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一击即溃,岂无理邪?!
朝廷不是没有有识之士。
可这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
天子亦视士如草芥,如之奈何?
加之六年以前,刘备病死,普天同庆,似乎天下将定,朝廷就更没有动力去进行改变。
如今蜀人卷土重来,不得不战。
将领驱使这些士家子作战,靠的是严刑峻法,是后阵斩前阵,后阵不斩而其后阵亦斩之,是事后或能兑现的微末赏赐。
绝非忠义血勇。
这样的军队,打顺风仗时或可凭借建制和数量逞威。
一旦遭遇硬仗恶仗,前锋受挫,侧翼遇敌,见敌有决死冲锋之势,骨子里那份压抑已久的对国法军律及军官的厌恶抵触,对强敌的畏惧,一发便不可收拾。
此刻战场上魏军看似庞大,可真正算得上精锐,愿为曹家天下死战者恐怕不足十之三四。
也正因如此,曹休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派出大将焦彝、蒋班,而不是先放弱旅去消磨。
“将无必死之心,卒怀苟免之念,此仗如何能赢?”辛毗望着那些在汉军反击下与溃兵混作一团的魏军士卒,竟是一口老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曹休几名亲兵将他半扶半架着推上了车驾,驾着马车往沧浪水畔的营寨去了。
军师桓范默然立于原地,面色则是百转千变。
辛毗的泣谏,曹休的暴怒与孤注一掷,八岭山上那面骤然升起的金吾纛,还有那几千不知何时藏伏的精锐之师,尽收他眼底。
他向来是主战的。
每有建言,则与辛毗反。
假若曹休战败,他将如何?
这老慷心气至此已荡然无存,又看了片刻曹休大纛所在,却是猛地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往沧浪水方向追辛毗车驾去了。
“军师去何处?!”护卫愕然。
“速回大营!快!”这位大司马军师声色之间尽是决绝之色,勒马扬尘飞奔而走,就好似真有什么大事须他回营处置一般。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这军师之命,纷纷打马跟上,留下一溜烟尘。
.
八岭山南麓。
在刘禅擂动中军大鼓时,陆逊便已经观察到,那平头家方向竟是又升起了一道狼烟。
而就在他开始思索那道狼烟代表的是求救信号还是别的什么时,赵云中军突然响起大鼓之声。
赵云一声令下。
不论是向北攻击秦朗的阳群、爨熊、白寿三员宿将,还是向南攻击陆逊朱然的柳隐、李球、张固、雷布四名年轻将校全都发了狠,开始不顾伤亡鼓噪突围。
而陆逊更南面的关兴,亦督一千九百馀虎贲,郑璞、王冲的三千八百馀狼筅兵堵住了陆逊的南侧。
江陵城中带着两千人出城的吴硕见关兴与陆逊、朱然接战,速速从关兴背后迎了上来。
当此之时,赵云所部腹背皆敌,关兴所部亦腹背皆敌,陆逊、朱然的两万大军亦然。
一片混战。
魏兴之弟魏起麾下的一千府兵则骑上了他们各自的战马、驽马,游走在吴军侧翼查找机会,不时下马列阵攻击吴军薄弱处。
陆逊、朱然在阵中,一开始还能从容调度中坚,可当汉军的一千府兵也添加战场之后,吴军侧翼便以极快的速度被削弱下去,于是吴将张梁的中军精锐被调出抵挡。
“大魏大司马麾下亲兵!有紧急军情面呈吴上大将军!让开!”此前与陆逊有过一见的魏骑几乎连滚带爬冲入吴军阵中。
“上大将军!
“我家大司马命我急告,伪帝刘禅此刻就在八岭山平头冢上!”
“什么?!”朱然闻言猛然一震失声而问,旋即猛地扭头望向北方狼烟升起处。
留赞更是须发大张,一双眼睛瞪得几要裂开,问道:“刘禅?你等魏人莫要诓骗于我大吴!他安敢亲临八岭山?!”
那魏骑喘息着:“千真万确!此乃天赐良机,请吴国上大将军即刻倾尽全力,击破当面赵云所部!则必能擒杀伪帝刘禅于此!”
陆逊看着这魏骑思索片刻,最后压下种种翻腾思绪,点头说好,待这曹休亲兵自阵中离去,他才将目光看向北方战场。
已有不少魏军溃卒在旷野奔逃。
朱然、留赞诸将依旧没有从刘禅在此的信息中回过神来,两人议论不已,陆逊却是根本没有去听这二人究竟在嘈杂什么。
又过了一阵,他眸中忽生出深深的失落与绝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雾与泥尘的江陵寒气,道:“传令各军——交替掩护,且战且退,向江陵徐撤。”
“什么?!”留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大将军!安能撤退?!
“刘禅就在彼处,曹休尚在苦战,此刻正是合力破蜀的天赐良机!
“我军若退,曹休必败,届时大势去矣!我等正欲死战,怎能未战先怯啊!
”
朱然头脑沉沉,迷茫惶惑。
看着陆逊面上灰败之色,又看看四周围斗志昂扬的汉军,最后看看北方,种种情绪化为一声长叹,须臾却又决绝道:“正明!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速带本部精锐,护送上大将军退至江陵!之后与吕公一起,回油江口,回巴丘!”
他锵地一下拔出佩剑,望向步步紧逼的汉军战线:“我来为你们挡住赵云!”
“骠骑将军!”留赞还欲争辩。
“快!”陆逊声急气也急。
“刘禅敢来,必有万全后手!曹休如今已失方寸,再拖下去,我大吴几万大军尽丧于此!”
陆逊的威望终究占据了上风。
留赞狠一跺脚,咆哮着去召集自己的亲兵部曲。
朱然则迅速驰向中军前方,开始指挥调拨,试图在汉军的压力下组织起一道道防线,掩护大军后撤。
吴军的阵型开始缓慢滞重地向东南方向蠕动,原本进攻的阵势瞬间转变为收缩防守。
就在吴军阵型变动,气势转换的微妙瞬间,一直凝神观察战场的赵云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
他霍然转身,对一直待命于中军纛下的傅与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厉声喝令:“公全!桃子!”
“时机已至!陆逊要跑!
“那里便是陆逊中军所在!
“你二人直插其中军!不必管两翼溃卒弱旅,给我狠狠凿进去!直接把吴军最后这点精锐打烂!”
傅佥刘桃二将在中军待命许久,闻令双双振奋抱拳:“末将领命!”
“擂鼓!进兵!!”赵云再不多言,亲自夺过鼓槌,奋力砸向中军那面巨大的战鼓。
“咚—!!!”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都要激昂的战鼓骤然炸响,如惊雷一般瞬间压过了所有厮杀所有喧嚣。
这鼓声似乎有种莫名之力,所有苦战中的将士闻之无不大振,就连苦战的疲惫都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杀意与斗志。
傅签长枪一挺,奋勇无前。
身后四千养精蓄锐已久的汉军最精锐的战卒,好似出闸猛虎,以傅佥将为锋矢,排成一道厚重又尖锐的突击阵型,硬生生凿开吴军已显薄弱的外围阵势,一步又一步朝着陆逊中军大纛所在方向凿进,发动了毫无保留的决死冲锋。
这股生力军的添加,瞬间改变了南线战场的态势。
他们是尖刀是利刃,狠狠楔入正在调整撤退、阵脚已微微有些松动的吴军数组当中。
挡在他们前方的吴军,不论精锐还是弱旅,全在这股洪流的撞击下纷纷辟易,数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又凹陷。
陆逊事实上还有兵力可以调动。
他甚至可以调出两军四千人去围住傅签与刘桃的侧后,可他已经不能这么做了。
他不知道曹休还能挡住多久,而只要曹休大军大面积溃败,那么原野之上所有人都能看见,接下来就连吴军也要一溃不可收拾。
已经败了。
“大汉万胜!!!”对战吴人就有buff加持的傅签振声疾呼。
“大汉万胜!!!”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自汉军阵中迸发。
“杀贼!”傅佥再次暴喝一声,其后提起戈矛舍生忘死向吴阵突去。
“陛下今日就在八岭山上!”
“我等何不斩陆逊、朱然之首,以献陛下?!
“以作克复江陵之礼?!
“以复先帝之仇报陛下之恩!”
几声喝罢,其人挺枪前突。
格杀十数。
吴军震怖。
八岭山战场。
邓芝在中军望楼上指挥若定。
邓铜、鄂何、罗平、恭白虎等将校一个个身先士卒,领着杀红了眼的汉卒巴勇抗住了阵线。
赵广则领着二百龙骧郎四百虎贲郎在邓芝指挥下左冲右突,迅速便击穿了魏军最前的一个军团,于是魏军丧胆溃奔者愈众。
由天子亲自发下指令,由魏兴统率,自西北营区破障而出的四千鹰扬府兵扬尘大叫,所过之处,魏军数组无不土崩瓦解。
曹休、曹爽、夏侯献、焦彝、蒋班等大将点出万馀人马,命他们抗住正面杀出的汉巴将士。
其后各领其本部精锐,合兵一处,推动鼓车,轰轰烈烈朝那几千府兵进发作最后一击。
“随朕移纛。”刘禅扶正兜鍪,开始向山下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