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
李锋坐在义庄偏房的床沿上，手里捏着从卖水翁掌心里抠出来的碎瓷片，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天光反复端详。
“师弟，你都盯着那块破瓷片看三天了，眼睛不累吗？”
秋生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
他把其中一碗放在李锋手边的小桌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咕咚咕咚灌好几口，长长地哈口气。
“这鬼天气，都九月还这么热，比三伏天难熬。”
李锋放下瓷片，端起绿豆汤抿一口。
把碗放下，他目光重新看着瓷片上。
“蛊真人是南疆来的大巫，他的蛊术在南疆十万大山里横行几十年，为什么要跑到青岩城来？”
秋生被问得一愣，挠挠头道：“不是为找凤凰血脉的后裔报仇吗？上次在采石场，那个女尸就是蛊真人的相好，被咱们师父和何师姑联手封印在矿坑里几百年，蛊真人回来就是给她报仇的。”
李锋摇头说道：“那女尸已经死了，蛊真人大可以一走了之，为什么还要留在青岩城，三番五次地找咱们的麻烦？”
“上次在城南十字街他放出鬼蛊傀儡围堵我们，中元节又在城外，布置六丁六甲阵劫走鬼魂，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为什么？”
秋生却答不上来。
李锋将瓷片捏在指尖，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转动。
瓷片上的青色纹路，随着角度的变化不断变形，像是一条活的蛇在瓷片上游走。
“白无常说离奇死亡的人不是蛊虫杀的，蛊真人只是在尸体上养蛊，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凶手是谁？蛊真人和这个凶手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他的话音还没落，院子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四眉道长的声音，从大厅方向传过来，语调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急切。
“秋生！李锋！快出来，你们大师伯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下手里的碗，快步朝大厅走去。
大厅里，四眉道长正站在三清祖师像前，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飞剑传书。
他身边站着身材魁梧的中年道士，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镜。
看起来风尘仆仆，道袍的下摆上沾满泥点和枯叶，显然是一路急赶回来的。
正是茅山派芝字辈的大师兄，雷坚。
雷坚的脸色阴沉，他本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此刻更吓人。
浓眉紧锁，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低气压。
“大师伯。”李锋和秋生齐齐行礼。
雷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摸出泛黄的纸卷。
纸卷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地图，标注着青岩城，及周边方圆百里之内的山川河流，村镇城池。
地图的边角处，用蝇头小楷写批注，显然是雷坚亲手所书。
“我在南疆调查半个月，这个位置，叫五老峰，山上有五座并排而立的山头，形如五位老人并肩而立，所以得名，五老峰下有一条废弃的古驿道，是前朝运兵的官道，后来废弃了两百多年，如今人迹罕至。”
雷坚指着地图上青岩城南边，约莫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
四眉道长凑过来看着地图，皱眉道：“大师兄，这五老峰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雷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解开袋口的红绳，从里面倒出几块灰白色的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古怪纹路。
李锋一眼就认出这些碎片的材质。
和他手里碎瓷片，一模一样。
“这是我在五老峰下的古驿道旁找到的。”
雷坚将碎片在桌上排开，正好拼成不完整的圆形，直径约有三寸，缺了大约四分之一。
他抬起头，看着李锋手里碎瓷片。
“把你那片放上去。”
李锋依言将碎瓷片放在缺口的位置。
瓷片放上去的瞬间，所有碎片之间的纹路竟然自动对齐，连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竟然是只竖着的眼睛。
这只眼睛没有眼睑，没有睫毛，只有一颗光秃秃的眼球，眼球瞳孔上有字。
“魑。”
雷坚沉声念出这个字。
四眉道长脸色骤变，喃喃道：“尸解仙……这是尸解仙的接引符！”
秋生茫然地看着师父，和大师伯骤变的脸色，忍不住拉了拉李锋的袖子，好奇问道：“师弟，尸解仙是什么东西？很厉害吗？”
李锋摇了摇头，他也不懂。
前世他虽然是个体育生，但穿越过来之后恶补不少道门典籍，茅山养气诀中记载的各种妖魔鬼怪、法术符箓他都烂熟于心。
但“尸解仙”这三个字，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雷坚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的手指在拼成的眼球图案上来回摩挲，指尖触到瓷片表面的时候，青色的纹路，竟泛起微弱的幽光，像是在回应他的触摸。
“尸解仙，不是妖，也不是鬼。”
雷坚凝重道：“它是人间最古老的长生法门之一，比道门五术的传承还要早，上古时期，方仙道的术士们相信，人死之后魂魄离开肉身，如果能找到一具完美的躯壳作为载体，魂魄就能在新的躯壳中重生，从而达到长生不死的目的。这个过程，就叫做尸解。”
秋生听得似懂非懂，挠着头问道：“那不就是借尸还魂么，这跟咱们抓的孤魂野鬼附身，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四眉道长摇摇头。
“孤魂野鬼附身，是强行占据活人的身体，魂魄和肉身之间会有排异反应，不用多久肉身就会腐烂，鬼魂也会被肉身里的阳气烧得魂飞魄散，但尸解不同。”
“尸解需要满足两个条件，首先需要一个太阴命格的人作为执刀人，太阴命格的人阴气极重，天生和阴间有某种特殊的联系，他的命格会自动吸引周围的怨气和阴气，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场。”
“第二步需要杀五个人，分别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方式死亡，这五种死法分别对应五狱！”
他一脸严肃地说道：“寒冰狱对应犯下贪婪、不义之罪，受害者死法多为冷水溺毙。”
“火坑狱：对应犯下奸淫之罪，受害者多被烧死。”
“抽肠狱：对应犯下背信弃义之罪，死法为残忍的剖腹抽肠。”
“剜心狱（也称挖心狱）：对应犯下不孝之罪。死法为剜心。”
“拔舌狱：对应犯下不敬天神之罪，死法为拔舌。”
秋生震惊道：“听你们这么一说，城内离奇死亡的那几个人，刚好对应这些地狱！”
雷坚接过话头，继续说道：“五行五狱的死亡方式，会产生五种不同属性的怨气，这五种怨气汇聚到执刀人身上之后，太阴命格的执刀人自身也会发生蜕变。”
“他的魂魄会被五种怨气从肉身中强行剥离出来，进入一种假死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的魂魄不再受到肉身的束缚，可以在阴阳两界之间自由穿梭。”
“等到时机成熟，他的魂魄就能找到预先准备好的‘仙蜕’，也就是一具完美的躯壳，附身其上，完成尸解成仙的最后一步。”
李锋听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有没有可能，蛊真人就是太阴命格的执刀人？”
雷坚和四眉道长同时看向他，目光中既有赞许，也有一丝惊讶。
他们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入门不到两个月的小弟子，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住问题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