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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出击

    等桑吉离开之后,屋里又只剩下阿洛谣和赫莲曦。

    阿洛谣重新握住赫莲曦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心里。

    “母妃,”她低声说,“您放心。我会替您报仇。我会杀了阿苏那,把他的头砍下来,放在您的坟前。我会把洛桑救回来,把他的伤治好。我会把南蛮治理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您跟父王在天上看着,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阿洛谣靠在床边,握着赫莲曦的手,闭上眼睛。她太累了,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就这样坐着,坐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母妃还活着,站在雀翎天居外面,隔着那道高高的院墙,朝她喊:“阿洛谣,母妃在,母妃在。”她拼命地喊“母妃”,拼命地拍打墙壁,可那道墙怎么也翻不过去。母妃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母妃的手。母妃的手还是凉的,窗外的月亮还在。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母妃的掌心,无声地哭了很久。

    又过了一天,阿洛谣重新振作起来。

    她没有时间悲伤。母妃走了,洛桑还在象郡等着她,阿苏那还在柳河集苟延残喘。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床。桑吉端来热水,她洗了脸,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挽好,插上一支白玉簪。

    那是母妃留给她的,母妃说,等她出嫁的时候给她戴上。她没有等到出嫁的那一天,可阿洛谣还是戴上了。

    她走到灵堂里,跪在赫莲曦的棺木前,磕了三个头。

    “母妃,我来接您了。我送您去父王身边。”

    棺木被抬起来,八个壮汉抬着,沉甸甸的,黑漆漆的,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阿洛谣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束白花,桑吉跟在她身后,老李带着人护在两旁。没有哀乐,没有哭声,只有沉默的脚步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王陵在孔雀城北边的山上,那里葬着南蛮历代先王。阿洛谣的父王就葬在那里,被阿苏那杀害之后,草草地埋了,连像样的葬礼都没有。阿洛谣一直没有机会来祭拜,今天,她终于来了。

    棺木被放进墓穴,与先王的棺木并排。阿洛谣蹲在墓穴边,抓了一把土,撒在棺木上。

    “母妃,您和父王再等等。等我把阿苏那杀了,我再来看您。”

    她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穴,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阿洛谣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追赶什么。桑吉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公主,您慢点……”

    “不能慢。”阿洛谣的声音很平静,“洛桑等不了。”

    回到孔雀城,阿洛谣没有休息。她直接去了兵营,把赫连铁树手下的三千降兵,从矿场里带出来的两百多兄弟还有从各个部落整来的士兵全部召集到一起,足足有六七千人。

    兵营里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阿洛谣骑马从队列前走过,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那些脸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恐惧的,有麻木的,也有燃烧着仇恨的。

    “兄弟们,”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阿苏那就在柳河集,据柳河集里的探子来报,阿苏那身受重伤,已经活不了不久了,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不少是之前跟随过阿苏那的人,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他已经不行了,想想你们的家人,你们当真要跟着他去送死吗?”

    没有人说话。三千多双眼睛看着她。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怕。怕阿苏那,怕赤蛟军,怕打不赢。我不怪你们。可我要告诉你们——阿苏那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阿苏那了。他受了重伤,他手下的兵,饿着肚子,士气全无。我们去了,不是去送死,是去收尸。”

    她顿了顿,目光冷了下去。

    “这一仗,不是为了我打的。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死去的亲人,为了你们还在受苦的家人。阿苏那不倒,南蛮永无宁日。今天,就是你们报仇的日子。”

    她拔出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愿意跟我去的,站到左边。不愿意的,缴了兵器,回家去。我不勉强任何人。”

    队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动了。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走向左边。最后,七千人,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站到了右边,这些都是跟着阿苏那的老兵,他们对阿苏那还有情谊,自然不愿意跟着阿洛谣。阿洛谣看着那些站在右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老李带着人收了他们的兵器,把他们遣散了。

    阿洛谣看着左边那六千多人,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桑吉看见了——那不是笑,是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到了心底、压成了一把刀之后的狠。

    “整军。”阿洛谣下令,“今日休整,明日一早出发。”

    当天下午,阿洛谣把孔雀城的事务交代给了桑吉和几个归顺的大臣。

    她让桑吉暂时代理城防,又让蛛网的人继续盯着柳河集的动静,一有消息立刻报她。她不相信任何人,可她相信桑吉。

    “公主,”桑吉跪在她面前,声音发哽,“我等着您回来。”

    阿洛谣低下头,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放心。我还没杀了阿苏那,不会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六千人的队伍从孔雀城出发了。阿洛谣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老李和那两百多个从矿场里出来的兄弟,再后面是两千降兵,最后则是从各大部落征集来的。他们没有打旗号,没有敲战鼓,只是沉默地走着。可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太阳升起来,照在队伍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阿洛谣抬起头,望着南方。那个方向,隔着几百里的山川,是象郡。洛桑在那里,等着她。

    她攥紧了缰绳,在心里说:洛桑,姐姐来了。

    柳河集。

    阿苏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下面,那七针歪歪扭扭的缝合痕迹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气泡声,像有人在胸腔里吹泡泡。他闭着眼睛,嘴唇紧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赤羽站在门外,不敢进去。这两天,阿苏那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任何人进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换药、清创、忍着剧痛给自己重新包扎。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也不相信任何人能帮忙。

    可赤羽还是听见了。他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闷哼声,听见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听见阿苏那粗重的喘息声。他好几次想推门进去,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知道阿苏那的脾气,他不让进,谁都不能进。

    终于,屋里安静了下来。门开了,阿苏那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战袍,腰间挎着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刀,甲胄没有穿,可气势比穿了甲胄还压人。

    “赤羽。”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

    “在。”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明日一早,攻打象郡。”

    赤羽的瞳孔猛地收缩:“大王子,您的伤……”

    “不碍事。”阿苏那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皮肉伤,养了两天,好得差不多了。”

    赤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阿苏那那双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他知道,阿苏那不会听任何人的劝。他只能跟着,也只能陪着。

    “是。”赤羽低下头,转身去传令。

    阿苏那站在门口,看着赤羽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布条。布条下面,那七针缝合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尤其是赤羽。赤羽是他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容易折断的刀。如果赤羽知道他快死了,赤羽还会不会跟着他?他不知道。他不敢赌。

    当天下午,柳河集城里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沉默地穿上甲胄,沉默地系好刀鞘,沉默地站成队列。没有人说话,连战马都被勒紧了衔铁,不敢打响鼻。阿苏那站在营帐前,看着这片沉默的海洋。这不到七千人,是他最后的家底了。他抬起头,望着西南。那个方向,隔着几十里的山,是象郡。洛桑在那里,等着他。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这一次,他不会再偏。这一次,他要亲手把洛桑的头砍下来。

    孔雀城通往象郡的官道上,阿洛谣带着队伍,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她没有停,也不敢停。洛桑撑不了太久,她必须在他死之前赶到象郡。阿苏那在柳河集,她要先打阿苏那,再去象郡见洛桑。她不知道阿苏那也在集结兵马要去打象郡。她只知道,她要杀了他。

    “公主,”老李策马过来,“前面就是岔路口了。往南是象郡,往东南是柳河集。我们先去哪?”

    阿洛谣勒住马,看着地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孔雀城到柳河集,从柳河集到象郡。她想了很久,终于开口:“去柳河集。”

    老李愣了一下:“公主,二王子在象郡……”

    “阿苏那在柳河集。”阿洛谣打断了他,“杀了他,再去象郡。带着他的人头去见洛桑。”

    老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一挥手,队伍转向东南,朝着柳河集的方向疾驰而去。

    阿洛谣骑马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枚玉佩。玉佩温润,触手生凉,可她的掌心是烫的。她抬起头,望着东南的方向。那个方向,隔着百里的山川,是柳河集。阿苏那在那里。

    快了。她对自己说。再等一等。

    柳河集通往象郡的官道上,阿苏那带着那不到七千人,也已经出发了。他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他的亲兵,把他护得严严实实。他的胸口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气泡声,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抬起头,望着南方的象郡。那个方向,洛桑在那里。这一次,他不会再偏。这一次,他要亲手杀了洛桑。

    两支队伍,一个从北向南,一个从东向西,在广袤的南蛮大地上疾驰。

    阿洛谣的队伍又走了一天,终于在第三天清晨赶到了柳河集城外。她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座小城——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往外界,城墙不高,却修得很结实。城头上旌旗招展,隐隐可见巡逻的士兵。

    “老李,派人去探。”阿洛谣的声音很平静。

    老李一挥手,几个斥候翻身下马,猫着腰,像鬼魅一样朝柳河集摸去。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回来了,领头的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禀报:“公主,城里没人了。营帐还在,可是人跟粮草没了。”

    阿洛谣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人没了?”

    “是。我们在城外转了一圈,城头上有人,可不多。营地里也是空的。末将抓了一个舌头,说是阿苏那昨天就带着人走了,往西南边去了。”

    往西南边。阿洛谣的心猛地一沉。南边是象郡,是洛桑在的地方。

    “走!”她拨转马头,朝着象郡的方向疾驰而去。队伍来不及休整,跟着她转向,马蹄踏碎了清晨的露水,扬起漫天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