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赤羽带着剩下的粮食赶到了平舆镇。
从青石岭到平舆镇,两百多里的路,他走了五天四夜。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
一半的粮车被烧了,剩下的一半也损失了不少马匹,车队走得艰难。沿途还要提防伏击,老李的人虽然撤了,可赤羽不敢掉以轻心。
他派出的斥候前出十里,两侧的骑兵拉成一条长线,把车队护在中间。可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前的那些人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鬼魂,打完一仗就消失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赤羽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不是败在正规军手里,是败给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矿工。
他不怕死,可他怕丢人,他把赤蛟军的脸丢尽了。
阿苏那的大军驻扎在镇子北边的山坡上,两万五千人,帐篷密密麻麻铺了三四里地。赤羽远远地就看见了那片营帐,也看见了营帐上空飘着的炊烟。炊烟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营门口,哨兵认出了赤羽的旗号,连忙打开营门。
赤羽骑着马走进营地,看见两旁的士兵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甲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稻草人。他们看着粮车,眼睛都在发光,可没有人敢动。赤羽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停,直接去了中军大帐。
阿苏那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捏着一支炭笔。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胡茬乱糟糟地爬满了下巴。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赤羽走进去,单膝跪下,低着头。
“大王子,粮草运到了。”
阿苏那抬起头,看着赤羽,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赤羽脸上。
“多少?”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赤羽的喉咙动了一下:“一半。只运回来一半。”
帅帐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安宁,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阿苏那缓缓站起身来。他比赤羽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将军,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寒潭。
“一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那轻里头,有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赤羽,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五年。”赤羽低着头。
“五年。”阿苏那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一年来,我交给你的事,你从没办砸过。这一次,你给我运回来了多少?”
赤羽没有说话。
阿苏那猛地一脚踹翻了帅案。地图、炭笔、茶盏、烛台,哗啦啦散了一地。茶盏摔碎了,碎片溅到赤羽的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他没有躲,也没有擦。
“一半!”阿苏那的声音在帅帐里炸开,像一声惊雷,“两万五千人等着吃饭,你给我运回来一半!你让将士们吃什么?吃土吗?!”
赤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谁干的?”阿苏那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是谁劫了你的粮?”
“不知道。”赤羽的声音很低,“他们在青石岭设伏,前后堵住了路,从山上往下射箭。人不多,不到三百,可地形太险,我们展不开。他们烧了粮车就跑了,没有留下活口。”
阿苏那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青石岭——他知道那个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有人在那个地方设伏,再多的兵也展不开。
“查到是谁的人了吗?”
赤羽摇了摇头:“那些人穿的衣裳各式各样,有矿工的,有农夫的,还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甲胄。武器也很杂,刀枪棍棒什么都有。不像是正规军。”
“矿工?”阿苏那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难不成是图门……”
“大王子?”赤羽试探的问道。
“孔雀城里有人在暗中活动。”阿苏那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是洛桑。洛桑在象郡,手伸不到孔雀城。是阿洛谣。”
赤羽抬起头,看着阿苏那,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可公主被关在天居里……”
“被关着不代表她什么都做不了。”阿苏那打断了他,“她被关了两年,可她的手脚,从来没有被锁住。图门现在应该是她的人,那些矿工也是她的人。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现在,她等到了。”
赤羽沉默了。他知道阿苏那说的是对的。那个被关在雀翎天居里的公主,从来没有认输过。她在暗处织了一张网,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这张网里。
阿苏那转过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他们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粮车,看着粮包被搬下来,码成堆。有人已经在咽口水了。
“粮食能撑几天?”阿苏那问。
赤羽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省着吃,最多五天。”
五天。阿苏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五天之内,他必须打下象郡。不然,不用洛桑来打,他的两万五千大军自己就会垮掉。
“传令下去,”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更深的寒意,“全军休整一天。后天一早,攻打象郡。”
赤羽愣了一下:“大王子,将士们还饿着肚子,体力跟不上……”
“我知道。”阿苏那打断了他,“可我们没有时间了。孔雀城那边,阿洛谣不会等我们。她烧了我们的粮,就是要拖住我们。她在孔雀城布局,等我们回去。如果我们在这里耗下去,两边都顾不上,最后只会两头空。”
他转过身,看着赤羽,目光像刀子。
“所以,我们只能赌。赌五天之内,打下象郡。打下象郡,就有粮,有补给,有退路。到时候,回头收拾阿洛谣,易如反掌。”
赤羽看着阿苏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他知道,阿苏那已经决定了。他劝不动,也不想劝。
“是。”赤羽低下头。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军。
“大王说了,后天攻打象郡!”
“就咱们现在这样?饿着肚子怎么打?”
“大王说了,打下象郡就有粮了。”
“可要是打不下来呢……”
“没有打不下来。大王说了,只许进,不许退。”
士兵们议论纷纷,有人沉默,有人咬牙,有人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可没有人逃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阿苏那在营地里布满了亲信,谁敢跑,就地正法。
当天夜里,阿苏那没有睡。
他坐在帅帐里,面前重新摊开了地图。他一支接一支地点着蜡烛,烛火把帅帐照得通明。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从平舆镇到象郡,从象郡到澜沧江,从澜沧江到孔雀城。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他都烂熟于心。
象郡——洛桑的据点在象郡。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洛桑手里有一万多人,虽然不多,可占了地利。阿苏那有两万五千人,可缺粮,士气低落。这一仗,不好打。可他没得选。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正面佯攻,两侧迂回,后方包抄。他想了一整天,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可他知道,再好的方案,也要人去执行。而他的人,饿着肚子。
“赤羽。”他喊了一声。
赤羽从帐外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甲胄,也没有睡。
“你带着赤蛟军,从右翼迂回。洛桑的主力一定在正面,右翼是他的薄弱点。你从那边突破,插到象郡后面,断他的退路。”
赤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跟着阿苏那五年,知道阿苏那的脾气。他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做。
“粮草呢?”赤羽问,“后天开战,将士们总要吃顿饱饭。”
阿苏那沉默了片刻。粮草只剩下五天的量,如果今天让将士们吃顿饱的,后面就只剩下四天。可如果不让他们吃饱,他们连刀都举不动。
“把明天和后天的粮,全部分下去。”阿苏那终于开口,“今天吃一顿饱的,后天早上再吃一顿。打完仗,象郡的粮仓就是我们的。”
赤羽领命,转身出去了。
阿苏那一个人坐在帅帐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扭曲。他拿起桌上的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烫。他放下酒囊,看着地图上的孔雀城,看着那个关着阿洛谣的地方。
“阿洛谣,”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赢了?等我打下象郡,回去就把你碎尸万段。”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远处士兵们分到粮食后低低的欢呼声。那欢呼声很压抑,不敢大声,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第二天,全军休整。
士兵们吃了一顿饱饭,蹲在营地里磨刀、擦弓、整理甲胄。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赤羽带着赤蛟军早早出发了,从右翼绕道,要在后天早上之前赶到象郡后方。
阿苏那站在营地的高坡上,看着南方。那个方向,隔着几十里的山,是象郡。洛桑在那里,等着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后天。就是后天。
他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从洛桑逃出孔雀城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们之间必有一战。不是他死,就是洛桑亡。现在,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帅帐,躺下,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后天,他要亲自上阵,亲手杀了洛桑。
孔雀城那边,阿洛谣也在等。
等前线分出胜负,等阿苏那败退,等她出天居的那一天。她没有睡,坐在窗边,看着月亮,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玉佩温润,触手生凉,可她的掌心是烫的。
快了。她对自己说。再等一等。
孔雀城,铁匠铺里,老李正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
他的伤还没好,可他睡不着。他看着平舆镇的方向。
阿苏那的大军在那里。他不知道赤羽有没有把粮食送到,不知道阿苏那会不会退兵。他只知道,他们烧了一半的粮,阿苏那的日子不好过。
“老李,”阿木从旁边走过来问道,“你说,公主能赢吗?”
老李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阿木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能。”他说,“公主一定能赢。”
他没有说为什么,可阿木信了。
夜深了。
平舆镇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士兵们裹着破被子,缩在帐篷里,等着天亮。阿苏那睡着了,赤羽还在赶路,洛桑在象郡等着。所有人都知道,后天,会死很多人。
可没有人退。
天还没亮,阿苏那的营地就动了起来。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沉默地穿上甲胄,沉默地系好刀鞘,沉默地站成队列。没有人说话,连战马都被勒紧了衔铁,不敢打响鼻。
晨雾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只能听见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和低沉的脚步声,像闷雷从远处滚来。
阿苏那站在高坡上,看着这片沉默的海洋。两万五千人,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山坡,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底的河谷。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可他感觉得到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