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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 彼尚战死,塞井夷灶

为前导猛烈突进。

    后方弓手抛击,弩手精准点射。

    魏军正全力围攻巴人,此刻侧翼骤然遭此猛击,外围包围圈顿时有些松动起来。

    焦彝观察片刻,马上便看出来救者乃是蜀人精锐之师,外围的魏人阵脚已经乱了,眉头一皱暗骂一句,立刻分出亲兵前去阻拦。

    恭顺一直死死盯着那魏将将旗,此刻见得那魏将竟敢分兵,却是陡然暴喝一声“随我杀将!”,话音未落便已举大盾持长刀,朝着焦彝所在的方向亡命扑去。

    这一下突兀之极,且恭顺所部冲击的路线,正是巍军因分兵而阵脚稍有松动之处。

    前头魏兵试图拦截,被一群巴人不要命的刀枪劈翻砍烂。巴人竟真的冲破了二十几步的距离,逼近了焦彝身前。

    焦彝显然没料到这蛮酋竟如此悍不畏死,都已经死到临头,竟还敢直冲自己将旗?

    作为曹魏大司马麾下第一战将,他这一身军功头衔都是靠自己真刀真枪杀出来爬上来的,如何能忍?

    当即提起大槊撞上前去,直寻那蛮人酋长,见他一刀劈来,却也也不闪不避,只以马槊奋力一刺,直指那蛮酋胸膛。

    双方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蛮子手中刀锋斫下,直直劈向那魏将腹间重铠,却因自己率先被长槊击飞卸力而不能破甲。

    那魏将吃痛后退几步,在亲兵搀扶下稳住身形,又惊又怒,猛地自腰间抽出一柄早已上好弦的手弩,这就是他的生存技艺了。

    恭顺恭顺脚步跟跑,刚转过身,便见一点寒星扑面而来,竭力偏头。

    可弩箭何其之速?如此近距离下根本不可能被躲,直接深深钉入他的右额直透颅骨。

    鲜血顺着他额角汩汩流下,糊住了他一只眼睛,他勉力拄着大刀,片刻后却是猛然举刀前冲。

    焦彝全没想到这蛮酋临死前竟还如此狰狞,一时忘了补箭,亲兵围上前来,提刀的提刀举枪的举枪,势要将这敌酋乱刃砍死。

    刀斫枪刺。

    蛮酋倒地。

    恭白虎见状惊怒不已,被团团围住的百馀巴人亦是惊怒不已,几十个最悍勇的巴人拼死冲撞魏兵,恭白虎亦是抢上前去冲杀魏人,连杀数人杀得力竭气尽,才终于蹲回其父身侧作片刻喘息。

    那一身负了不知多少伤的蛮酋还剩最后一口气,看着其子满是血污的脸嘴唇动了动。

    恭白虎赶忙将耳朵凑近。

    “死得好——我为大汉战死,陛下就一定会好好待你,一定会好好待我胸忍巴人。你——你须对得起————对得起陛下!”

    这蛮酋将死,最后几句话却仍是中气十足。那唤作白虎的蛮汉也没有什么伤悲忸怩之态,只重重一点头自喉间挤出一个“好!”字。

    巴人厌弃病榻缠绵而终,崇信力战而死,认为战死者能得到祖神巴虺的接引。

    “板楯汉子!”

    “随我杀出去!”

    “莫堕我阿爹威风!”

    “杀!”围中巴人齐声应和。

    正在将旗下重新组织抵抗的魏将焦彝为之一滞。他听不懂这群巴人在叽叽哇哇说什么,却是能看出这群巴人一个个视死如归,这与自己所想全不一样啊?

    不应该是斩其酋豪,其众自溃?

    何以一个个都跟见了杀父仇人一般?

    魏军外围,邓铜竖起了将旗,擂起了战鼓。

    魏军亦源源不断,自四面八方朝此处涌来。

    焦彝见难以奈何围中蛮子,反而有被蜀人拦腰而截的风险,终于冷哼一声携将旗撤到了后方,指挥周遭魏人与蜀军鏖战。

    魏将既退,百馀巴人在恭白虎带领下也不再试图向前,而是朝着邓铜亲兵袭来的方向,结成一个小小的锋矢阵悍然向外突围。

    刀光起处,红的白的黄的,种种颜色的组织不断飞起,百馀巴人硬生生从焦彝部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与在外置应的邓铜所部汇合,最后且战且退,向后寨防线撤去。

    焦这时候才感到腹间灼痛,摸了摸见并没有血,也明白应是被那一刀震得内伤了。

    看着那群巴蛮与蜀军且战且退,抵抗顽强之至,终是没有下令深追,而是命将士向四围徐徐散去,查找别的薄弱处打开局面。

    这场突进折损了不少精锐,却只杀了对方一个蛮酋,而敌方士气非但不堕反而大涨。

    这着实教他不爽。今日必尽诛巴蛮不可。这不是鄙夷,而是对这群蛮子生出的丁点尊重,死掉的蛮子才是好蛮子。

    刘禅在八岭山将台上看得分明。

    非只是他,那小股魏军精锐离开魏军大阵突入营寨的时候,邓芝便已经注意到了。

    其后他们分兵迂回,其后巴人中伏,其后邓铜率部救援,最后巴人破围而出,魏军待援——种种情状全都落入了将台上一众君臣文武眼中。

    当此之时,山下才终于传来了消息,说是魏军先锋大将焦彝亲自带着数百精锐杀入寨内。

    刘禅、邓芝听到这个名字,也不觉得惊奇。

    焦彝这个名字多少还是听过的,其人曾是曹洪部曲,在汉中之战时,打出了些许凶名。

    彼时,曹休与辛毗二人同时被曹操任命为曹洪参军,告诉曹休,虽名为参军,其实就是三军主将。曹洪得知此令后,便将军中要务委托给曹休负责。

    张飞、马超扬声要断曹休粮道,曹休判断是声东击西之策,遂命焦彝诸将统军邀击吴兰,焦彝、蒋班诸将在下辨大破吴兰,把张飞逼退。

    到后面大汉夺了汉中,曹休去了淮南,焦彝便随曹休在淮南伐吴,立了不少战功。

    涌入营寨的魏军越来越多了,山下共四道防线,第二道也将突破,这是较笼统的说法,毕竟很多地方寨墙仍未被攻破。

    汉军仍在抵抗。

    而已经突入寨中的魏军,无时无刻不向左右撕扯。

    魏军行动的速度肉眼可见越来越快,杀气越来越盛,而寨外仍有大约两万人按兵不动。

    就在此时,山下奔来一龙骧郎,来到邓芝镇东牙纛之下:“陛下!邑侯恭顺战死!”

    龙骧郎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刘禅却是微微一滞,愕然起来。

    竟然战死?

    何至战死?

    恭顺是去岁第一个,也是唯一被他赐下“板楯夷长”、“实邑侯”两枚印绶的宾人首领。

    其族世代与当地汉人大豪通婚,而其人作为胸忍人酋长,汉化程度已相当之高。

    眼下远没有到生死存亡之际,怎么就战死了?

    刘禅并不清楚山下发生了什么,但忆起适才有人来报,说魏将焦彝来犯,再结合山下战况,便也联想得七七八八了。

    不知是谁在刘禅身旁道:“身为蛮酋却为大汉国战而死,此谓蛮夷亦有识大义者也。”

    又有对巴人颇为了解之人道:“巴人尚战死,窦邑侯今日死于国战,亦得其所,真壮烈也。”

    众人评说纷纭,皆在叹惋,刘禅一时懒得去辨到底是谁在开口。

    只是多少听出了某些人叹惋之语中,那微妙的几难察觉的不痛不痒与无关紧要。

    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山下。

    宕渠夷长鄂何略施小计,绕后包抄小胜魏人一场,一刀砍翻一个魏军卒子,正待追击。

    却发现魏军退而不乱,自己麾下勇士却因这番追击而稍稍拉长了队伍暴露在两侧箭雨之下,接连有人中箭倒地。

    “龟儿子!缩头乌龟!”他气得大骂,却也晓得不能这样追下去,正欲招呼族人退回寨内固守,前头那蒋字将旗却忽然动了。

    再往左右看去,怕是有四五百魏军步卒从两侧迅速展开,显然是要将他反包围起来。

    鄂何心头一凛,晓得中了魏人的诱敌之计,赶忙率众后撤,结果已经晚了,有不少魏人截了他退路。

    他把心一横,大刀高举:“咱宕渠板楯汉子撞穿他们!”

    巴人最受不得激,闻言全都血性上涌,不顾伤亡,跟着鄂何就朝身后堵截的巍军猛冲而去。

    双方轰然撞在一起,刹那间血肉横飞。

    鄂何长得粗莽,确实悍勇无匹,一把大刀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左砸右扫。

    所过之处,几无一合之敌。

    硬生生在严密的魏军阵在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蒋班与焦彝一起担任前锋,摩下同样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经历了一开始的些许慌乱后,堵截者很快便稳住了阵脚。

    他们分成数队枪刺盾挡,层层消磨巴人的冲击力,同时不断从侧翼挤压、分割巴人的队伍。

    鄂何冲得虽猛,身边族人却越打越少,渐渐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窘境。

    就在此时,终于有一支汉军小队拼死撞了进来,亦有百来巴人,看旗帜非他本部。

    一人浑身浴血撞到他面前,带着他就要往后撤去,他扭头去看,几乎看不出那人本来面目了。

    “鄂叔!”恭白虎一刀劈倒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鄂何的魏军枪手,嘶声吼道,“我阿爹战死了!你须活着才行!”

    “恭顺兄弟战死了?!”

    鄂何手上动作猛地一顿,他与恭顺虽分属不同部落,但同出三巴,共投汉军,并肩作战累年,可以称得上情深谊厚了。

    “战死不赖!”

    “狗入的魏贼!”

    “老子活撕了你们!”

    蒋班在阵后见那蛮酋突然发癫,眉头蹙起,虽不惧这等悍勇,却也不愿与之作无谓纠缠,徒耗精锐。

    正待调整部署,侧翼却传来急报,三四百蜀军正从营寨深处猛攻过来。

    蒋班观望权衡片刻,眼见此处阵地上的巴人已被消耗近半,而蜀寇援军势头正猛,若强行围歼,损失恐怕不小。

    他果断下令:“前阵变后阵,交替掩护,徐徐后退,与中军汇合!

    “弓弩手继续压制,莫让这群蛮子黏上来!”

    魏军得令,开始徐徐后退,阵型却不见散乱,长枪如林指向追兵,弓弩亦是持续抛射。

    邓铜率部赶到,心知不可在此恋战,急令鸣金而走,示意鄂何、恭白虎等巴人速退。

    鄂何杀红了眼,起初还不肯退,被恭白虎和几个亲信巴人死死拽住。

    鄂何所部一退,中间近一里宽阔的营寨外缘便彻底无人守卫了,所有人都向第二道由土垒、壕沟、鹿角等工事组成的防线撤去。

    此段寨墙被大面积攻破。

    八岭山上。

    刘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魏军中军、后军,那两万上下一直按兵不动的生力军,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规模在四千人左右的两个军团离开了主阵,朝着寨墙新破的几处巨大缺口移来。

    鼓声愈发激昂。

    大概便是总攻发起的信号。

    终于,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下,又有几段本已摇摇欲坠的寨墙在内外夹击下轰然坍塌。

    扬起的尘土高达数丈。

    早已蓄势待发的魏军步卒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从数个缺口同时汹涌而入。

    前排各巷道中的汉军部队,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冲击下,几乎未能形成有效抵抗,便被淹没、冲退,魏军的洪流迅速漫过最前方的种种工事,向着寨内纵深席卷而来。

    败退的汉军与巴人,与涌入的魏军混战在一起,使得前部营寨更加混乱不堪。

    一直沉默的邓芝,此刻终于来到了刘禅身侧,道:“陛下,外寨墙垒已不可守。

    “魏寇气势正盛,若继续在残垣断壁间纠缠,只怕会徒增伤亡,应主动放弃第二道防线前的局域,收拢兵力固守山脚最后两道防线,依仗地势再与之周旋。”

    刘禅将目光从山下那片混乱中收回,看了看邓芝面上凝重之色,最后轻轻颔首。

    金铮之声在镇东牙纛下响起。

    山下汉军闻得山上鸣金,便主动汇合到了第三道防在线,此时已经有不少汉军严阵以待了。

    涌入寨内的魏军怕已超过万人。

    寨外魏军军阵却是按兵不动了。

    刘禅与邓芝再次陷入了沉默。

    刘禅身周,随驾的文臣们却无法象他与邓芝那般长久静默,眼前的战局正在碾压、消耗着山下那一万馀将士的性命与士气。

    或许是畏怯,又或许是天子依旧没有下达全面反击的军令,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开始煎熬着他们。

    御史中丞孟光须发微颤,也不知是年纪大了受不得冷,开口的时候有些颤了声:“陛下!

    “魏寇势大,已破我外寨,蜂拥而入。

    “彼众我寡,若再任其深入,恐怕后寨军心动摇。

    “不如——遣山上后备之军下山助战,壮我士气?”

    所谓山上后备之军,指的就是刘禅带上山的四百龙骧郎及部分负责护卫行营的士卒了,人数虽然不多,不过千人上下,却是一支装备精良战力剽悍的生力军。

    法邈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孟御史,山下营寨本非坚城,被破本是意料中事。

    “此刻若将陛下身边护卫尽数投入寨中混战,何人护驾?

    “还是依仗寨内工事巷道,继续与敌周旋,再命一军在山脚缓坡之前预先结阵待敌。

    “待魏军突破缺口,涌入一定数量后,我预先列阵之军骤然杀出,依仗山势居高临下冲击。

    “魏军骤入陌生之地,阵型未稳,必可收得奇效。如此亦能发挥巴人山地冲杀之长。”

    几位文臣近侍你一言我一语。

    都是读书人,往往引经据典,分析利弊,目光不时瞥向始终沉默的天子和镇东将军邓芝。

    讨论的内核无非是堵还是放,速战破敌去援救赵老将军,还是拖住曹休,等待赵老将军来援。

    刘禅一直听着,目光却未敞离开过山下厮杀的战场,第三道防线,又一股魏军拔除了一排鹿角,与迎上前去的巴人绞杀在一起。

    这个距离,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寨中一处营房突然腾起火光,紧接着大火、黑烟迅速蔓延,显然是用了火油。

    鼓声愈烈。

    魏军后方的大阵不断调整,又有大约两千人开始向前移动,显然曹休又一次加大了投入。

    众议不止。

    终于,一身甲胄兜鍪的刘禅扶着佩剑转过身来。

    他没有直接回应任何一位大臣的提议,只看向一直按剑侍立在自己身后的龙骧中郎将。

    “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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