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 第三百七十二章 寒冬必尽,春水将生

第三百七十二章 寒冬必尽,春水将生

便攻破我大魏征西,横夺我大魏陆浑,声势诚可谓浩大,京畿亦必为之震动。

    “然则,诸公以为,区区魏延有几成把握能撼动洛阳根本?

    “区区魏延,又有何本事靠一群叛民组成的乌合之众,去攻打城高池深,有金汤之固的洛阳?”

    蒋济急道:“董公!

    “征西新败,陆浑已失,京西、京南门户,近于洞开!

    “叛民若真如滚雪般越聚越多,他日席卷伊洛,断绝洛阳与陕西所有交通,则必天下震动,百姓离心!岂能不忧?”

    刘晔看了眼天子神色,开口道:“中护军所言有理。

    “然哗窃以为,魏延虽必不能攻破洛阳,然其人用兵向来诡诈,此番率众攻拔陆浑,其真实意图恐非扰乱京畿,而在别处。”

    他再次看向曹睿:“陛下,当务之急,乃是稳住洛阳人心,速派大军剿灭魏延及附逆叛贼!

    “若任其坐大,各地心怀叵测之徒必然蜂起,朝廷威望大损,届时恐怕就不止是崤函民乱了!”

    曹睿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可是想到有什么用?你们倒是给朕拟个章程出来啊?!

    刘晔大概是读懂了曹睿的意思,见旁人并不插嘴说话,便道:“《左传》有云:“‘国家之败,由官邪也。’

    “‘官之失德,宠赂章也。’

    “今民心离乱,虽有天灾饥馑之故,然吏治不修,徭役苛暴,亦是此中诱因。

    “若不能示天下以朝廷威德犹在,速平此乱,则祸患恐深。”

    曹睿皱眉,这就是从根上解决叛民问题了,这自然没错。

    可是——我现在要解决的是迫在眉睫的蜀寇叛民,你跟我扯以后根子上的事情做什么?

    曹睿不再看刘晔,去看董昭:“董卿言,须看清此事本质。

    “卿以为,此事本质何在?”

    董昭缓缓而答:“陛下明鉴。

    “蜀寇如今三线用兵。

    “江陵、潼关、崤函。

    “诸葛亮在潼关牵制司马骠骑。

    “刘禅、赵云在江陵对峙大司马。

    “魏延则偏师出崤函,搅乱京畿。

    “三者看似独立,实则互为呼应。

    “而魏延此轻出之举,不外乎两个真正目标。

    “其一在潼关。

    “其二在江陵。”

    “潼关?江陵?”曹睿很快便想清楚了董昭话中之意,片刻后点点头表示赞许。

    “正是。”董昭也是点头。

    “若魏延意在潼关,则他搅乱京畿,便是为逼司马骠骑从临晋撤军回防,缓解潼关压力,甚至为诸葛亮强取潼关,创造机会。

    “若魏延意在江陵————”这位辅弼三朝、功莫大焉的老臣目光陡然又锐利明亮了几分“那便是要动摇我南线大军军心,为江陵的刘禅、赵云破局制造些许战机了。

    曹睿朝董昭靠近几步:“董卿——更倾向哪种?”

    董昭沉吟片刻,俯首道:“陛下且细思。

    “潼关何等天险?诸葛亮纵有魏延在东呼应,短时间内强攻得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而江陵——陆逊据一穷城,大司马在穷城西北扎一硬寨,鼎足三方各有心思,胜负之机或在瞬息之间。

    “就象——当年太祖征马超、韩遂,贼兵号称十万之众,最后还是被太祖一封书信诱得破盟而走。

    “是以,臣窃以为,蜀寇夺下江陵的机远会比夺下潼关机会大。

    “再则,刘禅何许人也?其人自北寇以来,每战必然亲征,意图总览人物,尽收军权于己手。

    “其与赵云在江陵,则江陵远比诸葛亮更需破局!

    “魏延偏师入寇京畿,若引得朝野震动,陛下或大司马分心,乃至调动南线兵马回援京畿——那便是刘禅赵云苦苦等待的战机!”

    这番分析条理清淅,直指内核。

    室中众人听得动容,连曹睿也暂时压下惊慌,再次陷入沉思,不片刻后深吸一气,问:“若魏延目的确是江陵,如之奈何?”

    董昭拱手,神色愈发郑重:“陛下,臣窃以为,大司马那边倾刻之间便将迎来恶战!赵云不会再固守营垒,必有动作!为今之计,陛下当速做三事。”

    “哪三事?卿且详言之。”曹睿目光灼灼。

    “其一,即刻八百里加急,传谕大司马!”董昭斩钉截铁。

    “务必提醒大司马,日夜注意、时刻注意江陵蜀寇动向!

    “魏延破陆浑的消息一旦传到江南,赵云必动!

    “请大司马务必持重待敌,以不变而应万变,以有备而击有备!”

    曹睿立时追问:“‘以不变应万变’朕明白。何谓‘以有备击有备?’”

    董昭走到室中舆图前,点向江陵西北方向:“陛下请看。

    “陆逊据江陵坚城。

    “大司马连营在北。

    “二者皆不可速破。

    “赵云若欲破局,唯有出奇制胜而已。

    “其‘奇’在何处?老臣以为,无非两途。”

    他说着便伸出两根手指:“一,佯露破绽,诱大司马与陆逊出击,彼再伏奇兵袭我之后。

    “二,先战佯败,溃退之际,暗伏奇兵截击追兵。

    “然不论其用何计,必有一支奇兵自西北或西南而来,袭扰大司马或吴军后路、粮道!

    “孙吴如何,不干我大魏之事。

    “而我大魏,便须小心此地。”

    言罢,他将手指落在‘临沮’二字上。

    “临沮乃荆山要道,连通房陵、上庸。去岁蜀寇夺西城、上庸,临沮便成其南下跳板。

    “赵云若遣一军自临沮南出,走荆山小道,便可直插当阳编县,至沧浪水上游,最后威胁大司马侧后粮道归路。”

    董昭转身,面向曹睿:“大司马要做的,便是提前侦知这支奇兵动向,缺省埋伏,先挫此奇兵之锋!

    “只要击破这支奇兵,赵云之计便败了一半!

    “届时大司马再稳扎稳打,任赵云如何诡诈,亦难翻盘!此即以有备击有备也。”

    曹睿听得心潮起伏,不由颔首:“善,董卿当真是洞若观火!”

    董昭却是继续道:“其二,潼关方面。

    “诸葛亮在潼关虚张声势,司马骠骑围攻临晋,本为牵制蜀寇兵力使其不能南下。

    “如今魏延已破陆浑,京畿告急,临晋之围已无必要。

    “请陛下速命司马骠骑解围退兵,全军回镇潼关,保国家西线门户不失!

    “《孙子》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眼下局势,敌锋正锐,我先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寻求、抓取那一丝胜机,方是上上之策。

    “潼关不失,则关东绝无忧虑,我军稳守潼关不失,待蜀寇久师疲敝,自有可乘之机!”

    曹睿连连点头:“有理!司马骠骑是该回潼关了。”

    董昭继续条陈。

    “其三。

    “便是处置眼前京畿之乱。

    “王金虎代父所请,正当时也!然单凭淅川巴人,恐不足以制魏延。臣有三策辅之。”

    “快讲!”曹睿对自己将董昭带在身边的决策愈发满意了,暗道真不愧大魏陈平之誉!

    董昭道:“其一,满伯宁正率军自汝南赶往襄樊助战,现今应至叶县一带。

    “请陛下急令满将军,不必再赴襄樊。

    “即刻改道北上,疾趋堵阳、舞阴,控扼南阳与洛阳之间信道!

    “一则屏障南阳,防魏延与叛民流窜南下。

    “二则为王镇西后援,分兵替王镇西镇守武关!

    “二,卢氏方面,王基、王肃皆稳重干练之臣,卢氏城坚粮足,短时间内必不会失。

    “陛下可传令嘉勉,令其固守待援,切勿冒然出战。

    “韩卢道山险路狭,蜀寇粮运艰难,此其致命之弱点也。

    “这便引出其三,王镇西。

    “陛下既已准王镇西率浙川巴人北上,便请王镇西速速行动!

    “万莫强攻卢氏蜀寇,专以袭扰蜀寇粮道为要!

    “卢氏蜀寇悬军深入我大魏京畿,补给全赖商雒转运,粮道漫长,护卫兵力必然薄弱。

    “王镇西可率巴人劲旅依仗山险,昼夜袭扰其运粮队伍,焚其粮草,断其归路!

    “粮道一断,卢氏蜀寇便是无根之木,必将自走!

    “魏延与数万附逆之民在京畿左近无路可退,其势不能久持!不日便将复灭!”

    这便是以满宠镇武关,以王凌袭马岱粮道,将魏延彻底堵死在洛阳京畿的意思了。

    蒋济心中颇有些震撼。如此惊变之下,董昭竟在须臾之间,条分缕析为国家谋定三线对策,不愧为三朝元老,魏之陈平。

    曹睿眸光不再那么暗淡,初听消息时候的惊惶失措,至此也已渐渐被压了下去。

    他霍然起身,至董昭身前,执手朗声道:“卫尉老成谋国,便依卫尉所言!”

    他目光扫过众人。

    再开口时,声音也恢复了一国之君的威严决断:“刘放!”

    “臣在!”中书令刘放连忙出列。

    “即刻拟旨!”

    “第一道发往江陵大司马处,将董卿方才分析尽数告知大司马,令其严防赵云诡计。

    “特别注意临沮方向!

    “务必破其奇兵,再图进取!”

    待刘放记罢,他又道:“第二道,发往临晋司马骠骑处,令其即刻解围,全军退守潼关,务必确保潼关万无一失!

    “第三道,发往叶县满宠处,令其改道北上,驻守堵阳、舞阴,屏障南阳,策应武关一“第四道,发往洛阳钟太傅处。

    “令其紧闭洛阳诸关,稳守洛阳,安抚人心。朕不日将统督大军,定平京畿贼乱!”

    曹睿本欲说回銮,但想到董昭与钟繇的劝阻,临时改了口。

    更深露重。

    众臣疲惫已极。

    曹睿也困乏之至,众臣散去,唯馀董昭在室。

    “卫尉。”曹睿忽然问道。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不如武帝远甚?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这个天子?

    “登基不过数载,关中惨败,南征无功,如今连京畿都被蜀寇偏师捅了个窟窿————”

    董昭闻言,深深一揖:“陛下切莫作此想。

    “臣常伺奉太祖皇帝左右,亲见创业之艰辛,焉能不知,胜败乃兵家常事?

    “太祖当年东征吕布,濮阳火起,坠马烧伤,几不得脱。

    “南讨张绣,丧子折将,败走舞阴。

    “及至官渡,兵少粮匮,河北势大,书信往来皆欲自疑。

    “然武皇帝忍辱负重,临危愈奋,终能焚乌巢、破袁绍,定鼎中原,有此基业。

    “今日之势,较之当年何如?

    “陛下英睿,远迈臣等,朝中良将谋士如云,大魏根基深厚,岂可因偏师窜扰而疑社稷?

    “昔武皇帝困顿之时,尝言‘为将当有怯弱时’,非畏敌也,乃持重待势也。

    “今蜀寇虽暂逞其锋,然孤军深入,后援难继,正如当年吕布据濮阳、袁绍拥河北,其势虽猛,其根未固。

    “陛下但使潼关不摇、江陵不动、洛阳不惊,令王凌断其粮道,满宠锁其南路,司马骠骑稳守西陲,待其粮尽气衰,反击之时自至。”

    曹睿若有所思。

    董昭目光深邃,似古井深潭:“一时之挫,安能掩日月之明?

    “太祖一生屡仆屡起,方成巍巍大业。

    “陛下有太祖之风,但忍辱蓄势数日,则今日陆浑之失,安知不是来日聚歼蜀虏之机?

    “老臣愿陛下暂收焦灼忧烦,徐观其变。寒冬将尽,春水必生。”

    曹睿默然良久,最后感慨而言:“卿言是也,朕当铭骨记之。但依卿策而行,朕倒要看看,这蜀寇能猖獗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