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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龙蛇起陆,世不乏人

    丞相并未在十里亭久留,第二日一早便命吴班、陈式、宗预诸将就地整军,随即与冯虎、杨素二将往潼关方向去了。

    自华阴至潼关,三十里上下。

    去年赵云、魏延二将率众追杀司马懿直杀至潼关,杀得魏军破胆,不敢轻出。

    赵云、魏延并向朝廷上表,言华阴无险可守,唯有多设堡垒、广布烽,形成纵深,方能使关东魏人不能长驱直入。

    赵云在长安祭天大封后,花了半月时间,亲自踏勘每一处选址。

    宗预便奉命在三十里间构建纵深防线,每五里便筑一座小型堡垒,驻军百人到两百不等。

    这些堡垒多依地势而建,或扼守路口,或控扼高岗,彼此间以烽燧相连。

    每堡除常驻戍卒外,另配十几二干骑不等的哨探,负责方圆数里的巡逻警戒。

    一旦魏军来犯,烽烟立起,半刻钟内消息便可传至华阴。

    若魏军精锐潜来,破一堡易,破十堡难,每破一堡皆耗时费力,待其连破数堡,华阴、临晋之军早已严阵以待了。

    车队又行十里,前方地势渐高。

    一条夯土大道蜿蜒向上,直通一处黄土台原。

    这便是所谓的‘沟西原’了。

    去年关中之战,赵云、魏延二将率军追击,直杀至潼关内核之地‘麟趾原’

    下的禁沟方止。

    禁沟以西这片台原,便被汉军唤作‘沟西原’。

    原本其上就建有魏军数座堡垒及防御工事。

    汉军攻占后,便以此为基,构建起面对潼关的第一道防线。

    彼时司马懿遭逢大败,麾下尽是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人心惶惶,士气无存,不敢反攻,也不能反攻。

    汉军便趁此时机在‘沟西原’建起了防线堡垒,与魏军潼关之军几乎隔着几里的台塬、禁沟相望。

    魏军花了半年时间才终于缓了过来。

    而彼时汉军已经构筑好防线,筑起堡垒七八座。

    司马懿几次组织人马进攻,试探虚实,都被爨习、冯虎、杨素诸将强势挡了回去,于是后面一年时间近乎相安无事。

    对司马懿而言,这既是无可奈何之事,也是有利可图之事。

    潼关地方虽然还算大,但常备驻军不过只一万馀人,其馀人马为了缩短粮道,节省人力粮食,分别安排在了东面的弘农、陕县,以及物资粮草极其丰富的河东。

    而坐视汉军在潼关对面建设堡垒防线,与魏军隔沟相望,非但可以分散汉军兵力,也可以更有效地消耗汉军的粮草物力。

    譬如现在,司马懿率大军直接捅到了河西的临晋,汉军却没有多少支持的力量,必须调长安中军东来,便是司马懿因此而得之一利了。

    丞相登上属于汉军的台原。

    台原靠近魏军一侧边缘,已筑起土墙,墙高近丈,有射孔,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哨楼。

    墙内外还挖了不少壕沟,这便是‘土方平衡’了。

    如今壕沟覆着薄雪,依稀能见底下尖木森然。

    关上戍卒往来巡视,见到爨习、冯虎、杨素几位关将簇拥着丞相仪仗前来巡视,纷纷驻足行礼。

    他们已经知道潼关马上就要开战,更知道此战将由丞相亲自指挥。

    “这是去岁抢筑的。”冯虎上前,指着土墙哨楼,“魏军败退后,末将奉赵老将军之命,率三千人日夜夯筑,四十日而成。后来宗平东又命加高加固,如今便是魏军来攻,也须付出代价。”

    丞相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东方。

    从这处台原向东望去,能清淅看见对面另一座更高的台原。

    那便是麟趾原,潼关内核所在。

    两原之间,是一条深达二三十丈的狭长沟壑。

    这便是所谓‘禁沟’,沟长约六七里,宽处一二里,最窄处却仅容一车通过,沟中积雪皑皑,如白练一条将两座台原分隔开来。

    “去年此时,赵老将军便是追至此沟。”冯虎又道,“司马懿率魏寇残兵退入麟趾原,据险而守。骠骑将军本欲强攻,赵车骑见地势太险,兼之将士疲敝,下令止步。”

    爨习这时接口道:“也亏得当时未攻,这禁沟曲折幽深,两侧崖壁徒峭,纵兵力倍之,也难以施展。

    “且彼时我军已是强弩之末,要是强攻,说不得便要损失惨重,为司马懿所趁。”

    众人随丞相沿着夯土围墙继续向南。约莫一刻钟后,一行人来到台原中间的汉军大营。

    这营地规模不小,依地势分为三部。

    东面临崖处是主寨,木制营栅,内设中军帐、粮仓、武库。

    西面是马厩和士卒营房,皆为覆土式半地下营舍。

    这种建筑向下掘土成坑,上架木梁、覆以厚土,虽形制简陋,却能有效抵御关中凛冽的风寒。

    对来自西南的汉军而言,如此穴居之所颇为新奇,但对于世居关中的百姓而言,便是古来有之利用黄土御寒的土智慧了。

    再往南,便是几处校场与几十座堡垒、哨塔、土壁组成的防线。

    不论是魏军所在的麟趾原还是汉军所在的沟西原,最大的破绽都在南边靠近秦岭处,双方不论谁打谁,不会选择从徒峭的沟地向上进攻,而是选择相对平缓的南坡。

    营中将士见丞相亲至,俱都振奋起来。

    当值者不敢擅离岗哨,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上却也透着激动之色。

    此地守军基本都是蜀中良家子,丞相在蜀中抑制豪强,得利最多的便是这些良家子。

    掌握了话语权的豪富大族或许对朝廷对丞相有非议,但沉默的不能发声的大多数心里知道谁是好的,谁是坏的。

    丞相缓步走过营区,不时驻足与士卒交谈,问些粮饷可足、寒衣可暖的琐事。

    有几个年轻小卒抢到丞相面前,说自己来自冯翊农庄,今年才应募入军,丞相便多问了几句家中境况。

    几人家中都已分得荒田百馀亩,熟地二十亩,今岁收成尚可,家有馀粮几十石,九月收了大豆,今冬的冬小麦也已在十月种下,明年又是一个好收成。

    听说魏军寇略临晋,这几人便天天吵着要打到对面麟趾原上去,要把魏军彻底赶出关西,即便他们的军事素养远不如蜀中老卒。

    丞相欣慰勉励之。

    巡视完营地,冯虎引丞相登上营地东侧的一座望台。

    登台须爬木梯,丞相年近半百,却不用人搀扶,一步一步稳稳而上。

    登顶后,视野壑然开朗,对面麟趾原上的魏军布防一览无馀。

    只见原顶边缘筑有连绵土墙,墙高约两丈,每隔百馀步便有一座夯土堡垒突出。

    堡垒大小不一,大的可容百人,小的仅作箭台。

    仔细数去,土墙沿线共有大小堡垒二十座,彼此间以矮墙相连,形成一道完整防线。

    “去岁赵老将军来此时,魏军只有十二座堡垒。”曾任相府参军,如今任潼关左督、殄魏将军的爨习在丞相身后沉声而言。

    “这一年半来,他们又在险要处加筑了七八座。尤其入秋以后,魏军大征役夫,日夜夯土,这关城,如今俨然已成铁桶一般。”

    见丞相并不作声,爨习又道:“所以——末将以为,强攻潼关绝非上策。

    “麟趾原上堡垒林立,攻其一,左右皆可支持,攻其一片,队伍绵长,南边秦岭方向乃至中间的禁沟,又可分派援兵出袭。

    “去年魏寇新败,士气大沮,我军尚且难攻,如今休整年馀,此关更不可轻取。”

    爨习作为潼关左督,也想立功,但此番言论着实出于理性而论。

    丞相此番统兵不过三万馀人,而魏军有备,想攻拔这座潼关,必将付出惨痛代价,一旦不能成功,反而损失惨重,那便是司马懿最想看到的局面了。

    丞相并不否定,轻轻点头。

    冯虎闻言见状,却有些不服:“爨殄魏此论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魏军堡垒虽多,然兵力分散。

    “我军若集中精锐,攻其一点,再以点破面。若其来援,则攻其来援!若其不援,便再拔一点,如此步步为营蚕食之,潼关虽险,未必不能克破!”

    他指着对面偏北一处堡垒。

    “譬如那座,地处拐角,左右支持不便。

    “去岁秋日,魏军曾遣数百人出沟袭扰,被我击退。

    “后来他们加强了防备,但此处仍相对薄弱。”

    丞相顺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见那处堡垒规模较小,且位置相对其他堡垒稍显孤立。

    不过堡垒外新挖了壕沟,沟外还设了拒马,显然魏军也意识到此处弱点,已做了相应的补救。

    “为将者合当如此,时时察敌虚实,寻敌破绽。山举胆大心细,真良将也。”

    丞相笑着赞了一声。

    冯虎得了夸奖,精神更振:“丞相但有令下,我便率一先锋为国家破贼,平此潼关!”

    “好好好,此言大善!不愧为忠隐侯子!有乃父之风!””丞相并不沮其壮气,满面含笑。

    去年大汉北伐,傅、冯虎、关兴这些年轻的将领,在随天子斩曹真诛张郃几役中证明了自己的忠勇,丞相对此感叹不已。

    如果不是天子亲征,如果不是赵云这些年轻人未必有如此崭露头角的机会。

    傅签、冯虎、关兴、赵广——甚至是小卒出身的魏兴、魏起兄弟,以及季舒、

    刘桃、高昂这些小卒出身的龙骧郎,他们一战战立下战功,慢慢进入了大臣宿将视线当中。此真龙蛇起陆,世不乏人也。

    然而冯虎却又继续振声高言:“丞相!

    “末将愿领精锐八百,夜袭此堡!

    “若能拿下,便可在对面原上扎下一颗钉子!

    “今潼关虚弱,郝昭必不遣众复夺,日后大军攻潼关时,也能有个立足之地!” 搜書吧 https://tw.jrshzj.co   第三百六十三章 龍蛇起陸,世不乏人  

    这话一出,爨习、杨素二将俱都变色。

    爨习自诩老将,平素就不怎么与冯虎这位年轻的潼关右督合得来,此时直接出言否定:“此议不可!

    “禁沟深险,白日尚难通行,何况夜间?

    “且魏军必有暗哨,一旦夺堡不下而为魏寇所觉,原上沟下,援兵四起,便是十死无生!”

    杨素也劝:“破虏将军勇武可嘉,但此事太过行险,纵使得手,孤堡难守,徜若郝昭不似将军所断按兵不动,反而率众反扑,则徒损精锐耳。”

    冯虎却神色激动,梗着脖子:“用兵岂能无险?

    “去年陛下亲征,不也行险?

    “结果如何?

    “大破魏寇,阵斩曹真!

    “至于徒损精锐——我冯虎但为国家破贼,便是马革裹尸又何妨?!”

    “山举有此心,有此胆,乃国家之幸。”丞相肃容正色,拍了拍冯虎结实的臂膀。

    “然则用兵之道,贵在权变,贵在时机。

    “如今司马懿大军猬集临晋城下,其意昭然。

    “我军若在潼关轻启大战,一旦不克,则是遂其心意,关中震动,便连长安都要陷于危地,所以说强攻非智者所为。

    “山举固勇士也,然将军之勇,在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待常人所不能待之机。

    “如今时机未至,还须等待。”

    “丞相所谓时机究竟要等到何时?”冯虎急道,声色俱有些不甘。

    “末将——末将并非不知大局,也并非一味贪功冒进。

    “论甲兵之利。

    “去岁关中大胜后,我军收缴、自造无数,如今武库充盈,于对面魏寇只强不弱!

    “论士气民心。

    “丞相亲临前线,三军将士无不感奋,皆知此战关乎我大汉国运,人人怀效死之心!

    “关中百姓策马奉食而至,皆因我大汉还此间百姓以太平生计!如此民心士气,魏军安可比拟?”

    他稍稍喘了一气,手指再次指向对面麟趾原:“论将领。

    “司马懿、郝昭、州泰之流,去岁便已是丞相,是我大汉诸将手下败将!

    “再论兵力虚实。

    “曹魏精锐去年折损泰半,郝昭此刻麾下,真正能战之卒,依末将常年观察哨探,绝超不过三千之数!

    “其馀不过是各地拼凑来的郡兵徒卒,号曰‘精锐’,实则战阵经验匮乏,守成或可,野战必溃!

    “潼关所恃,不过地利天险耳!

    “地利虽要,终究不过死物!只要寻得破绽,予其雷霆之击,未必不能摧破1

    ”

    他越说越激动,似要将困守土原这一年半以来积攒的精力与焦躁尽数倾泻而出,最后重重抱拳,声音竟有些微颤:“末将腆荫先父微末苦劳,得陛下、丞相简拔封赐,授以重任,托以边关!

    “此恩此德,冯虎没齿不忘!

    “非为国家开疆复土,非为兴复汉室大业,末将何以报之?唯有一腔热血,八尺身躯,甘为前驱,虽死不悔!

    “在此潼关——日复一日,看着对面魏逆扬旗,末将——末将心中这口气实在憋闷得久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年轻将军特有的锐气与赤诚,也透出一股被困于方隅、壮志难伸的郁结。

    爨习在旁听得眉头微蹙,似觉冯虎言辞过于直露,有失稳重。

    杨素则面露戚戚,显然对冯虎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情有所共鸣。

    去岁斜谷诱敌之战,他为天子龙纛前移而奋死冲锋,其后在天子龙纛之下一路打到长安,打出了属于汉军的威风,也打出了他冯虎的名声,与傅签一样俱由校尉升为名号将军,累功封侯。

    可此后一年半,他困守潼关,每日巡哨筑垒,寸功未立。

    而与自己同期的将领,尤其是与自己情好欢甚的傅签,随天子南征东讨,夺西城上庸,克巫秭夷陵,立功无数,今又在江陵城下,等到荆州克复之日,他的功劳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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