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咳嗽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凌曜几乎是立刻抬起头，循声望去。
靠窗的位置，沈彦一只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另一只手还握着笔。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眼眸此刻有些失焦。
沈彦生病了？而且看样子病得不轻。
刘萧也听见了，用笔戳了戳凌曜：“喂，沈学霸咋了？咳这么厉害？听着像要咳出血似的。”
凌曜：“闭嘴！你这个乌鸦嘴能不能用再好一点的地方！”
凌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彦。
他看到沈彦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咳嗽，重新拿起笔，但笔尖悬在卷子的上方，迟迟没有下笔，显然状态极差。
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在讲解一道难题，但凌曜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坐立不安，眼神不停地瞟向沈彦，看着他又一次忍不住侧过头，压抑地咳了几声，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下课铃终于响了。
“好，下课。”
物理老师刚合上教案，凌曜立刻站起身来，完全没理会老师“下课”的尾音就往外冲。
“哎！曜子！你去哪儿？”刘萧在后面喊。
凌曜：“有事！”
凌曜头也不回，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靠，跑得比兔子还快！”刘萧嘀咕一句，看向还坐在位置上精神萎靡的沈彦。
刘萧：“哦~‘愚公’去送温暖了。”
君平伊收拾着书包，淡淡飘出一句：“希望别是火上浇油。”
校医室里。
“阿姨！阿姨！快，感冒药！止咳的！退烧的！有没有！”凌曜冲进来趴在柜台上，气喘吁吁。
校医阿姨被他吓了一跳，看清是凌曜，没好气地说：“急什么急！谁病了？症状说清楚！”
“我……我同学！”凌曜急得抓耳挠腮，“咳嗽！很厉害！咳得脸都红了！看着没精神！可能还发烧！”
“感冒症状呗。”校医阿姨慢悠悠地拉开抽屉，“着凉了还是传染的？有没有其他症状？嗓子疼不疼？”
凌曜更急了：“我……我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咳！看着可难受了！”
“不知道症状瞎买什么药？”校医阿姨瞪他一眼，但还是拿了几盒常用药出来，“喏，感冒冲剂，止咳糖浆，还有这个，体温计也拿一支。让他多喝热水，注意休息，实在不行就请假回家。”
“谢谢阿姨！”凌曜一把抓过药和体温计，看也没看价格，掏出钱包胡乱塞了几张钱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哎！钱给多了！这孩子！”校医阿姨在后面喊，凌曜早就没影了。
凌曜一路狂奔回教学楼。
他冲到教室门口，猛地刹住脚步，扶着门框往里看。
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和还坐在原位的沈彦。
沈彦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手臂，单薄的后背随着压抑的咳嗽微微起伏。
凌曜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走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走到沈彦桌旁，把装着药和体温计的塑料袋轻轻放在他桌角，声音放得极轻：“沈彦……你……你还好吧？我去校医室拿了点药……”
沈彦缓缓抬起头，因为咳嗽和发烧，眼尾泛红，茫然地看向凌曜，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用了。”沈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抬手想把袋子推开。
“拿着！”凌曜急了，也顾不上什么“不着痕迹”了，语气强硬起来，一把按住沈彦推拒的手。
入手的是滚烫的触感。
“你都烧成这样了！咳得肺都要出来了！还逞什么强！”
沈彦的手被凌曜按住，滚烫的皮肤接触到凌曜微凉的手心。
他想抽回手，但凌曜的力气很大，加上他此刻浑身乏力，没能立刻挣脱。
“咳咳……放开…”沈彦哑声道，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凌曜看着他咳得痛苦的样子，又心疼又气，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紧了些：“不放！除非你把药拿着！”
他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袋子里拿出体温计，不由分说地塞进沈彦没被按住的那只手里，“先量个体温！看看烧到多少度了！”
沈彦看着手里那根冰冷的玻璃管，又看看凌曜那张写满固执和担忧的脸。他用力想抽回被凌曜按住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凌曜！你……咳咳……多管…咳…闲事！”
凌曜也豁出去了：“我就管了！看着你生病不管，我还是人吗？赶紧的！把体温计夹上！不然我……我就告诉齐老师你病得下不了床！”
这近乎无赖的威胁让沈彦气结，脸上因为愤怒和发烧更添了几分红晕。
他死死瞪着凌曜，又引发一阵咳嗽。
凌曜趁他咳嗽分神，强行把沈彦那只滚烫的手按在了桌面上，另一只手飞快地拿起那盒感冒冲剂，撕开包装，倒进一个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干净水杯里，然后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就往里倒热水。
动作一气呵成。
“你……咳咳咳……”沈彦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别咳了！喝药！”凌曜把药杯重重放在沈彦面前，“温度刚好！现在就喝！我看着你喝！”
他又把那支体温计往前推了推：“喝完药量体温！快点！”
沈彦看着眼前那杯深褐色的药汁。他又看看凌曜那张近脸。
过了好几秒，就在凌曜以为沈彦会直接把药掀翻时——
沈彦带着一着屈服从于现实的疲惫，移开了瞪着凌曜的目光。
他不再挣扎被按住的手，而是伸出另一只没被控制的手，端起了那杯滚烫的药。
然后，他凑近杯沿，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苦涩的药汁让他本就难受的喉咙更加不适，眉头紧紧皱着，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抱怨。
凌曜看着他终于肯喝药，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按着沈彦手腕的力道也下意识地松了些，但并没有完全放开，仿佛怕他下一秒就把药倒了。
沈彦感觉到手腕上的钳制松动，但并未立刻抽回手。他只是沉默的喝着那杯难以下咽的药。
终于，一杯药见了底。
沈彦放下空杯，被苦得想立马吐出来。
“给。”凌曜立刻递上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是干净的温水，“漱漱口。”
沈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接过了保温杯，喝了几口水。
凌曜这才彻底松开他的手，拿起那支体温计：“量体温。”
沈彦看着递到眼前的体温计。
他沉默地接过体温计，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将体温计夹在腋下。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趴回桌子上，侧着脸枕着手臂，闭上眼睛，不再看凌曜。
凌曜看着他这副脆弱又安静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不是，这似乎有点可爱过头了吧…”凌曜心里仿佛一万个丘比特向他射箭。
他拉过旁边刘萧的椅子，在沈彦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守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值日生也完成了任务离开了教室。
五分钟到了。
凌曜轻轻碰了碰沈彦的手臂：“沈彦，时间到了。”
沈彦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疲惫，但似乎清醒了一些。
他坐直身体，动作有些僵硬地从腋下取出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
凌曜紧张地凑过去：“多少度？”
沈彦没说话，只是把体温计递给他。
凌曜接过来一看，水银柱稳稳地停在“38.7”的位置。
“我靠！快39度了！”凌曜惊叫出声，脸色都变了，“不行！你得回家！不能硬撑了！我去帮你请假！找齐老师！”
“不用！”沈彦立刻出声阻止，声音依旧沙哑，“我能行。”
“你能行个?蛋！”凌曜急了，“烧这么高！下午还有课！你不要命了？学习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不用你管。”沈彦别开脸，“我自己的事。”
“我偏要管！你现在就跟我去找齐老师请假！不然我扛你去！”说着就要去拉沈彦的胳膊。
沈彦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摇晃，他扶着桌子站稳，眼神冰冷地看着凌曜：“凌曜！我的事，不用你插手！咳咳……”
凌曜挫败地收回手，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恳求：“沈彦……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回家休息吧……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沈彦扶着桌子，咳得弯下腰，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他喘着气，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抬眼看向凌曜。凌曜脸上那份纯粹的担忧和心疼，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移开目光，声音因为咳嗽更加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下午有化学测验。”
“测验重要还是人重要？”凌曜脱口而出。
沈彦沉默了几秒，最终，像是妥协般，极其微弱地说了一句：“……放学……再说。”
这几乎算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凌曜知道再逼也没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那……那你先把药吃了。”
他把剩下的药片和止咳糖浆拿出来，按照说明书抠出几粒药片，连同打开的止咳糖浆一起推到沈彦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吃了吧？求你了？”
沈彦看着那些药，又看看凌曜那副小狗似的恳求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拿起药片，就着凌曜保温杯里剩下的水，吞了下去。然后，不情愿地喝了一小口止咳糖浆。
凌曜看着他乘乘吃药，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他把自己保温杯里剩下的温水都倒进沈彦的杯子：“多喝热水。”
沈彦没再拒绝，端起杯子，小口喝着。
这时，吴昕冉背着书包走了进来，看到教室里的情形，愣了一下：“沈彦？凌曜？你们还没走？”
她看到沈彦苍白的脸色和桌上的药，立刻明白了：“沈彦你生病了？严重吗？”
“还好。”沈彦放下水杯，声音依旧沙哑。
“他发烧快39度了！”凌曜立刻告状，“还不肯请假！”
吴昕冉担忧地看着沈彦：“烧这么高？下午的测验……”
“我能考。”沈彦打断她。
吴昕冉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温和地说：“那你多注意休息，别硬撑。”
她又看向凌曜，眼神带着一丝了然和感激：“凌曜，谢谢你照顾他。”
“应该的应该的！”凌曜连忙摆手。
吴昕冉又叮嘱了沈彦几句，便离开了。
教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凌曜看着沈彦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还是不放心：“要不……你还是趴会儿？离下午上课还有好一会儿。”
沈彦没说话，但也没反对。他重新趴回桌子上，闭上了眼睛，似乎真的累极了。
凌曜不敢再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守着。
他拿出自己的物理笔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边那个背影。
下午的课，对凌曜来说简直是煎熬。他几乎没听进去老师在讲什么，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斜前方的沈彦身上。
他看到沈彦强撑着坐直身体，握着笔的手却有些发抖；看到他做题时眉头紧锁，不时压抑地低咳几声；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小小的一滴……
凌曜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他拽回家。
终于熬到化学测验结束。
沈彦几乎是立刻趴在了桌子上，肩膀微微起伏，显然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凌曜立刻冲过去：“沈彦，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沈彦没抬头，只是极其微弱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走，我送你回家！”凌曜不由分说，一把抓起沈彦的书包，又去扶他的胳膊。
沈彦想挣脱，但浑身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只能任由凌曜半扶半架着他站起来。
“你……放开……我自己能走……”沈彦的声音气若游丝。
“放个屁，站都站不稳了还逞强！”凌曜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书包我帮你拿！你扶着我！”
刘萧和君平伊也围了过来。
“曜子，你行不行？要不我帮你架着？”刘萧看着沈彦虚弱的样子，难得的没开玩笑。
“不用！我能行！”凌曜咬咬牙，稳稳地扶着沈彦，“你们帮我把书包拿回去！”
“没问题。”君平伊接过凌曜的书包。
凌曜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彦，一步一步慢慢地往教室外挪。
沈彦的身体滚烫，大半重量都压在凌曜身上，脚步虚浮。
走出教学楼，冷风一吹，沈彦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凌曜赶紧停下，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沈彦身上：“披着！别又着凉！”
沈彦想拒绝，但冷风灌进喉咙，咳得他根本无法开口，只能裹紧了带着凌曜体温的外套，汲取着那一点暖意。
好不容易挪到校门口，凌曜拦了辆出租车。
把沈彦小心地扶进后座，凌曜也跟着钻进去，对司机报了沈彦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
狭小的空间里，沈彦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呼吸有些急促，显然非常不舒服。凌曜紧张地坐在旁边，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怕唐突了他，只能干着急。
“沈彦……你还好吧？要不要喝点水？”凌曜小声问。
沈彦微微摇了摇头，没睁眼，只是挤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很轻，但凌曜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愣住了。
沈彦……对他说谢谢？
他傻傻地看着沈彦苍白的侧脸，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无比傻气又无比满足的笑容。
值了，挨骂也值了，强塞药也值了，被瞪也值了，就为了这一声“谢谢”！全部都值啦！！！
他小心翼翼地往沈彦那边挪了挪，让自己的肩膀能更稳地支撑住对方微微倾斜的身体。
沈彦感觉到了，但最终没有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