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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天下名骑,天子在也(万字大章)



    —一元戎连弩。

    连弩乃是春秋之器,古已有之,可发两矢。

    丞相与夫人联手将之改良,使弩匣可盛二十发弩矢,始为蹶张,在关中诸战大放异彩。

    而如今这元戎弩,却已与原本的蹶张连弩大有不同。

    弩机结构经过改良,添加了‘输入杆’作为省力杠杆。

    原本需使一百多斤力才可张弦,如今使力不及原来一半,便可完成上弦的动作。

    上弦之后,甚至单手就可以完成瞄准、击发,威力虽比蹶张弩低,但仍旧可以实现连续射击。

    这时代的骑兵最怕什么?

    最怕强弩。

    近距离之下,弩的穿透力、准确度远非骑弓可以比拟,唯独普通战弩装填缓慢,火力密度不及弓箭,但汉军连弩可连续击发,又弥补了火力密度上的不足。

    最关键的是,它对于骑兵双臂力量的要求降低许多,在颠簸的马背上稳定性高了不知多少。

    平常而言,训练一支善骑射的骑军需要三年,而训练一支善用连弩的骑军,大约半年就够了,这是从无到有的训练时间。

    而对于原本就善骑射的人来说,稍稍训练一二月磨合一下,就能掌握新的骑射技巧。

    这是两个多月前从长安军器监送来的新式武器,只有六百张,全部给麋威麾下骑军装备上了。

    到了现在,汉魏骑军都已射出了不少箭矢,双方皆是气力稍弱,便到发挥臂张连弩威力的时候了。

    汉骑们动作麻利,不过十数息时间,冲在最前方的两百馀汉骑,便已完成了武器转换。

    而见得原本难以摸到的蜀骑竟是突然调转马头向自己杀来,曹泰根本不假思索,果断放弃了转攻为守的念头,号令各军策马迎击。

    当此之时,魏军骑兵已在号令下努力收束队形,朝麋威所在的中军集结冲击,双方距离极速接近。

    麋威稳坐马上,却是颇有些自大地不用连弩,瞄住魏军前锋乱中有序的阵型,迅速便找到了几面颇为显眼的军官认旗。

    魏军骑阵正在成型,曹泰隐藏阵中,已然发现蜀骑换了武器,虽看不清具体是何物,但心中一股莫明其妙的不祥预感骤然加剧。

    他强压不安,挽弓高呼:“虎豹锐士,随我破敌!杀!”

    魏骑不吝气力,爆出一阵怒吼。

    凝聚起来的气势,真象要把前方蜀骑生吞活剥一般,煞是唬人,伴着隆隆铁蹄震荡地表。

    百二十步。

    百步!

    八十!

    就是现在!

    麋威手中弓弦一松。

    魏军阵中,曹泰身侧,那员高鼻深目,背负将旗,协从曹泰指挥的乌桓都尉直接翻倒。

    “崩!崩!崩!崩!崩!”数百张元戎连弩先后击发,短矢劈头盖脸扑向魏军前锋,瞬息即至!

    汉军击弩的同时,魏军亦朝汉军射来漫天弓矢。

    弩矢先至,魏军冲在最前的队列就好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倾刻间人仰马翻!后马被前马绊住,一时间数十近百的战马悲嘶与骑手惨叫压过了所有声音。

    骑兵的精髓是什么?

    是速度!是力量!是奋不顾死!

    可倒下的魏骑未免太多了些罢?

    曹泰眼看着大批魏骑倒下,大批魏骑陷入混乱,陡然惊骇的同时又怒从心起。

    再回头去寻那员骑射精湛、颇得军心的乌桓都尉,却因过分混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片刻后听到身后有乌桓人大声恸哭叫骂,才晓得已是死了,悚然惊怒等种种复杂情绪又多上几成。

    晓得骑军伤亡概率高,却也没想到竟会这么高啊?堂堂骑都尉藏在阵中未尝建功便被一箭射死?而且他看得格外分明,非是流矢,而是被对面那圆脸骑将一箭精准毙命!蜀人何时有这般神射了?

    种种复杂思绪升腾之际,汉魏骑军依旧很有默契地没有选择撞在一起贴身肉搏,交错而走。

    麋威一边挽弓搭箭,一边皱眉暗自叹气,阵中那员魏军骑将甲胄衣袍鲜亮堂皇,一看便是大将,可惜已与自己目光相接,知不能必中,不得已才射向旁边那胡人头领。

    汉魏骑军交错之际,麋威手中第二箭放出,而汉骑阵中已再次响起连绵不绝的咔哒上弦声。

    “崩!崩!崩!崩!”绝大部分魏军骑兵来不及搭第二箭,汉军第二轮弩矢便已瞬息而至。

    这一次轮攒射,因为距离更近,魏军队形更密,造成的混乱与伤亡肉眼可见比第一轮更大。

    “散开!快散开!”

    “莫要聚在一起!”曹泰已是被这一幕惊得方寸大乱,手中刚刚拉满的弓瞬间松弛下来,紧接着本能般声嘶力竭扬声大吼。

    魏军闻令后试图转向分散,可是混乱惊惧之下,马速难提,不片刻时间,第三波、第四波弩矢又已是接踵而至。

    魏骑几乎没有丁点招架之力,这片战场的节奏,至此竟已完全落入了汉骑手中。

    麋威此时已经远离了曹泰,率汉骑来到了曹军侧后,汉骑们分成前后数排轮番上前施射,远离装填,再次上前,始终保持火力不断,小股魏骑溃散奔亡也不管不顾,只继续消磨着因混乱难以提速的魏骑。

    以寡击众,士气已振,再凭借着熟练的配合与连弩形成的持续性压制火力,直教魏骑根本抬不起头来,更别提组织什么有效反击了。

    原本数量占优、气势汹汹的大魏虎豹骑,此刻竟被数量较少的蜀骑压制得队形溃散,伤亡甚众,原本昂扬的士气直接崩溃。

    曹泰心知逗留必死,直接带着麾下百馀骑远离战场,见身后竟有蜀骑锲而不舍地追来,赶忙弃了将旗,扬了罩袍,丢了兜鍪,尽力掩盖自己的大将身份,就差割须了。

    馀下数百魏骑也是四散而逃,根本没了秩序,这种时候,逃得越是零散,保命的机会越高,因为这会增大汉骑决择的难度。

    汉骑分成数部,有的择其逃众多者继续尾随追杀,有的留在原地将仍零散抵抗的魏骑料理干净。

    麋威尾随魏骑奋勇直追,杀得一身浴血,满脸煞气,心底却是惊喜茫然交杂O

    惊喜自不必提,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竟能一举挫败魏骑,茫然,则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赵老将军吩咐他的任务,乃是以最小的代价牵制一部分魏骑,不求杀伤,只求保存实力,等到魏骑跑不动时再施以雷霆一击。

    可魏骑败得也太快太快了。

    这就是曹魏虎豹骑?

    竟已如此不堪一击?

    怕不是此战过后,大汉天策骑就要取虎豹骑而代之,成为所谓的天下名骑了罢?!

    须晓得,大汉第一次在斜谷口击败虎豹骑,靠的是圈套陷阱。

    第二次在关中决战击退虎豹骑,靠的是联合了陇右的羌氐及附汉南匈奴,在骑军数量上不弱于敌,靠的是却月阵背水步战破敌,双方骑军并未展开激烈的对抗。

    而这一次不同了。

    这次是双方骑军于平地野战,是武备的胜利,是军心士气的胜利,是训练度配合度的胜利,是丞相所创建健全的马政的胜利,是天子深谋远虑圣心独运的胜利。

    天子在入秋后教他在夷陵窖藏的百来窖青贮,于此战功不可没,即便冬日也喂得战马膘肥体壮,而曹魏的战马显然掉了不少膘。

    马无夜草不肥,冬日战马掉膘掉的不只是字面意义上的肥膘,就连肌肉也会因食物不足而迅速流失,如今不论是哪国,都没有这个财力物力让战马顿顿精伺的。

    是以汉军战马虽同样掉膘,但是相对而言,每日有青贮可食,掉的膘却要比魏军战马更少许多。

    一路狂奔,一路射杀,魏骑丢盔弃甲,马速飞快,麋威便也命麾下百馀骑丢盔弃甲,只以弓弩将一股四十馀人的溃逃魏骑射杀干净,有七八骑逃入魏军营寨,麋威不再理会,回来路上捡起铠甲兜鍪匆匆穿戴。

    待回到战地,百馀汉骑已将仍困在原地,试图抵抗的小股魏军料理得干尽,受了伤的汉卒被收拢起来,麋威鸣金召回各部。

    此时此刻,虽有千骑迟滞阻挠,但赵云一万八千步军组成的军团也已经维持着战阵,移动到了八岭山南端依山而行,减少军团的受敌面,距离邓芝建在八岭山东侧的营寨,只不到十里了。

    麋威大手一挥,铁足一踢,七百馀汉骑迅速列阵,不疾不徐又浩浩荡荡往赵云军团奔去。

    二八岭山东。

    魏军阵中。

    曹休、桓范、辛毗等人,见到狼狈退回的曹泰,一时间全都面面相觑不能置信。

    “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曹休压抑不发的震怒,差点就连须髯都不保的曹泰跪在地上埋头打战,恨不能入地:“大司马!末将无能——蜀骑——蜀骑狡诈,其弩箭————其战马————”

    他已是语无伦次,忽然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物双手高举过头。

    那是一截被斩断的马脚,蹄底赫然附着一块弧形的铁片。

    “大司马!此物————此物是自蜀人战马蹄上斩下的,这铁——竟不知是何用处!

    曹泰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此刻却是颤声大哭。

    在曹休压抑着震怒错愕地接过那小半截血淋淋的马脚后,曹泰又从腰间摘下那张夺来的连弩,最后将自己适才遭遇与曹休大概道来。

    闻得蜀人战马如何膘肥体壮。

    闻得蜀人战马在野地上如何稳健又神速。

    闻得蜀人如何在马上突然掏出所谓连弩,打得已经有些力弱的虎豹骑无还手之力。

    大司马牙下,就连空气都被冻得凝固了一般,桓范、辛毗等人皆是不知作何言语。

    “就凭这些东西?”

    “败给区区八百蜀骑?”

    “韩雄呢?!莫骨力呢?!”

    韩雄乃是汉人骑都尉,莫骨力则是乌桓大人,皆是久经沙场,在虎豹骑中颇有威望的老将。

    曹泰能力寻常,不强亦不弱,天子派他统虎豹骑,本意是让他挂名取功,实际指挥倚重的还是这一汉一胡两名将校。

    曹泰愣了愣,颤着声道:“莫骨都尉冲锋在前,不幸被流矢射中面门,落马而亡了。

    “韩将军亦在混战中不知所踪,大概————大概往营寨方向去了。”

    “废物,都是废物!”曹休一把将那截断蹄摔在地上,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曹泰。

    众议纷纷,唯独曹休不言不语,不再理会众人,只压抑种种情绪,将目光投向四方战场。

    桓范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半截被曹休猛掷于地的马脚,张自结舌地看了许久,最后仍是不可思议:“马蹄钉铁?”

    老慷狂生如他,自谓见多识广,满腹兵法经纶,此刻见着这被生铁钉住的马蹄,仍是大涨了见识。原来为保护马蹄,除往上套个皮套外,竟然还可以往上钉个铁掌?

    道理一点就通。

    就象人穿了鞋便不惧沙石荆棘,马蹄上钉上铁掌,自然就跟穿了铁鞋一般,不必再小心翼翼,跑得更快更稳是自然之事。

    战马最惧磨蹄,一旦磨损过度,蹄壁过薄,严重时马匹根本无法站立,需要立刻修养,休养时间取决于损伤的严重程度。

    轻度磨损需停止高强度使用半月到一月,置于松软地面,等待蹄角自然生长恢复,此期间只能进行极轻微的牵遛。

    中度损伤,马匹出现轻微跛行时要休养一到三月,往往还需要由专门的攻驹匠修蹄,削去受损部分,平衡蹄形,待其自长。

    重度损伤就只能等死,即使治好后也只能作驽马之用。

    而磨蹄之伤于战马而言乃是最寻常不过之事,也就是说,战马根本就是消耗品。若大魏也给战马钉上这铁马掌,战马便能真正实现长途奔袭而不畏受伤了!

    蜀人骑兵战马远少于大魏,现在便将此法此物用于战场,使大魏得以窥见精妙,岂不短视?!

    辛毗接过那柄连弩,试着用手拉动弩机后部的输入杆。

    稍稍用力,再用力。

    只听得咔哒一声响,弩弦竟被他一六旬老朽给勾挂上去了,远比传统臂张弩更为省力。

    瞄准周围屏风,扣动弩机,弩矢透木而入,显然威力不弱,再次扳动长杆,上弦,旋即又射出一矢,一时望着手中弩机肃容沉默。

    曹休登高南眺,只见那支击败了曹泰的蜀军骑兵,此刻即将导入赵云依山而阵,缓缓北移的军团侧翼。

    而在赵云军团北方约三四里处,秦朗诸将率领的一万步卒已经依托一处低矮丘陵列成了一个厚实方阵,却是不再向南行进。

    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在此地挡住赵云北上的去路。

    更远处,南方地平在线,一道更宽阔、更绵长的军团,此刻正在徐徐往北逼近。

    看大军铺开的形势,看大军行进间扬起的尘土规模,其兵力绝对超过两万之数。

    吴军意图再明显不过。

    要在赵云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前有秦朗阻击。

    后有陆逊、朱然追兵。

    再扭头看回身前,眼前这座蜀军营寨,火光浓烟冲天而起,大魏已有四五千人攻入寨内,里头已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烂粥。

    而营寨以外,大魏仍有两万馀众蓄势待发。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决择。

    一个是大军堵死寨门,不使里头半个蜀人出寨,再分兵向南,先与吴军联手击垮赵云。

    一个是全力攻破此寨,之后再携胜势向南围剿赵云。

    不论如何,即使曹泰不慎战败,今日之战,魏吴联军赢面依旧很大。

    眼前蜀寨摇摇欲坠,破亡在即。

    唯独蜀人可能依山阻拦,轻易不能攻破。

    曹泰未败时,辛毗便已有建言,认为当今之计,应先与吴人联手,击破赵云一军为要。

    赵云一败,区区邓芝,不过土鸡瓦狗耳。

    可桓范又进言曰:

    ‘破邓芝易,破赵云难。

    ‘当使吴蜀二军野战相耗,大魏王师则伺机而动。’

    谁都有理。

    观赵云依山而阵,确实谨慎。

    思来想去,曹休下定了决心。

    他转身跳下辎车,指着仍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曹泰,声色俱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现在给我滚回去!

    “把你那些还没跑散的溃兵给我收拢起来!

    “哪怕只剩三百骑,两百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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