,魏吴兵力统合,则倍于我,正面迎击绝非上策,臣以为当暂退一二。”
听到暂退一二,刘禅心下一沉。
白日里对郑泉咬死不盟之时,自己确实颇为畅快激昂,但原本只要困死陆逊就十拿九稳的江陵,被孙权以金蝉脱壳、与虎谋皮之策搅成了一片浑水,他委实有些难受起来,但这就是不结盟的代价了。
凡事皆有代价。
结盟亦有不能承受的代价。
“当如何暂退一二?请二位将军教朕。”
刘禅已是正襟危坐,郑重其事。
赵云徐徐而言:“江陵城坚,不可卒拔,故我军首要之务,并非与魏吴一战,而是确保退路,稳固后方。”
赵云手指一蘸杯中水,在案几上画出示意简图。
“其一,立刻增兵夷陵,加固城防,囤积粮草。
“夷陵乃我军出入三峡之咽喉,万不可失,可命元弼(辅匡)率部回防。
“臣斗胆再请陛下书信一封,召三巴宾人东出助阵,于夷陵、临沮间广设营垒、疑兵,多布旌旗鼓角,以为震慑。
“魏吴二贼见我大汉天兵自东三郡南来,或以为关中大兵至矣,必不敢轻举妄动。”
刘禅听到召人自临沮南来,眼前顿时一亮,年初打下夷陵后,三巴宾人便被刘禅请回老家务农去了,其间有功及死事者,赏抚皆与汉同,如今秋收结束,宾人闲来无事,至前线打打秋风最是乐意。
东三郡中,唯有最东面的房陵一郡在曹魏手中,大汉镇东邓芝在夺下临沮后已率军退回上庸去了,但通往江陵的临沮信道被汉军控扼,如果宾人北入上庸,南出临沮,在临沮与江陵间广布疑兵,曹魏但敢南来,定教他忌惮一二。
“好,朕即刻手书一封,召三巴宝人助阵。”
赵云与陈到二将闻此,双双抱拳告罪:“臣等忝为镇将,国家所倚,却不能为陛下分忧辅弼,反要折损陛下威德————”
不等二将说完,刘禅赶忙摆手:“两位将军与朕君臣独对,万不必说这些繁缛之事,为我大汉兴复之大业,莫说区区一封书信,徜若真有所需,便是身往三巴与窦帅亲见,亦无不可。”
赵云与陈到这才止声落座。
三巴宾人与大汉的联系与互信,几乎全系于天子一人威望恩德,除天子以外其他人根本请之不动,也只能由天子写信相召了。
天子威德虽是无形之物,却也是会被消耗的,前番宝人来助,便是感天子恩德而至,死了不少人,便是还了天子一份恩德,此番再召,人内部未必还会那么团结,不过好在天子东归前又予宾人以赏抚,想来又积攒了不少恩德。
刘禅抬手示意:“二位将军请继续。”
赵云坐得很正:“其二,中洲水寨乃我水师之砥柱,阻断东西,沟通南北。
“须进一步加强守御。
“多备鱼膏等燃火之物。
“拍竿、八牛弩等重型武备,亦须于近日装备战船,严防魏吴水师合来攻我。
“此事,便由臣亲自督防。
“其三,江陵城外诸营垒,当由固守转为机动。
“尤其东西二寨,魏有骑兵,当多掘壕沟,多置拒马、蒺藜,营中兵力不必过分集中。
“一旦曹休大军压境,可视情况放弃外围壁垒,收拢兵力,依托水寨与江南丘陵地带,节节抵抗,迟滞敌军————”
刘禅颔首连连。
赵云止言不语,与此同时却跟陈到相顾而视,交换了个神色,刘禅正正有些疑惑,便见赵云抬眸看来,自光灼灼:“其四,也是最重要之处。
陛下不宜再滞留前线。”
刘禅登时一愣,却是没想到这第四点竟是自己。
陈到此时亦是出言:“陛下万金之躯,关乎国本。
“江陵前线战情瞬息万变,若曹休果真南下,局面便错综复杂,险象环生亦未可知。
“故请陛下移驾巫、秭二县。
“陛下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调度粮草,安抚新附,鼓舞士气,其功其劳更甚身冒矢石千倍百倍,陛下安则三军定,前线战事,便交由车骑将军与臣等罢。”
话音落下,帐中有些安静。
御营外传来将士巡夜的敲锣声,一下,两下————刘禅闻着这金锣之声沉默思索。
赵云、陈到显是老成持重之言,稳妥之策,他这天子亲临前线固然鼓舞士气,可一旦陷入重围,那风险就太大了,尤其面对可能到来的魏吴联军,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现在已不再是他以天子之身为饵诱敌来犯的时候了,别万一曹休得知他刘禅在此,带着魏兵红着眼嗷嗷叫就杀过来,出个意外就要坏事。
但他心中确有股不甘与跃跃欲试一齐涌动。
“陛下。”赵云打破沉寂。
刘禅循声望去,却见老将军目光温和又坚定:“叔至之言,亦臣之意也。
“江陵虽重,然陛下身系社稷,实不当再于前线以身犯险。
“且臣闻——大汉皇嗣诞育在即,陛下更当保重龙体!”
言及皇嗣将诞,这位虽被先帝大赞‘一身是胆’却终以‘柔贤慈惠曰顺’得谥顺平侯的老将军目光更加柔和起来:“今江陵能有此局面,逼得孙权这狐狸与曹魏豺狼恶虎谋皮,陛下有大功焉。
“然与虎谋皮,安可得乎?与狐谋皮,安可得乎?
“今虽有三国鼎立江陵之势,然大局仍在我大汉之手。”
刘禅听着赵云最后这句话,再观赵云神色,竟一下就安下心来,于是目光灼灼看向老将军。
老将军缓缓起身,行至舆图前,手指点在沧浪水与长江交汇处:“曹休虽来却必不敢倾力南下,否则夏口空虚,所以,南来者不过一偏师而已。
“而孙权虽与曹魏有约,然其力已疲,其心更疑。
“既引得曹休南来,便不会轻易将江陵拱手相让了。
“而纵使陆逊真让出江陵,曹休偏师亦不敢轻入江陵。
“否则吴贼一退,曹魏偏师困守江陵一隅,曷能是我大汉之敌?
“此乃魏吴二贼之间又一生隙之处。”
“是以三国之间,必有一战,其间种种情状必是纷繁错乱,却不是老臣须臾之间能捋清断定。
“但曹休分偏师南来,徐盛、丁奉便仍需镇守夏口、武昌,孙权手中实无太多兵力可以完全信任地配合曹魏击我。”
赵云手指沿沧浪水向北移动:“且曹休一军远来,悬军深入荆州腹地,粮道绵长,水土不服,岂能久持?
“我江陵之师只须稳住阵脚,不露破绽,待魏吴生隙,师老兵疲,或则夏口有变,则战机自现。”
老将军看向天子,神色沉着:“届时,是战是和,是进是退,主动之权仍在我手。
“陛下坐镇后方,正可静观其变,从容调度。
“若前线有需,陛下在巫秭,援兵粮草朝发夕至,若战事有利,陛下亦可随时统一奇兵重返前线,亲禀王师,克复江陵!”
赵云一番分析判断,既剖析了接下来三国鼎立于江陵的错综局势,又给了刘禅以台阶,使刘禅的暂退变成了坐镇后方,静观其变。
刘禅心中那丁点不甘全部平息,理性与雄心再次占据了上风,孙权此人信誉太差,曹军便是南来,双方亦是各有心思,不能无间。
而他此番东来目的已经达到,赏抚已行,军心已稳,江陵已困,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夺下江陵的机会还未丧失。
刘禅深吸一气,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位柱石镇将身上扫过,须臾后声色动容:“二卿所言,朕受教了。
“朕过两日便启程,先回秭归。
“江陵前线一应军务,便由子龙将军全权节制,叔至将军辅之。
“如何调整防务,调动兵马,二卿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旨。”
他顿了顿,目光更温和了些:“朕只有一个要求。”
“陛下请讲!”二将并声。
刘禅当即离席前趋,行至两位老将军席前,两位老将军见状赶忙避席躬身,而刘禅则一左一右,将两位老将军两只苍道大手郑重执起,最后合于一处,三人四手相抱。
“疆土得失,尚有来回。
“柱石栋梁,折之难再。
“事若不济,江陵可以不要,便是夷陵亦能失之,然朕的车骑将军与朕的后将军,须得须尾无虞,可能应许朕乎?”
话音落下。
赵、陈两名老将俱是一震,忽忆起彼时为曹魏所追,避难江夏,先帝亦是这般合抱住三人之手,君臣三人俱是壮年。
须臾,两位老将一齐深深拜下,以头抢地,再抬头时,赵、陈二将粗粝颤斗之声合于一处,铿锵如铁,掷地有声:“陛下厚恩如此,臣万死难报!唯竭此残躯,肝脑涂地,以卫社稷,不负陛下之托!”
次日。
郑泉离开汉军大营。
江风已带了深秋微寒,吹散了他最后几分残醉,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沉重。
他没有乘坐来时的车驾,只让从人牵着马,自己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江岸缓行。
耳畔仍还回响着那位年轻汉帝斩钉截铁之语。
‘’。
每一个字都宛若巨石,砸在他身心之上,砸得他难以喘息,又砸得他心上一弦崩摧。
他忽地想起临行前,武昌宫中孙权憔瘁之躯,恼怒之容,而片刻后却又惊忆起自己在猎苑西殿的心惊胆战与骨肉暴寒。
‘曹操曾言,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其人帝王心术、御下权诡,朕倒也佩服。’那位大汉天子调笑孙权之语萦绕心间。
郑泉忽地停下脚步。
望着脚下大江汩汩东流,见波光粼粼,秋日凄冷,他苦笑一声,喃喃自语:“唇亡齿寒,呵——如今在汉家硬齿眼中,这唇怕已干裂生疮,非但不足护齿,反倒硌牙了。”
他来时便知,割让武陵、零陵之议,本质上就是一块食之无味、甚至还带了毒的诱饵,所谓谈判,从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目的不过是拖延与试探罢了。
“终究是——国力不济,徒逞口舌啊。”郑泉长叹一气,望着汩汩大江胸中憋闷。
他一生自负辩才,嗜酒放达,敢面谏孙权之过搏一直臣之名,于是季汉夷陵大败后,孙权遣他为使,他在季汉昭烈面前,犹自纵饮狂言,烂醉如泥。
可如今呢?
汉军挟连胜之威,士气如虹。
大吴则损兵折将,江河日下。
便连国门武昌内部都险生大变。
如此局面,他任何的巧言令色都苍白无力。
不如不辩。
他想起殿上刘禅那双年轻却沉静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少年天子战无不胜该有的狂傲与骄矜,只有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绝。
那是一种认准了道路,便撞至南墙亦不回头的决绝与执拗。
郑泉忽然有些理解,为何诸葛亮这般大才,会在季汉昭烈崩逝后如此倾心辅佐这位嗣君,又为何在这位嗣君手中,本该一蹶难振的季汉竟焕发出如此磅礴生机与惊世之力。
“非英霸之主,不能为此言,不能行此事。”郑泉低声嗟叹,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敌国明君英主的钦佩,有对吴国前途的绝望,更有一种小人物身处历史洪流的无力。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西望,只见汉军营垒轮廓森然,秩序井然,而江陵宛若孤舟,随风波飘摇。
回头东去。
初升之日赫然入目。
这名吴使没来由地想起了几年前继他之后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