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山道越往上越狭窄,这一营魏军人数是最多的,加之役夫徒隶共四五千人,就这么被魏延百馀骑追着赶着,没有丁点招架之力,真真给辟恶山上的义军演示了一把什么叫作虎荡群羊,纵横莫当。
便是韩昂自负有一身勇力智略,此刻亦是被大汉骠骑这股威势惊得震撼莫名,不能言语。
而到了此刻,他才晓得,自己之前在洛水之畔见到的那位大汉骠骑是何等英雄人物,又才晓得自己以前如何狂妄如何自以为是。
“大丈夫——当如是也。”他不由失神而叹,满腔热血已澎湃欲出,全不觉严冬酷寒。
陈霸亦是惊愕难言,心潮澎湃,他见识过猛虎搏熊,见识过群狼逐鹿,但眼前这由百十人以寡击众,以少胜多,还胜得如此迅疾如此猛烈的战役,着实超出了他的想象,教他一时间如在梦中。
“大汉王师——————当真就只来了这么点人?当真只是一两百骑?怎么做到的?
“他不可思议。
那前来传讯的窦必一双鼠目亦张得不能再张,敬畏、向往与一股莫明其妙的豪情万丈而起:“确是只有一二百骑!”
众人惊住。
“擒虎兄!擒虎兄!”窦必忽然想到了什么,把韩昂拉到一旁,“骠骑将军有令!说不得擒杀程喜!务必纵他自去!”
“不得擒杀程喜?”韩昂猛地一愣,眉头皱起。
而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到令他呼吸都为之停滞的念头,就这么猛然撞入脑中,撞得他目眩神移。
程喜是谁?
伪魏征西,曹睿心腹,弘农、陕县一带的最高军事长官!若能擒杀此獠,必能极大震慑关东魏军,极大鼓舞关东义士。
为何要放?!
毫无疑问,骠骑将军目标根本不是眼前这辟恶山下的万馀人马,也不是卢氏,更非洛阳。
而在弘农!
这————这?!
念及此处,韩昂只觉一身热血滚烫,耳中嗡嗡作响,心脏更如擂鼓般捶击胸膛。
“随我杀!!!”
他一声大吼,第一个提刀向山下杀去,被魏延神威点燃的澎湃热血尽数喷薄而出。
“兄弟们,杀!”陈霸第一个响应,他读不出韩昂的思绪流转,但能读出一股决绝战意。
“杀魏狗!报仇!”
“迎王师!破魏贼!”
更多义军大小头目振臂高呼。
霎时间,山上千馀义军如决堤洪流顺着山坡轰然倾泻,滚滚扑向已彻底乱成一锅烂粥的魏军营寨。
与此同时。
山上各处战鼓雷鸣而起。
震耳欲聋的鼓声在山谷间不住回荡,不住叠加,一时竟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压来之势。
山下本就已经崩溃四散的魏军,此刻连无头苍蝇都不足形容,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各有人逃。
大多数人还是朝着西北,朝着程喜中军大营所在的更高处山道拼命拥挤、逃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惨叫哀嚎不绝于耳。
韩昂率众下山,左劈右砍,将沿途惊惶失措,跪地求饶的零星魏卒砍杀驱散,按照魏延的意图,将溃兵主力向程喜大营方向驱赶。
千馀义军紧随其后,仗着居高临下的气势和魏军已然丧胆,竟也所向披靡,迅速将第一座魏军营寨残留的抵抗者清扫一空。
韩昂登上望楼,居高临下扫过一片狼借的营地,确认没有成建制的魏军,迅速点出几十较为沉稳的部下分派任务。
“把住各个路口!搜索残敌,防止他们重新集结!”
“阿必!”他又招手,唤回正在捡拾地上魏军甲胄的窦必。
那窦必哎了一声,抱着四五件魏军铁甲小跑过来,振奋不已,心道这几件铁甲够买他的命了。
不少义军与他一样,已经在地上捡拾魏军遗留在地上的甲兵弓弩,甚至还有人闯入魏军营帐中,去寻金银珠宝绫罗丝绸。
“你立刻回山!
“传我号令!命山中父老、健妇能战敢战者,下山助战,看管搬运缴获之物,看押俘虏!
“请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出面,维持山上秩序,所有人不得号令,不可擅离营寨!
“更不许私自下山抢拾财物,违令者无论是谁严惩不贷!
“待战事平息,所有缴获钱粮军械,皆由骠骑将军统一清点分赐,以首级俘虏论功行赏!”
义军全都是穷怕了的黔首草民,守山寨以求活的时候战斗力很强,可一旦打了胜仗就会得意忘形,一见了财物就想占为己有,这是他之所以不敢轻易下山破敌的重要原因,他最惧胜而后败。
那窦必听令已罢,看着怀中几件铁甲,心有不舍却重重点头:“一定把话带到!”
他将怀中甲胄丢在地上,转身就往山上小路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灌木之后。
韩昂又唤来一名机灵的亲兵:“带五个兄弟,立刻下山,沿着大道往卢氏方向去!
“骠骑将军的大队步卒就在后面不远了,速速引他们前来会合!沿途遇到小股魏军溃兵,不必纠缠,避开便是!”
“是!”亲兵抱拳,利落点出五人,朝着黑虎峪方向疾奔而去。
安排妥当,韩昂再次举目望去。
只见百馀绛赤汉骑如同驱赶群羊乱鹜一般,将第一座营寨的大股溃兵溃民赶向了后一座营寨。
寨中守军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溃败惊住,寨门守卒试图阻拦,不过须臾便被人潮冲垮。
很快,第二座营寨也升起了滚滚黑烟,熊熊烈焰。
山上鼓声愈密愈烈,来自辟恶山的另一股义军沿山脊迂回而下,配合魏延、
韩昂、陈霸的正面逐杀,开始攻击第二座营寨的侧翼。
兵败如山倒。
第二座营寨的三四千曹魏军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种种反应举措比之第一寨都更加不如,没能做出任何象样的抵抗,迅速便添加到溃逃大军当中。
溃军队伍更加庞大,更加混乱,潮水一般倒灌向第三座大寨,也是山道四连营中的倒数第二寨,由程喜亲自坐镇的一寨。
此寨设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平地上,原本是位置最佳,防御最稳固的一处。
但此刻,寨中已是人心惶惶。
程喜站在望台上仓皇东望,面色却比地上薄雪更惨白几分。
他当然望见了前两座营寨先后升起的大火浓烟,听到了隐约而至的喊杀惨嚎,闻到了随风而至的血腥,看见了如洪流般朝自己滚滚涌来的败兵乱民。
“到底——到底发生了何事?!”程喜声色俱颤,猛地转头,想查找自己麾下几名校尉司马,却当先看到了身旁惊疑不定的曹纂。
“是山上贼寇倾巢而出?他们怎会有如此战力?!”曹纂手心全是冷汗,极力想保持镇定,但眼前的景象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不是没见过兵败如山倒,但堂堂官军,堂堂征西将军部,被一群山匪乱民打得兵败如山倒?!这是何道理?!
想不通,如何也想不通。
忽地,他心底咯噔一下,紧接着整个人惊愕莫名:“这动静,绝不是寻常山匪流寇能弄出来的——是蜀寇来了?!”他错愕惊怒看向程喜。
毫无疑问,是在质疑程喜到底有没有察查敌情,到底是不是蜀寇骤然杀至竟全不知情。
“绝无可能!”程喜更怒。
“蜀寇主力昨日才到卢氏,王基昨日还有军报传来!
“百馀里山路,他们飞过来不成?!
“定是——定是山上贼寇不知用了什么诡计侥幸得手!”
他深吸几气,强自镇定,紧接着便对望台下那三名面如土色,不知所措的校尉司马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速去督战!
“弓手上墙!
“刀枪堵门!
“敢冲击营寨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休要自乱阵脚!”
一校尉两司马互看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惊惧与无奈。
不论是蜀军还是叛民,溃兵势如潮水,军心已然尽丧,这时候去督战当真还能守住?
“还不快走!”程喜怒极再令。
军令如山,校尉司马只得硬着头皮抱拳,领命而走。
曹纂心中不安却越来越重,他靠近程喜半步,声色急促:“万一真是蜀寇穿插至此————”
“没有万一!”程喜粗暴地将曹纂打断。
“我征西将军部经营此地营垒已近一月,寨坚墙固,只要稳住阵脚据寨而守,贼寇能奈我何?!
“哼,正愁他们据山不下!待彼辈力疲,我亲率精锐出寨反击,必一举破敌!”
曹纂惊疑焦躁,眉头愈紧,全未因程喜口中言语得到一二安抚。
倒卷而来的溃军很快冲至寨前,寨中战鼓擂起,甲士聚起,然而寨门处的喧嚣混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滚如鼎沸,愈演愈烈。
就在此时,方才而走的一名军司马连滚带爬奔回了程喜台下,甲胄兜鍪不整,面上无有人色:“将军不好了!真是蜀寇!”
程喜依旧不信,拂袖大怒:“不过是溃众夸大其词,扰乱军心而已,再有妄言者杀!”
“将军,是真的!是魏延!是蜀国骠骑魏延亲自杀来了!”那司马已是欲哭无泪。
魏延二字宛若惊雷,在程喜耳边炸响,他不能置信地朝寨外望去,除了黑压压的溃众什么也望不见,片刻后俯首看向那司马:“魏延?!魏延?!”
“溃兵——溃兵都这么说!”那司马急忙作答。
“蜀贼俱挂‘魏’字认旗,当先一将,勇不可当,只一枪便挑死——挑死了前军督!”
前军督?
程让死了?!
魏字认旗?!
程喜头脑一懵,眼前一黑。
“他——他们来了多少人马?!”以力能举千钧着称大魏的曹纂已是惊骇不能自制,宽大的袍服下四肢百骸都已不住战栗。
他一身勇力,功业未建,徜若魏延万军骤至,岂不是要被程喜这厮害死在这里?!
奶奶的,老子不过传信而已!何至于斯?!
“人数——人数还不真切,有的说数百骑,有的说铺天盖地,数千之众啊将军!”那司马已是语无伦次,理智丧之泰半。
“数千之众?放屁!”程喜终于稳住了身形,勃然暴怒,恐惧化为被羞辱的狂躁。
“哪来数千人马?
“卢氏蜀寇不过万馀,难道全都飞过来了?!必是百骑扰袭而已,尔等废物,通通都是废物!竟被区区几百人吓破了胆!”
他拔出腰剑佩剑指那司马,唾沫横飞:“速速竖起我征西将纛!命前方溃卒于寨外就地重整列阵迎敌!敢冲击寨门者,立斩!”
“将、将军————”那司马混身已无气力,面上涕泪横流,“根本挡不住啊——
前军溃势已如山崩,寨门——寨门快要被冲开了!”
似是为了印证他口中之言,寨门方向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大响,似是栅栏被撞翻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更加汹涌的咆哮哭喊,如决堤洪水,朝着营寨内部席卷而来。
程喜跟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就在此时,辟恶山鼓声大作。
曹纂脸色也彻底变得惨似白雪。
他举目四望,但见营寨西北辟恶山山脊上,不知何时也已出现了成百上千的叛民呼喝着冲杀而下。
完了。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他脑中。
“守不住了!必须立刻走!此地可还有别的退路?!你该不会把营寨设在绝地罢?!”
程喜被问得一个激灵,旋即茫然四顾,眼神空洞。
半晌,他才木然抬手,指向营寨东北角:“那——那边有路可通宜阳——沿路有巴人寨子。”
曹纂再不迟疑,转身对自己麾下十几名亲兵厉喝:“随我走!”
他再不理会程喜,朝东北方向猛然冲出四五十步。忽又停下,紧接着疾步折返:“程申伯!
“你若再迟疑,必葬身于此!
“你个人生死事小,可若让魏延持你首级,再驱赶你麾下溃卒,直扑函谷、
陕县、弘农!
“沿途关隘守军见你败亡,军心大震之下,可能守住?!
“若弘农有失,潼关后路断绝,西线大军立成孤军!你便是陷国家于危境困局,误国家误陛下误天下的千古罪人!”
曹纂这番狠话如冰锥利刃,狠狠刺中程喜。
误国——误陛下——罪人——弘农——潼关————一连串可怕的联想让他如坠冰窟,如沉深渊。
曹纂疾奔而走,再不反顾。
“征西将军!征西将军!”其人麾下一校尉连滚爬狂奔而来,满身满脸俱是鲜血,哭嚎一般大喊,“寨门破了!溃军冲进来了!守不住了!还请以大局为重!”
程喜回过神来,最后一丝丝心理防线至此彻底崩溃:“马!来人!我的马!!!”
其人亲兵慌忙牵来他的坐骑,程喜手脚并用爬将上去,再顾不得什么儒将体面,朝着东北角那条山陉便是猛抽马鞭:“走!”
麾下最为忠心的亲卫慌忙跟上,簇拥着他们狼狈的主将,撞开几个跟随的溃兵,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条被积雪复盖的山道。
主帅一逃,本就被冲击得摇摇欲坠的营寨直接被抽掉了主心骨,轰然而塌。
魏军士卒彻底失去了战意,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
有人往程喜逃窜方向奔亡,有人往山道西北第四座营寨溃走,也有人朝着可能安全的一条山缝、一条沟壑涌去。
“追!别让程喜老贼跑了!”狱勇出身的司马吴远远便看到了仓皇逃入东北山道的骑兵,更看到了其中那几名衣甲鲜亮的大将。
辟恶山范围很广,他与韩昂、陈霸等人各据一处山头,并没有收到不要擒杀程喜的讯息。
那队以狱犯为内核的,最为悍勇敢死的义军悍然杀开一条血路,朝着程喜逃生的那条山道追了过去。
暮色弥漫开来。
天色与苍莽山色融为一体。
熊熊火光与黑黑浓烟点缀其间。
满地狼借,尸横遍野,魏军弃甲曳兵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