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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曹休奇谋,过个肥年!

    江陵北。

    去汉军营寨二十里,沧浪以北,便是曹休营寨了。

    曹休这一次没有在安营扎寨方面犯低级的错误,甚至可以说位置选择得极好。

    距汉军足有二十馀里,进可攻退可守,汉军若强攻江陵,他便可伺机而动,假若汉军来犯,他还能够以逸待劳。

    而假使吴蜀二国一起来攻,他在沧浪水以北,吴在沧浪水以南,他还可击吴于半渡。

    说到底,他对吴国绝不信任。

    十月末的时候,朱然、吕岱二将统水步军三万馀人往救江陵,结果不能攻破蜀军在江陵城东的坚寨,他见吴军无能,心知时机未至,所以一兵未发。

    凭心而论,他如何能让朱然把粮草运到江陵?

    假使陆逊粮足,一直固守到蜀军退却,到时候出尔反尔,拒绝让出江陵又将如何?

    陆逊越是乏粮,越是虚弱,便越有可能诱得蜀军强攻江陵,一旦局势如此发展,就到决战之时了。

    纵使陆逊不出尔反尔,削弱陆逊的实力与威望也是必要的。

    江陵粮绝民人相食的时候,陆逊势必要得罪一大批江陵豪富,乃至他麾下不能同心同德的将校士卒。

    这于魏有利。

    至于有没有害?

    自然也是有的。

    二国既已罢战,分割江陵,按理说便应暂释前嫌,同心协力,以击破蜀军为要。吴军变得虚弱,也就增加了击破蜀军的难度。

    至于如何取舍,便须权衡了。

    而曹休如此取舍,毫无疑问,是因为他对自己有几分信心,也对吴军有几分信心。

    陆逊再虚弱,朱然、吕岱二军合起来也有三四万人,单在兵力上就已经超过了江陵城下的蜀军。

    如此兵力,一旦吴蜀二国决战,他有信心鼎定乾坤,摘下江陵之战最大的战果。

    这也是魏军上层的共识了,并非曹休一人的决断。

    便连军师桓范都认为,当断绝江陵粮草供应,迫使汉吴二国率先交战再伺机而动。

    至于江陵,可取则取之,不可取则走之,首要目的不是夺取江陵,而是保全实力,再是不使蜀得江陵,最后才是破蜀夺下江陵。

    当然了,曹休对桓范的想法并不苟同。

    不然呢?假若此来目的只是保全实力、不使蜀得江陵,那何须他这大司马亲自统兵至此?

    不求破蜀夺城,不求震世之功,他曹文烈可对得起这个烈字?

    近日,有吴军江陵守卒役民家在襄樊者逾墙而走,被曹军擒住,曹休得知城中已近乎绝粮,黔首有易妻子相食者,心中愈发期待起来。

    一陆逊终于快不行了,江陵不日便将有一场决战!

    然而就在曹军擒得越来越多的江陵逃人,曹休对江陵城内的情况越来越清淅,心中对三国决战于江陵的期待越来越盛之时,南阳传来了一个令他瞠目切齿的消息。

    “程喜这个废物!”

    “毛曾这个蠢才!”

    “满朝公卿,无一可信之人!”

    中军大帐中,曹休声色中尽是滔天怒火与难以置信。

    曹爽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最后小心翼翼问道:“大司马,程——程征西、毛驸马出了何事?满朝公卿——朝廷出事了?”

    曹休猛地将绢帛拍在案上,并不去答曹爽的问话。

    “魏延小儿!

    “欺我大魏无人乎?!”

    他怒发冲冠,在大帐中疾走数圈仍不止步,真真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便是一个人在焦躁不安时最真实最本能的反应了。

    曹爽从未见曹休如此失态,吓得噤声不敢再言,只弯腰去捡那被拍在案上的绢帛。

    ‘程喜败绩’、‘陆浑失守’、‘魏延兵锋迫近伊阙’等字眼触目惊心,教他目定口呆,紧接着最坏最坏的结果涌上心头,让他头脑直接发懵到不能思考。

    “程喜这个蠢材!误国庸才!

    “我当时就该在陛下面前死谏!

    “绝不应让此等只知弄权媚上、嫉贤妒能的废物任征西重职,镇守弘农要地!

    “还有毛曾!

    “纨绔子弟,徒仗外戚之势耳,让他守关,竟如儿戏!”

    他越骂越怒,越怒越骂:“崤函饥民草寇,旬月不能平!

    “竟还被蜀寇钻了空子,长途奔袭,一败涂地!连陆浑关都丢了!征西惨败,驸马战死——我大魏关防,何时赢弱至此?!洛阳八关,竟已形同虚设吗?!”

    就在这时,大司马军师桓范与中监军辛毗闻天子来使,匆匆赶来,听得帐内咆哮,霎时间瞠目结舌,忧惧齐现。

    “大司马!”桓范入帐,顾不上礼节,径直急问,“消息确凿?蜀寇当真破了陆浑?!”

    曹休喘着粗气,夺过曹爽手中绢帛狠狠掷向桓范:“你自己看!陛下亲笔还能有假?!”

    桓范接住绢帛,与身侧辛毗一同快速览阅,越是往下看,桓范脸色越是惨悴。

    而向来刚直气壮的辛毗亦是惊愕无比,跟跄半步,复又踏前一步,紧盯着曹休急促言道:“大司马,诚如陛下信中所言,江陵局势恐生剧变!

    “蜀寇得知关东大捷,士气必然大振,而他们下一步——极有可能不攻江陵!

    “而是自东三郡发兵,汇合江陵城下赵云、陈到所部,一南一西来击我大魏王师!”

    曹休面上愤怒与不屑交杂:“兵来击我?蜀贼敢尔?!

    “江陵陆逊、朱然、吕岱尚在,区区三四万人马,难道就不怕腹背受敌了?!”

    桓范皱眉摇头,愁得就连面上皱纹都比平素深刻了些:“蜀军若真决意先魏后吴,以一部监视江陵,一部为奇兵袭我后路,一路主力直扑我军——

    “大司马,陆逊粮尽援绝,已成困兽,自顾尚且不暇,焉能出城为我大魏牵制蜀军?

    “而朱然、吕岱要做的第一件事也不是来为我等解围,而是先将粮草辎重及兵员运入江陵。

    “其后,再静观我王师与蜀寇交战,伺机而动。”

    曹休闻言至此,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屈辱感愈燃愈烈,最后猛地一拳捶在案上:“来得好!

    “我正愁找不到机会与蜀寇决一死战!他若敢来,我曹文烈必教他有来无回!”

    “大司马!”辛毗急声相劝。

    “切不可轻敌!

    “崤函之叛,征西之败,陆浑之失,种种消息一旦传至赵云处,再被蜀寇借细作之口在我军传开,我王师军心难免浮动。

    “当此之时,与挟胜而来、志在必得的蜀军决战绝非上策!”

    “与蜀寇决战非上策?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要逃吗?!”曹休眼神凌厉地瞪向桓范:“监军此言,难道是惧了蜀寇吗?!”

    辛毗毫不退缩,坦然对视:“非是惧也,大司马!

    “乃是审时度势。

    “为将者,当先虑败而后虑胜。

    “今天下局势有变,我大魏方略亦当随大势调整。

    “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强营防,广布斥候,尤其西面通向上庸、临沮方向的道路!

    “同时,速派使者连络朱然、吕岱,申明利害,纵然不能令其出兵助我却蜀,也需使其知晓,若我王师有失,下一个便是他江东之兵!唇亡齿寒,吴人纵使反复难养,此刻也应明白如此道理!”

    从来自视甚高,与辛毗不能相和的桓范竟也拱手劝道:“大司马!

    “陛下密信中再三叮嘱,江陵之敌狡诈多端,务必小心提防蜀寇声东击西,或遣奇兵穿插至我后方。

    “我军位置殊为关键,牵一发而动全身,稳守营寨,保持威慑,但求却敌,不求决战。

    “令蜀寇不敢攻江陵,亦不敢轻易犯我,便是大功一件。

    “待关东局势稍定,待江陵陆逊粮尽自溃,弃城而走,待蜀寇迫其交战,方为江陵决胜之机。”

    曹休脸色越发阴沉,仍在帐中反复踱步思索。

    桓范、辛毗的话他可以无视,可以驳斥,然而天子在信中反复叮嘱反复教他提防,他不能不听。

    只是不论如何,内心深处那份骄傲与对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渴望,仍教他激烈地抗拒着稳守二字。

    “蜀寇若真遣奇兵来,无非两条路!

    “一是以大军出临沮,自麦城方向来,直抵此地。

    “二是遣小股巴蛮出荆山,自当阳向东渗透,袭扰汉津。

    “蜀将邓芝、高翔把守上庸、临沮二城。

    “此二人攻房陵一年而不能克,守成有馀,进取不足,纵使敢来,兵必不多,加之道路险远,区区远来疲惫之师,安能成事?!”

    提到上庸、临沮,曹休毫不掩饰自己的轻篾不屑之意:“已经探查清楚了。

    “两月以来,在临沮一带大张旗鼓,筑垒扬旗,不时派小队人马逼近我巡哨范围窥探行刺的,不过是巴山蛮夷,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这群巴蛮,既然能被蜀寇以财货粮草收买,自然也能被我大魏以大义钱帛驱使。

    “便真有部分心向蜀贼的蠢货,也不过欺软怕硬,不时袭扰我大魏游骑斥候,焉敢正面冲击我堂堂大魏中军壁垒?”

    一开始他就觉得临泪方面出现的动静有些古怪。

    经过半月探查,才得知来人乃是巴山蛮夷,后面他遣间客用钱货收买了不少巴人,是以尽知蜀人虚实,又才定下良策。

    “刘禅已退回白帝城的消息,便是通过收买的巴人得知的,这群巴人的头人在白帝城见了刘禅,得了刘禅不少赏赐。

    “而刘禅交代给他们的任务,也不过是大张旗鼓,虚张声势而已。

    “绝大多数巴人,对屡屡替蜀贼卖命之事也颇有怨言,此前蜀贼承诺他们的赏赐,蜀贼虽言兑现,却通过胥吏苛扣盘剥。

    “此事已激起了不少巴人之愤,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哪里真能起到什么作用?

    “便真敢来,也不过送死而已!

    “至于刘禅为何要教这群巴蛮虚张声势大张旗鼓,也不须你等智谋之士说些什么,我岂不知?”

    他轻篾地看了一眼桓范和辛毗,冷哼一声才继续道:“不过是借巴人迷惑于我,到时他以巴人为先锋,教我小觑于他。

    “之后,再藏邓芝、高翔所谓精锐在其间。

    “欲使我大意轻敌,再杀我一个措手不及。

    “哼——这大概便是蜀人所谓奇兵了罢?!”

    辛毗、桓范二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军情,也是第一次听说曹休这等分析,一时间向来不怎么对付的两人都面面相觑起来。

    所以说——曹休瞒着这等重要军情不说,便是准备将计就计,要打蜀寇一个措手不及?

    “我岂能无备?!”曹休大马金刀在案前坐下。

    “传令下去!

    “多派斥候,严查各条通往此地的大小道路!

    “斥候以五人为一队,两队之间须时时保持连络,规定往返时辰!

    “若有小队逾期不归,立刻以遭遇敌袭论处!

    “邻近斥候迅速回报于我!

    “第二,派人过河,去见朱然、吕岱!

    “不必低声下气!

    “只需告知他们,蜀寇若来攻我,吴军敢作壁上观,这江陵我大魏便送给蜀寇了!”

    他一通说完,也不顾辛毗、桓范等人如何作态,只看向侍立在帐中的曹爽、秦朗、夏侯献等宗室:“传令各营,自今日起,加强防务,至蜀寇来犯!至夺下江陵!告诉他们,曹文烈必教他们在来年正月结束前,回家过个肥年!”

    曹爽、秦朗、夏侯献等几名宗室听得曹休此言全都愣了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如何表态。

    最后还是大侄子曹爽第一个表现出振奋之情:“大司马英明!

    “王师将士数万,已在江南苦战近年,思乡心切,等的就是与蜀寇吴贼痛快一战!

    “待大司马此令传至各营,将士闻之,岂有不感大司马体恤之情,岂有士气不高涨者?!待蜀寇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

    秦朗、夏侯献及帐中其馀将校听到曹爽的话,受了感染,一时也都挺胸昂首。

    道什么愿随大司马克敌制胜。

    道什么愿早定江陵,凯旋还朝。

    曹休见帐中气象为之一新,心中郁结稍解,挥手下令:“好!

    “各归本营,整军备战!

    “多派斥候,广设烽!

    “须教方圆五十里内,飞鸟走兽皆在目中!”

    桓范与辛毗二人再度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中稍安,不论如何,这位从来刚愎自用的大司马至少没有狂妄到无视蜀人。

    待诸将尽都离帐而走,桓范还是忍不住补充道:“大司马。

    “临沮巴蛮,虽是乌合之众,大多与蜀贼不能同欲,然不可不防。

    “仆以为当增派一校精锐,沿要道前出三五十里,设卡巡逻。

    “一则监视。

    “二则即便有变,亦可作为我大魏缓冲?”

    曹休略一沉吟,摆了摆手:“不必。

    “君岂不知,分兵乃兵家大忌?

    “我军几座营寨已成掎角之势,各部呼应便捷。

    “若遣一营孤悬在外,反易为敌所乘。

    “分遣斥候巡骑足矣。

    “蜀人若举大众而来,必走大道,山间小径,辎重难行,小股奇兵难成气候。

    “邓芝、高翔之流,难道也能做得魏延吗?

    “哼,莫说邓、高徒有虚名之辈,便是魏延亲至,我曹休难道是程喜,难道是毛曾不成?!”

    1

    天子行在。

    巴人首领鄂何、罗平、恭顺,身后跟着数匹战马,每匹战马马背上各自悬着数枚首级,还在往下滴血,融于雪中。

    守在门外的龙骧司马季舒见得血淋淋的人头,一时皱眉,不片刻后入到院内。

    :“陛下,鄂何、罗平、恭顺三位夷长到了——”

    刘禅听完禀报后嗯了一声,头也未抬:“请进来。”

    又对身旁的厨子道:“兴祖,把早上炙的那只野兔端来。”

    侍立在角落的御厨刘兴祖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鄂何三人解下腰间佩刀,交给门口的龙骧郎,又仔细将手上沾染的血污在皮袄上蹭了蹭,这才略显局促地跨过门坎。

    见到天子只是寻常衣着,坐在并无多少装饰的案后。

    三人对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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