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听到这话,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他连忙跟在李锋屁股后面进院子,把义庄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还多上两道门闩。
送走白鹤道长之后,义庄里整整一个白天都很安静。
四眉道长把秋兰支去何家村帮忙做冥币,自己和秋生、李锋三人留在义庄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眉道长难得地多喝两碗酒,喝酒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
秋生几次想开口问靖南王的事,都被李锋在桌子底下踢了回去。
到了下午,天色起变化。
原本晴朗的天空,从西边飘来大片大片的乌云,云层又厚又低,几乎压到山顶上。
空气变得又闷又热,院墙上趴着的壁虎张着嘴喘气,院子里的老榆树一动不动,连叶子都不晃一下。
这种压抑的闷热,像是一口大锅倒扣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四眉道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色,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掐指算了片刻,又走进大厅里给三清祖师像上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求什么。
天色将黑的时候,义庄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敲得又急又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秋生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衙门里的赵捕头。
赵捕头是青岩城的老捕快,今年五十出头,一张黑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
他平时和四眉道长打交道最多,城里出什么古怪的案子,都是他来找四眉道长商量。
但今天他脸上的表情,比处理任何一桩凶案都要难看。
“四眉道长,出事了。”赵捕头一进院子就急急地说道。
“刚才守城的兄弟们来报,城南官道上有过路的客商,他们在牛头岭的山神庙里发现,好几具尸体,死状极惨,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一样。”
“但奇怪的是,尸体旁边散落着一地的铜钱和符纸,还有半截桃木剑,桃木剑的剑柄上刻着茅山派的标记,会不会是你们茅山派的人?”
四眉道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面无血色,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一把抓住赵捕头的胳膊,激动不已:“牛头岭死的人穿什么衣服?”
“好像是道士的衣服。”赵捕头被四眉道长的反应吓了一跳。
“灰色的道袍,袖口绣着白鹤的图案,还有……”
四眉道长没等他说完,整个人已经冲出去。
李锋和秋生赶紧带上家伙,紧随其后。
秋生边跑边喊道:“师父!白鹤师叔出事了吗?”
四眉道长没有回答,他跑得很快,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李锋和秋生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三人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狂奔,穿过城门,沿着官道朝城南的牛头岭方向冲去。
天色黑得极快,乌云像墨汁一样在头顶翻涌。
不到十息时间,零星雨点就变成瓢泼大雨。
雨幕密集,三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官道上的泥土被雨水一冲,立刻变成没过脚踝的烂泥浆。
三人在泥浆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道袍被雨水浇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能拧出半斤水来。
跑到牛头岭山脚下的时候,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更加猛烈。
雨水顺着山道往下冲,形成一条条浑浊的泥水溪流。
李锋抬头朝山上望去,透过密集的雨幕,隐约能看到山顶的山神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师父!山上有火光!”李锋喊道。
四眉道长没有回答,而是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山上攀爬。
快到山顶的时候,浓烈的血腥味,忽然顺着风雨飘了过来。
庙门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黑影。
李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用手掌挡住雨水,吹燃之后凑近一看,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地上躺着的,正是白鹤道长。
他仰面朝天倒在庙门前的石阶上,身上的灰蓝色道袍被撕得稀烂,露出胸口上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爪痕从右肩一直斜拉到左肋,皮肉外翻,白森森的肋骨断成好几截,从裂开的皮肉里刺穿出来。
他的右手还紧紧握着半截桃木剑,剑身从中折断,断口处不是被砍断的平整切口,而是被硬生生掰断的参差裂口。
左手抓着一把糯米,糯米的缝隙里渗满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在临死前,拼尽全力将糯米塞进什么东西的身体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眶里凝固着临死前的不甘。
四眉道长跪倒,在白鹤道长的尸体旁边,双手颤抖着伸出去,想要合上白鹤道长的眼睛。
但他的手指刚碰到白鹤道长的眼皮,就忽然停住了。
白鹤道长的眼珠在动,片刻之后,一条白色的细虫从白鹤道长的眼角钻出来。
虫身只有米粒大小。
“蛊虫!”
李锋一眼就认出这东西。
他迅速蹲下身,用指甲夹住白虫,将它从白鹤道长的眼眶里抽出来。
虫子在他指尖疯狂扭动,嘴里吐出白色的丝线,试图钻进他的皮肤里。
李锋指尖燃起幽冥鬼火,虫子遇到鬼火瞬间尖叫,化为青烟消散在雨中。
“白鹤师叔身上怎么会有蛊虫呢?”
秋生脸色惨白地问道。
李锋没有回答,举着火折子朝庙前的空地照一圈。
空地上还有另外五具尸体,四具是抬棺夫子,一具是白鹤道长的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
所有尸体的伤口都如出一辙,被利爪撕裂。
胸口或者喉咙上有五道深深的爪痕,爪痕边缘的皮肉发黑溃烂,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每一具尸体的眼眶,耳朵和嘴巴里,都有白色细虫在蠕动。
棺材车歪倒在泥水里,轮子朝天,车轴断成三截。
棺材盖被掀飞出去,砸在庙墙上,将土坯墙砸出一个大窟窿。
棺材内部空空如也,只在棺底残留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液体散发出恶臭腥臭味,雨水冲进去也稀释不了分毫。
棺材盖上的遮阳棚早就被风刮跑,剩下的几根骨架歪歪扭扭地支在雨里。
李锋走到棺材旁边,蹲下来查看棺材盖。
棺材盖上四眉道长弹的墨斗线还在,但墨线的颜色已经从深红色变成灰白色,被抽干所有的辟邪之力。
墨线周围还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好几道墨线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灰印子。
“贫道无能,让尸妖讨逃了。”
棺材上还刻着几个字,显然就是白鹤道长死前留下来的。
李锋的他将火折子凑近棺材盖,仔细看六个字的笔画。
字迹虽潦草,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决绝。
显然,白鹤道长在被杀之前,拼尽最后的力气刻下了这行字。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后来人,他不是逃兵,他战斗到最后一刻。
四眉道长走到棺材旁边,伸手抚摸着棺材盖上的刻字,手指在每一个字的笔画上滑过。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啪嗒。”
四目道长突然跪在泥水里,佝偻着身子,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是我害了你,我要是多带几个人跟你一起上路,我要是亲自陪你走这一趟,你就不会……”
“师父!”
秋生扑过去扶住四眉道长的胳膊,安慰道:“这不是您的错,是尸妖杀了白鹤师叔!”
四眉道长抬起头,眼中燃起李锋从未见过的怒火。
他修道几十年,道心稳固,但此刻却被愤怒填满了。
白鹤道长是他一起拜入茅山派的师弟,两人从十几岁开始就在一个师父门下学道,感情比亲兄弟还深。
如今白鹤道长死得这样惨,他作为师兄,无论如何也要把凶手绳之以法。
四眉道长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的泪痕被雨水冲刷干净,眼神冷厉。
“靖南王变成了尸妖,杀我的师弟,现在逃进了这片大山里,要是让他再杀一些人,别说青岩城,方圆几百里的老百姓都得遭殃。”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两张符纸,贴在棺材盖的两头。
符纸在雨中自行燃烧,桔黄色的火焰在雨幕中跳跃,将白鹤道长的绝笔照得忽明忽暗。
四眉道长又从袖子里取出小小的铜镜,这是茅山派弟子随身携带的命镜。
镜面上封印着主人活着时的最后一缕魂念。
四眉道长将铜镜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
“白鹤的魂念告诉我,尸妖在杀死他们之后,朝牛头岭西边的深山里逃去,尸妖刚刚成型,还没有完全稳固。”
“多吸一个人的血,它的力量就会增强一分,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它,把它彻底消灭,天亮之后如果还找不到,就来不及了。”
他说话的功夫,李锋和秋生已经将白鹤道长和其他五具尸体,抬进山神庙里,用庙里残余的干草盖住他们的身体。
李锋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驱邪符,贴在每具尸体的额头上,防止那些白色蛊虫继续蚕食尸体。
做完这一切,三人立刻沿着尸妖留下的痕迹,朝西边的深山里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