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声威有损,于平定江东不利,董侍中如此说,孟御史也如此说。
“后将军陈叔至亦尝有言,说你作战勇猛,晓畅军事,若大汉能得你归降,统率吴军降卒,可使彼等安心效命,于关中讨曹大有裨益,能节省国家人力,朕——遂亦有此念了。”
留赞听到此话,终于正了颜色:“外将谢过陛下之恩了,但正如陛下视吴人为寇仇,外将亦视汉为寇仇耳,安得乞降?只求一死。”
刘禅上下打量了他一样,却道:“楚有伍子胥,奔吴而破郢,几倾故国。
“魏有吴起,去鲁而镇河西,威震诸候。
“齐有管仲,箭射桓公,其后反受拜相,遂能助齐桓九合诸候,成春秋首霸。
“秦有百里奚,乃亡国之虏,以五羊皮赎于楚,穆公授以国政,遂伐西戎,开地千里,称霸西陲。
“此四子者,或负深仇,或为败将,或是囚徒,或几没于尘埃矣。然其主能不究既过往,唯才是举,倾心相托。
“彼等亦以国士报之,或定倾复之国,或立不世之功,或助其主成王霸之业,或为其主夺天下之势,其青史之名岂因易主而损半分?
“将军若降,朕——可予将军关中一军,共讨曹氏窃国残民之贼。”
留赞面上桀骜睥睨之色至此荡然全无,终究横拳行了一礼:“谢陛下恩德。
“然我等吴人,亦有知忠心者。
“一饭之恩,尚思回报。
“何况大吴天子予我留赞的,绝不只是一饭之恩。
“我一介草莽,位至镇西,统率一方,此恩此遇,岂敢或忘?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立于君臣之义,纵不能全主之事,亦万不能卖主求荣,腆颜事仇,外将只求一死而已。”
这番言语甫一落地,堂中气氛便骤然一滞了。
向崖等降将有面露愧色者,低头不能言语。孟光、董充二臣亦是眉头紧皱,便要出言驳斥。
刘禅看着留赞,并无丝毫恼怒,当即点了点头:“天下三分,各有忠顺,便依将军之言,斩了。”刘禅看向赵广。
留赞闻言,再次躬身:“外将谢陛下恩典。”
这一声谢恩,是真真切切。
毕竟如果刘禅硬要他活着,或者只是此时不死,勉强吊个几天命,对外放出他投降大汉的言语来,他又能怎么办呢?真想坏他名声,刘禅有太多办法。
赵广上前,面色冷峻地对留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留赞离开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朱然与骆秀。
不过片刻,赵广捧一木盘复入,盘中正是留赞首级。
刘禅看了一眼,微微颔首,赵广遂捧盘退下。
紧接着,廊下士卒上前,将朱然骆秀等人的尸身逐一抬走。
堂下空地很快恢复了清净,只馀尚未散尽的几点血腥之气。
梅川与张俭二人一直站着,早已看得心惊胆战,梅川那厮几乎站立不住,另外那相中名士虽勉力自持,却也脚发软。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刘禅缓缓踱回椅边坐下,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似乎这时候才刚刚注意到堂中站着两个外人。
“相中民夷十万之众,武装部曲万有馀家,确非小数。
“相中地势险要,北接襄樊,西扼房陵,东控夏口,于用兵而言,亦是险要之地。”
梅川闻言,心中竟是稍松,以为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张俭却是凝神细听,不敢漏过哪怕半字。
“可是。
“朕要说可是。
“自先帝兴复汉室以来,天下忠义之士,四海骁勇之众,为汉室抛头颅洒热血者,不可胜纪。
“远的不说。
“先帝东征孙权,武陵夷首领长沙摩柯,率蛮兵助战,于亭力战殉国,尸骨无存。
“朕北伐关中,南中健儿随军出征,为大汉浴血死战,埋骨异乡者数以千计。
“陇右安定羌氐豪酋,感念大汉恩义,举族来投,与魏军血战,殒身沙场者亦大有人在。
“便是此番江陵之战,三巴夷长朐忍恭顺率部输诚,力战而亡。
“其子恭白虎追杀魏将,身被数十创,两千巴人战士,血染八岭,魂归江畔。
“凡此外夷,与大汉或因利合,或为义聚,然临战之际皆能奋不顾身,以死相报。
“凭什么你们相中夷民,等大汉打赢了魏吴才遣使来附,之后献上些许方物,几卷帛书,说上几句空言,便能封侯拜将,得享尊荣?
“非止如此,因相中险要,部众十万,你们梅氏兄弟,名位甚至还须得凌驾于那些为汉室流血死命的部族之上,凭什么?”
梅川浑身战战,不知何言,那名士张俭亦想要开口辩解,却终究说不出一言一语。
却见那位天子面色肃极:“我若今日欣然纳降,厚赏尔等,岂不寒了天下壮士之心?岂不令那些战死者的英魂,于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他最终摇了摇头:“你们归顺的不是大汉,你们归顺的是看起来已经强大的大汉。
“哪一日你们自觉大汉不够强大了,你们又会转而去归顺曹魏,归顺孙吴,或其他什么你们觉得强大的势力。”
刘禅说到这,摆了摆手:“且回去罢。
“告诉梅敷、梅颐,相中之地,大汉暂不取耳。
“尔等愿附魏则附魏,愿从吴则从吴,抑或继续据地割据自守,皆由尔便。”
梅川面如死灰,几乎瘫软。
张俭深吸一气,勉力自镇:“陛下!
“相中十万生灵,久慕王化,心向汉室,虽然摇摆不定,然不过求活而已,其情岂不可悯哉?!
“且相中地处要害,若为魏吴二国所得,于大汉东进、北伐,皆有不利,恳请陛下三思!”
刘禅看也不看一眼,眼神淡然:“张俭,你亦是读书明理之人。
“朱然、留赞、骆秀之流,虽各为其逆主与大汉为敌,行事多有可诛之处,然其临难不求苟免,尚有一忠字可言。
“唯尔等,朝秦暮楚,唯利是图,见风使舵。
“尔等可知,吕布是如何死的?”
闻得吕布之名,张俭如遭雷击,跟跄一步,其后反复张嘴欲言,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朕委实无法信任尔等。
“是以相中归附之事,不必再提。”
言罢,他不再看堂中失魂落魄的梅张,目光转向案上堆积的文书,随手拿起一卷展开阅览。
“二位请罢。”赵广与几名龙骧不由分说推走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