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寿宫回清晖殿,李茁还没候着,李衍又生气了。
所以当儿子面色红润来见他的时候,李衍更气,好啊,看来真没把爹放在心上,这么多天没搭理他,他就不怕自己失宠了?还过得这么好?
“这几日歇的可好”李衍客气的问了一句。
“爹,儿子很好”李茁草草行礼,坐在李衍身边,接过金令递过来的甜汤。
“功课落下那么多,你当然好”李衍开始阴阳怪气。
李茁觉得手里的汤瞬间不甜了:“爹,放假了,儿子歇两天。”
“放假了,一天一篇策论都不写了吗?”李衍劈头盖脸修理儿子。
李茁低头挨训,心里不忿,面上懒得辩驳。
“太后已经知道取消选秀的事”李衍骂完,话题也转得快。
李茁挨完骂,马上也精神起来:“爹,这事难道没有提前和祖母知会一声?”
他爹还真是刚啊。
“她们决定选秀的时候也没知会我”李衍坏笑。
李茁想了想觉得很是。
“这玩意,林奎弄出来的?”李衍将一截陶管放到李茁面前。
李茁眉头微皱:“爹,你都知道了?”
“嗯,知道了”李衍看李茁越看越顺眼。
他儿子搞个排水渠也能搞出新东西,让林冲浩宝贝一样献给他,明里暗里把李茁给夸上天,仿佛就是李茁干出来的,李衍真是里子面子都有了。
实际情况是,李茁就是拿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加上话本上的硬数字逼着林家的工匠玩命整出来,然后林冲浩为了巴结李衍,把大头的功劳按李茁头上。
“爹,那五千两银子,赔掉了”李茁鼻头一酸,拿银子时指天发誓,这次翻好几倍赚,给他爹的小金库添添财气,结果一转头,他连五千两都得赔进去。
他当太子办的第一个生意就赔钱,以后不会就这么一直赔赔下去吧,李茁觉得惊悚。
李衍忽然发现他跟儿子好像说得不是同一件事。
“你爹我富有天下,五千两算啥,我是说这陶管,户部打算拿去卖,卖外国”李衍握著管子,一圈圈转,心思已经活络起来。
他儿子接触的工事多停留在纸面上,所以偶尔会忽略重要的东西。
但林楠等这类干多了生意的人,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真正的重点。
陶管不仅仅用于排水,引渠、引水,推力,甚至部分的兵器,都能用得上这玩意。
但是制作的时候,它的长度,制约了陶管的发展。
长度越长,越脆。
二尺八是经过周密的计算研制出的陶管所能达到的最优长度和硬度,延续了近两百多年,外国用的陶管还不达不到这个长度。
但是林家破了这限制,改良版的陶管,长度翻倍,硬度却更好,关键是加入一些铁等矿石制品,韧度也比过去好上许多。
这样的陶管甚至不仅限于埋在地下。
“啥?”李茁不明所以,这玩意不值钱而且丑,这也能入边贸?
李衍开始细细教导李茁,这陶管其实贵的离谱,衣食住行都离不开他,李茁眼珠子亮了。
“爹,要不也卖给倭国,怂恿他全国改用我们的陶管,价钱给他翻个几十倍”李茁摩拳擦掌,自从六安女皇变女王后,大周对倭国的兴趣骤减,压根没放在眼里。
可李茁心里总记挂著,想要再收拾收拾,没个理由。
现在好了,理由又上来了。
倭国是岛国,啥都离不开管子,这么好用给倭国发现了,那还不得抢。只要卡死了价格,那倭国的白银,都得供给大周。
李衍觉得儿子这眼光着实不够长远,怎么就逮著一个倭国祸祸。
“好,我让褚继安和安壁淮继续负责”虽然吐槽,但他到底站儿子身边,算了,他儿子要收拾谁都行。
这两人在倭国的日子久,肯定适合继续负责祸害倭国的买卖。
至于陶管的生意,李衍决定自己来办,让儿子在一旁看着什么叫赚钱就行了。
想罢放下陶管,又拿了另一张图,在李茁面前缓缓摊开。
“爹,这是纺织机”李茁认识,他们当时搞正晖农事一书的时候收录过一些农机,这个玩意在里面。
只是那时候是简单版,这次这个显然又改良了。
果然,老百姓的潜力无限,只要想法拿得出,什么都能成真。
李茁觉得还是得让他爹想办法多办点教育,推广话本子。
他记得看过一个话本子,怎么写来着。
江南富庶之地,纺织机上万台,日日不息。
产出最美丽的锦缎,畅销海外。
外国人皆以穿大周锦缎为美,争相抢购,世界中心,实至名归。
当时看得时候当笑话,但也有幻想,若是有那一天......。
“怎么了?”李衍看他儿子出神,问道。
“爹为何忽然关心气纺织机?”李茁忙回神。
李衍将一个翠绿的扳指扣在李茁手上,笑道:“给你正合适。”
李茁抬手,转了转,觉得好玩。
李衍继续道:“齐少恒献上来的,说是改良版耕机,日常产量能直接翻三翻,而且这是织凝色锦的织机。”
李茁惊讶道:“凝色锦不是吴家的秘宝?”
李衍觉得屋子里炭火有些太甚,让金令移开两盆方道:“所以我才感兴趣。”
“凝色锦,你怎么看?”李衍回归正题。
“儿子不是很喜欢,我大周崇正色间色,青赤黄白黑为尊,绿红碧紫缃次之,凝色锦虽颜色艳丽,但既非正色亦非间色,杂乱无序,非礼仪之美,日常穿之无碍,庄重的场合实在不妥”李衍老实道。
“当初也是大家贪新鲜,所以吴家借势起来,就如你说得,朕亦喜欢素锦和宋锦,可是凝色锦的鲜艳确实不算难看,尤其是外国,他们不像我们,以阴阳五行来定尊卑,他们对颜色没有禁忌”李衍道。
李茁看他爹:“又卖出去?”
李衍点了点头道:“对,不过在那之前得收拾了吴家,这是齐家投诚的条件。”
李茁听说过齐家吴家的龌龊事。
“看来齐家这气性还不小”李茁提醒他爹,只怕齐家也没那么好掌控。
李衍道:“怪不得齐家,自从上次拿走了建防卫带的工事,吴家觉得自己有了底气,便几次上齐家门,仿佛施舍一般,要重新合作,齐家一气之下才钻研机器,要弄死吴世谦。”
李茁直接戳破道:“爹,这是纺织机,不是抽水机,几天能搞一台出来?齐家绝对在暗地里整了好几年,就等机会下手,免得被人说他小心眼。”
李衍白了儿子一眼,暗暗骂该聪明的时候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能不能犯个傻?
想罢说道:“所以,你看这个建防卫带,还真不是坏事,皇商们上进,林家弄管,吴家弄机,不知道其他家还有没有建树。”
李茁想了想,觉得年后开衙,也许会很热闹。
永熙年,李茁当初帮他爹定这个年号,是希望大周来日温暖,光明,繁荣,可不是希望熙熙攘攘的热闹。
正月十七,李衍正式开笔,启开永熙朝。
开衙当日,并不议正经事,多是君臣互夸,一派君臣一体之象,在场的人不管真假,一律含着笑。
就在马上能顺利结束朝会的时候,户部的上宾齐浩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齐浩恭恭敬敬先是三次作揖,然后掀了衣摆跪下。
李衍的笑容淡去,李茁正襟危坐。
这类上宾老臣,行大礼的时候都是要干大事。
“请陛下收回修建防卫带一事”齐浩恭敬道。
众臣哗然,跪在中间的齐浩身形未有一丝变化。
“为何?”李衍问。
“太祖立国后,景帝曾道,待时机成熟,必挥师北上,让大夏旧民重归故土,如今若建防卫带,是否意味着和北齐定了边界,景帝之言永无实现之日”齐浩痛心疾首。
这话一出,容纳了上百人的朝会殿忽然安静下来。
在大周臣民的心中,有两个被奉为神一般的人物。
一个是开国太祖皇帝李为,一个是景帝李恭谨。
他们的一言一行,代表着大周皇室的祖宗规矩,任何人都不能轻易违背,就是皇帝都不行。
齐浩搬出景帝,朝堂上无一人敢轻易开口,就怕犯了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