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赞听到这消息,看向陆逊。
陆逊目光从山上狼烟移开,看向那为首的魏骑,问道:“不知大司马想让我大吴做什么?”
那魏骑想也不想,道:“大司马有言!
“战机稍纵即逝!
“你们吴人若是再逡巡不进,袖手旁观,坐待成败!
“等我大魏王师彻底收拾完邓芝这路偏师,腾出手来————”
那魏骑踢了一脚战马,接下来直接是声色睥睨,根本看不起陆逊这所谓上大将军:“哼!
“到时便该掉过头来!
“先收拾了你们这群首鼠两端、畏蜀如虎的吴贼!”
“放肆!”留赞本就因困守江陵积了满腹火气,此刻见这魏军小卒竟敢在自家上大将军面前如此嚣张,顿时勃然大怒。
“锵”的一声便按在了剑柄之上拔剑作势就要上前。
他身后几十亲兵也齐齐踏前一步手刀举起,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那魏军亲兵脸色微微变了变,下意识地勒马后退了小半步。
但随即又挺直脊背,色厉内荏地瞪着留赞:“哼!东吴鼠辈,求我大魏王师南来救援,现在还敢在我大魏王师面前逞什么威风!”
“正明!”陆逊一把抓住留赞,艰难地将他差点斩下的刀死死按住。
留赞恨恨地死瞪着身前魏骑,只是感受着陆逊颤斗的手,终究还是松了力,然而自光依旧如狼似虎,将欲吃人一般。
陆逊这才松手转向那魏军亲兵,腊黄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片刻后徐徐言道:“既然如此。
“烦请足下归报大司马。
“若真如大司马所言,邓芝营寨既破,蜀军已成瓮中之鳖,贵军已占尽了上风。
“不如分出万人之师,牢牢扼守其各条出寨信道与缺口,使邓芝之众困于寨中不得出。
“馀众则结阵南下。
“我吴国两万四千馀众,可与魏国王师合力先击赵云,届时四五万众雷霆一击,赵云必败无疑,江陵大局今日可定。
“邓芝便是板上鱼肉,任魏吴二国宰割而已。”
陆逊说完静静看着那魏军骑兵。
那亲兵显然没料到陆逊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愣了一下,脸上的骄横之气稍稍收敛。
踌躇片刻,他抱了抱拳,语气虽然还是很生硬,但已经没了最开始时候的咄咄逼人:“陆将军的话我记下了。
“定会一字不差带回给我家大司马。至于如何决断,自有我家大司马明裁。
“只是也请陆将军速速进兵!夹击赵云,莫再迟疑,误了合力破蜀的军机!”
“好。”陆逊点头。
那魏军亲兵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策马扬鞭,朝着北面曹休军团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战场的烟尘喧器之中。
待魏骑远去,留赞忍不住愤愤骂道:“上大将军!曹休傲慢无礼也就算了,就连其兵卒亦如此猖狂!真欺我大吴无人吗?!”
留赞原本不是这样的脾气,可在江陵饿得眼冒金星,看着种种混乱与惨剧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终究是变了性情。
陆逊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留赞后面的话。
望着魏骑消失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八岭山上那柱依旧袅袅升腾的狼烟,以及北方正在与汉军苦战的秦朗所部,缓缓道:“曹休心急是好事。
“他越是想尽快解决邓芝,越是想尽快压我们出战,便越说明他看似势大,实则心有顾忌。
“邓芝那座营寨大概并不象他所说须臾可破。
“我隐隐有种预感,那狼烟或许不是求救的信号,而是总攻。
“蜀人此战的奇兵奇策,或许就在邓芝营寨当中。”
留赞当即为之一愣。
朱然此刻也从阵中走出,来到了陆逊身侧:“上大将军之意,我们即刻全力进攻赵云?
“若曹休听了你的建议,当真对邓芝围而不攻,全力南下,而邓芝寨中奇兵杀出如何是好?”
朱然说完与留赞相顾而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隐忧。
陆逊将目光从汉魏交战的战团中抽了回来,看向距吴军最近的依托山势结成的车阵、军团,过了十馀息工夫后才道:“曹休身边的桓范、辛毗都是智谋之士,既然我能看出邓芝营寨中或许有诈,他们应该也能看出,便是不能看出亦会有此猜度。
“有种种决择摆在曹休面前。
“曹休此刻大概亦是尤豫不决。
“然其为人刚愎自专,既然是我叫他分兵南来,那么他大概就不会分兵南来。”
听着陆逊这话,留赞、朱然二将俱是愣住,思索了片刻才想明白陆逊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大将军之意,今日战局胜负依旧在邓芝那座营寨?赵云此刻就是在诱曹休分兵南来?待曹休寨前兵势一弱,邓芝便会率奇兵杀出?”朱然恍然大悟。
陆逊点头:“大概就是如此。”
留赞追问:“若当真如此,曹休及辛毗、桓范等谋士参军却听了上大将军之策,分兵南来,到时又该如何是好?”
陆逊摇头:“那便只能听天命了。
“曹魏与我大吴非是盟友,曹休不论做何种决择都不受我大吴控制。
“军势者一息三变,我等只能尽力而已。”
朱然、留赞二人听完这一席话,思绪全都变得混乱其来。
战场瞬息万变,吴军还未接战,这些为将之人头脑中的念头便已是千变万转。
脑力与精神上的消耗,是极折磨人的,而这种折磨会直接反应在身体上,头痛、胃痛、背痈、
失眠这些几乎不能治愈的慢性病自不必言,严重的时候直接昏厥都有可能,陈到积劳成疾便是如此了。
吴军军团仍在向北,朱然、留赞二将一边随军缓行,一边则是焦躁得几乎要抓耳挠腮。
“但也不必太过悲观,真若有败无胜,你我便也不来了。邓芝真若有奇兵奇策,也未必能够尽功。而曹休纵使当真中计中伏,也未必真会被邓芝击败。
“而且以我料之,只要我大吴王师能牢牢牵制住赵云,曹休八成不会分兵南来的。”
陆逊这时候忽然出声,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从容,朱然、留赞二将的焦躁终于被安抚了下去。
陆逊指向汉魏二军交战的战团,彼处战况已趋向白热化,赵云毕竟是赵云,从后军与中军调出两三千人直赴巍军侧翼后,魏军侧翼不过一刻钟便被硬生生凿得凹了下去。
“不能再等了。
“赵云在前,关兴在后。
“僵持越久,变量越多。
“曹休有句话没说错,战机稍纵即逝。
“传令各军,擂鼓!进兵!
“务必牢牢钳住赵云,不使其再能分兵!”
急促的进兵战鼓终于在吴军庞大的军团中隆隆响起。
大约一刻钟时间过去,汉吴二军终于首尾接阵。
鼓声震天,杀声大起。
当此之时,赵云一万八千馀人,前有秦朗万人之敌,后有陆逊两万之众,在兵力上彻底落入下风,顿时陷入了苦战当中。
张布、雷固、柳隐、李球四名年轻将校共统八千战卒抵御吴军,麾下将卒算是一军中坚。
所谓中坚,就是不强不弱之意。
两军对战,最重要的就是中坚。
兵法不过守正出奇,唯有中坚能顶住压力,扛住战线,奇兵精锐才能真正发动致命一击。
战前可以有种种奇谋种种布置,但两军既已接战,就再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阴谋阳谋了。
唯有甲胄刀枪谁优谁劣,战阵旗鼓谁精谁疏,军心士气谁壮谁沮,中坚精锐谁多谁寡,以及一军主将谁更有判断力与决断力。
如今之势,前三点汉军占优。
兵力则是吴军占优,至于中坚与精锐的数量,陆逊、朱然等人都明白吴军不如汉军,可加之魏军,却又强于汉军了。
至于一军主将,不论是陆逊自认还是朱然、留赞等人以为,吴军都是不弱于汉军太多的。
此刻率先与汉军柳隐、李球诸将中坚接阵的,同样是吴军的中坚,双方一时打得不可开交,难分胜负。
吴军兵力虽多,但汉军依山列阵,使吴人兵力不能肆意铺展,于是短时间内,吴军便也不能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取得什么进展。
秦朗等魏将统一万馀众,依山而阵,先前陷入了苦战当中,甚至薄弱的侧翼被汉军三千中军奋力一凿,直接就有了崩溃之势。
急得秦朗赶忙请曹休调兵增援。
其人正恼怒吴人竟然不动,忧心吴人可能会一直袖手旁观之际,吴人终于鸣鼓进战。
而曹休派来的两千援军也终于赶到了前线,进入了战局。
汉军的攻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乃至很快转入了守势。
秦朗诸将这才终于松了一气,也不再命将士死命奋战,而是指挥将士与汉军的阳群、白寿、爨熊诸将打起了拉锯战,把汉军这一万七八千人牢牢锁在了八岭山下。
八岭山下。
曹休仍在寨外中军不动。
但寨中汉军大部,此刻已经被曹休的人马挤压到了山下丘陵缓坡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前。
“只要击破那道防线,我大魏王师便要开始仰攻了。”辛毗看着眼前最后一堵遮挡视线的寨墙,忽然生出几许不安来。
蜀军营寨依山而立,前后共分四个营区,每个营区之间,都立了高高的木栅以作区分。
这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谁家营寨都是这么筑的,只能说明邓芝不是不谙安营立寨之法的萌儿。
而此时此刻,最外围的寨墙,以及寨墙后面的几大排木栅此时已全被推倒,所以即便是在寨外,也能一眼看到寨内情形大体如何。
自从焦彝、蒋班两名大将亲率精锐杀入邓芝营寨斩杀那蛮酋以后,那群巴人士气虽不堕反涨,可蜀军整体的守势,仍然随着冲入寨内的魏军增多而相对变弱许多。
如今,大魏王师即将杀到山下,邓芝兵民一万馀人,即将被堵死在丘陵及那平头家上,唯一的退路便是从谷道撤出战场。
可不能看到那木栅背后情形究竟如何,终究还是让辛毗及桓范等智谋之士产生出些许不安的情绪,乃至都有些谨慎、警剔了起来。
这也是人之常情。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然将胜未胜之际最是让人忐忑,为了不再出现变故,也该变得谨慎与警剔起来。
且那长长的几堵木栅前,仍有着种种工事,以及大约八九千依靠着这些工事进行抵抗的汉人,巴人。
蜀人顽强的抵抗意志,可以说完全出乎了曹休、辛毗、桓范等魏军最高决策层的预料。
常态而言,当进攻方大举攻入敌方营寨,引起混乱之后,基本上已经宣告着攻方的胜利了。
曹休、辛毗等人只能将这景象归结为作为此寨主力的巴人,已经被刘禅收买了。
一年多来,他们多少听说了一些刘禅对南蛮、北羌、巴赛、五溪蛮等异族施行的优待政策。
也从夏侯儒、毋丘俭、王、王观这些换回来的俘人口中,听说了刘禅如何如何善于蛊惑人心日辛毗终于建策道:“大司马,蜀人抵抗殊为顽强,攻破这最后一道栅墙,蜀人恐怕还会依着山势节节抵抗,我大魏王师则要开始仰攻。
“仆窃以为,短时间内委实难以攻下此山,不如就依陆逊之言,留万人在此地结阵堵截,不使邓芝所部南援赵云即可。
“馀众尽去围杀赵云所部。
“赵云一败,则邓芝自溃耳。
“若当真引得邓芝所部下山,亦利于我王师剿杀————”
“辛公休要再提!”曹休厉声将辛毗还没说完的话打断。
辛毗的话,曹休今日已不知听了多少遍了。而就在刚才,就连吴国所谓上大将军都让他分兵南下,真要听了这些儒人的话,即便最后打赢,又到底是谁的功劳?!
然而这个念头终究只是情绪,曹休始终保持着理智,他晓得自己肩上之任如何重,更晓得此战于大魏而言如何关键。
他压下心中种种情绪,继而转向辛毗:“辛公。
“如今蜀人营垒已破,彼辈已是强弩之末,而我大魏还有一万四千馀众未尝投入战场。
“用兵最重一鼓作气,彼辈士气已为我所夺!
“此时突然停止进攻,正是自毁长城,给蜀寇以喘息之机!我三军将士正欲立功,此时教将士转向赵云他们又如何能肯?这正是丧我士气而使敌得志也!”
辛毗默默消化着曹休的话,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曹休见辛毗颜色稍有缓和,才又继续道:“蜀人此来,绝不是为我大魏而来,而是为了江陵,为了荆州。赵云此刻虽然顿兵南山,但摩下尽是蜀人精锐。只待关兴来到吴人背后,便要发力!
“兵法之要,先击弱,再击强。
“分兵从来都是兵家大忌,非不得已不为。
“此刻分兵南击赵云,非但不能速胜,反而可能沮我士气,使我不能得志!
“唯先击破邓芝,斩其首级,携胜势而南,赵云困于重围,今日安有幸理?!”
辛毗默然。
桓范看了眼辛毗,看了眼前方汉军营寨,看了眼山上平头冢,又看向南方战团,最后上前建言:“战机稍纵即逝!大司马既已下定决心,则不宜再做迟疑!请大司马速速下令!”
“好!”曹休重重颔首。
“除我中军两千人外全军进发!
“推平外围所有未拔除的营寨!
“一鼓作气,把蜀人堵到山上!
“斩邓芝首级者,赏千金,封列侯!”
军令既下。
万二魏军轰然而动。
一座又一座营帐被拆除。
一处又一处栅栏被推翻。
不过半个时辰,汉军最后一道防线前,所有可能存在埋伏的工事全部都被魏军推平。
曹休来到中军大鼓下,从鼓兵手中一把抢过鼓捶,旋即亲自擂起了战鼓。
越擂越快。
越擂越快。
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直敲在所有魏军甲士心头,敲得魏军将士血气上涌,士气激昂。
魏军全军扑上,与最后一道木栅前的几千汉巴战士,展开了最凶猛最激烈的血战。
一处汉军被魏人击退,退到后头的山坡上,继续抵抗。
一堵寨墙被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