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看儿子李茁一脸失望的模样，心里一软，他招了招手，示意李茁上前。
“行了，逗你玩的，蒋楠要退了，朕已经用八百里加急廷寄让温兴伟回京”李衍一边说，一边带着李茁掀了帘子出去。
“蒋尚书主动提的吗？”李茁微微有些伤感，蒋楠这位尚书，很合他脾气。
“是。”李衍亦感慨道：“这样的话，金州知州和乾州知州都空了出来，眼下填补位置空缺倒是成了一件棘手的事。”
“封疆大吏该慎重，横竖这两州目前还能勉强应付，爹，我们再和内阁六部好好商议了办。”李茁道。
李衍不置可否，暂时不说这个事。
父子俩并肩向一座小山走去，山路是人踩出的那种，只适合一个通行。
护卫暗卫分列两边，李衍领头，带着儿子去爬山。
李衍走得很慢，在等还不习惯走这样山路的儿子。
“爹，去哪？”李茁眉头直皱，显然不是很想爬上去，他更喜欢打猎蹴鞠吃烤肉。
“去看晚霞盛景”李衍温和道。
李茁眉头立即松了，跟着他爹一步一步往上爬。
这座山并不高，不到两刻钟，父子俩已经登山了山顶，见内阁六部和英王柳州知州都已经在山顶等候许久。
见到父子俩上来纷纷作揖，然后分列两旁，让出中间的位置。
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众人盘腿坐在地上，各自闲聊等著接下来的晚霞盛景。
夕阳的余晖带着热浪，照的人并不怎么舒服。
金令连忙奉了扇子上来，李衍随手递了一把给李茁，自己拿一把，随手打开，摇了几下，驱散了一点热气。
“也没什么不一样吧”李衍看着日头西斜，逐渐落下，就是比普通的山头漂亮了一点，但也说不上多惊艳，故压低了声音对李茁道。
李茁亦是一脸失望，盛名天下的柳州晚霞，就这？
“陛下、太子、诸位大人，要开始了，请向左边的的山看去。”温叙一脸郑重提醒，他当然听到帝王父子和几个大臣嘀嘀咕咕，说什么名不副实，暗自冷笑连连，一会，让你们的眼珠子都凸出来。
李衍和李茁不自觉转头看了一眼，就在那个瞬间，隔壁那座灰绿色的山，逐渐换了颜色，仿佛撒上金粉一样，一座接着一座，接连三座山都逐渐被染成金色，确实耀眼。
“晚霞盛景，名不虚传。”陈小青夸赞道。
李衍和李茁同时点头，确实不错，大周境内也算绝无仅有。
众人看了一会，越神五率先问温叙：“为何会如此，并列四座山，只有三座山换了颜色，这一座却没有变？”
“不知原因，不过有个道士说，这山中有精怪，吃霞光吐金光，就成了这副模样。”温叙私下也派人查过很多次，但就是找不到任何理由，只能把一个道士说的话给拿出来说道说道。
霞光逐渐暗淡，夕阳消失在众人的眼前，天色逐渐暗下去。
李茁本打算起身下山，却被李衍按住。
只见众人身后，不知道何时已经搭起大锅和烤肉架，远一点的地方还搭了十来个帐篷。
“温叙让我们晚上就住在山上，还可以看满天星空，明儿一大早再下山。”李衍松快道，显然心情不错。
柳州这个地方的山水确实称得上美，若不是急着回京，真想住个几个月。
李茁非常兴奋，除了被围剿，他还真没住在山上看过星星，住简易帐篷，这不就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大臣们也都兴致很高，在场之人，多数出身显赫，没体会过在山上过夜。
连带着对晚膳仅是简单的面条搭配烤肉，众人皆不计较。
陈小青和英王看到和好如初的帝王父子，心里十分安慰。
说话间，内务府总管尤雾提着灯笼匆匆赶了上来。
他郑重的给李衍拱手作揖，然后凑到太子身边。
李衍正和太子提，晚上父子要同榻，一起看看话本子，顺道琢磨琢磨回京后，如何选秀和安排两州长官的事，只怕要来个彻夜长话。
“我给殿下安排了一个帐篷，离陛下的帐篷远远的，殿下安心住着。”尤雾向李茁请功，这次没省钱。
李茁一口气卡在喉咙口，看着尤雾出神，莫非他和尤雾的八字不太合？
尤雾的声音虽然低，但李衍就在李茁身边，听他要把太子和他分得远远，勃然大怒，随手将手上的扇子甩到尤雾的身上大怒：“放肆，你敢离间天家父子情。”
尤雾怔在当场，见太子没给他求情的打算，只得苦着脸跪下求饶。
“滚”李衍送了他一个滚字。
等尤雾连滚带爬走了，李衍才气冲冲拉起李茁道：“回去扒了这内务府总管一层皮。”
李茁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这也太不会看眼色了。
内阁的大臣们早就候着，就等父子俩入席。
众人皆盘腿坐在地上，人人手边一壶酒。
李衍特意让蒋楠坐在他的身边，推杯换盏，叙君臣情谊。
英王则拉着李茁，给他说教。
虽然你现在是待在陛下身边唯一的皇子，也不能嚣张，陛下盛年，还是能生出一串的皇子，你得有危机意识，时时躬身自省，和陛下吵架这种事少做。
李茁听得心里一阵酸，暗暗道：“以前他不能嚣张，现在不能嚣张，以后也不能嚣张，真是太憋屈了。”
英王看李茁那不服气的模样，摸着他的头道：“这天下未来都是你的，这点委屈有什么？想嚣张等你继位了再说，你爹以前被欺负成那样，可曾嚣张过一回？”
李茁没话说，他爹这辈子都没和祖父吵过一次架。
印象中，大伯、三叔、四叔都和祖父吵过，还真只有他爹没有，他只会暗搓搓克扣他祖父的钱而已。
“好了，别教训他，这次是朕委屈了阿茁”李衍和蒋楠喝完酒，听到英王说教，连忙阻止。
英王遂停了说教，和陛下喝起来。
眼前景色甚美，陈小青和越神五甚至哼起小曲,李衍想了想忽然在金令耳边说了两句，片刻后，金令拿了一根白玉笛过来，递给李茁。
李茁笑了笑，倒也没拒绝爹，低低吹了起来。
众人听到笛声，皆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李茁的六艺并不算多好，但笛子确实吹得好，这是有目共睹。
回了京都，这样的好时光就没了。
众臣喝光了温叙带来的好酒，方心满意足，各自回了帐篷。
彼时，夜已经深了，除了偶尔几声狼叫外，倒也安静。
李茁听着外头的狼嚎，有些心疼那些守夜的暗卫和禁军，遇上个温叙这样的知州，安排皇帝住山上，只怕也是大周开国以来唯一一个。
（守夜的暗卫和禁军：这狼嚎声有些渗人，要不把温知州请过来，问问可有好对策，实在没有，弄个人喂狼也不是不行？
温叙：......）
帐篷内只点了几盏油灯，稍显昏暗。
李茁白天睡多了，这会精神十足，就著烛火，在研究萧阳和越榕华送来的折子。
金州那边，能挖的差不多都挖好了。
北齐和倭国的罪证，搜集了至少一柜子。
倭国方面被我们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又签了一堆条约，赔偿一千万两白银，分五年还清，加上之前没还清的几百万两，相信未来十年，倭国都得过得水深火热，蹦跶不起来。
至于北齐的罪证，暂且都压着没用。
内阁的意思，和北齐的贸易多在秋冬之际，有这些把柄，今年可以弄几十万头便宜的牛羊，甚至连战马都可以谈。
金州的官员，这次要换的倒是没有想象中多。
原本以为，上下至少要全换，但是目前查回来的消息，虽然一部分官员确实是原知州韩知训提拔，但是并非一无是处，也不是毫无作为，至少有四个州府，并没有牵扯入这次的事。
另，担任诏安郡守的秦堇山，能力极强，如果可以，建议可晋级使用。
秦堇山啊，李茁琢磨著这个名字。
李衍的精神有些差了，但看儿子精神好，便也勉力坐到儿子身边，陪他一起批折子。
“这次萧阳和越榕华都立了大功，朕要给他们子爵的爵位，你帮忙想两个好听的封号。”李衍看到萧阳和越榕华的折子，想起这次两人不仅保护了儿子，还阻止了一场大祸，遂大方道。
李茁手一顿，抬头看他爹，有些激动。
按理，宗室之外的子弟，封爵位得一级一级来，他们应该从男爵开始，可是他爹却跳过男爵，直接给子爵，这不仅仅是荣宠可以说得过去，也有李衍对他的偏爱。
李衍笑了笑，给李茁肯定的答案：“他们晋级太快，所以暂且不能晋升官位，这爵位他们是凭实力拿的，你放心的想了来。”
李茁却并未多想，直接提笔在纸上写下苍梧、始平四个字。
“青苍浩渺，古木梧桐，风骨沉稳，品性高洁，儿子觉得苍梧子爵很适合萧阳。”李茁朗声道。
李衍失笑：“礼部册封司的官员可以退了，以后你来兼任。”
李茁知道他爹很满意，继续道：“初心守正，处事公允，少凌厉锋芒，长沉稳大气，始平子爵适合越榕华。。”
李衍看着儿子，觉得这四个字，也很适合形容他的儿子，品行高洁，沉稳大气。
“就这两个封号，明儿个，你去找蒋楠，拟了旨意，等回京就明发天下。”李衍拍板。
李茁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李衍拉起他：“你是太子，朕也给不了你赏赐，有什么想要的说吧。”
“儿子给齐王送了一万两银子，一套宅子，六间铺子，爹能让内务府给儿子平了这个账吗？”李茁想起凭琅心痛的皱到一起去的脸，试探的问。
李衍听了这话，眼神不善的盯着李茁。
“你送了一万两银子，还给了宅子和铺子？”李衍问。
李茁看他爹那副要生气的模样，偷偷后退了一点点，他不要了，行不？
“他写信，跟朕要了两万两银子，一套宅子，十间铺子。”李衍恼道。
李茁挑眉，这弟弟，不仅胆子，胃口还大。
“他犯了错，饶他一命是天恩，朕给他五千两银子保他衣食无忧，尽了父子情分，你居然给了他一万两银子、宅子和铺子，你比朕大方。”李衍伸腿，轻轻踹了李茁一脚。
这帐篷太小，李茁躲无可躲，被踢了一脚，赶紧溜到一边去
“他主动开口要，儿子没好意思拒绝。”李茁解释了一句。
李衍冷笑：“那朕怎么好意思拒绝？”
李茁脸色僵住。
“他是不是跟你说，你富有天下，这一点点钱，还不舍得，是不是兄弟？”李衍问他。
李茁真心佩服爹，这也能猜得到。
“过来研墨”李衍提笔写信。
李茁在一旁偷看，通篇都在教训李蒲，让他安安分分待在梓州，再敢闹祸，收回银子宅子铺子，让他当乞丐去，反正会留一条命。
李衍写完，直接丢给沈殊去寄信。
“你还是不困？”李衍看李茁蠢蠢欲动又去找书看，叹了口气，早知道白天不让他睡成猪，这大晚上瞎折腾。
“爹，您歇著，儿子给你守夜”李茁已经选了书，盘腿坐在椅子上。
李衍却伸手扔掉他的书，将他拉到身边，父子俩抵足而眠。
“从你长大后，倒是都没怎么一起歇了，难得有机会，早点睡吧”李衍怕他干脆昼夜颠倒，影响。
李茁倒也没多话，闭目养神。
“阿茁，温兴伟那么传了消息来，鬼渊想和我们合作杀鬼煞。”李衍看儿子有些昏昏欲睡，可他精神还好，忍不住找话说。
李茁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抹不解：“鬼渊和鬼煞都是鬼宗的分宗，他们关系这么差？”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听说分宗的时候鬼渊拿走了大部分的财富，所以鬼渊富得流油，鬼煞穷得讨饭。”李衍乐道。
李茁想了想道：“爹，咱们朝廷一贯不怎么介入江湖事，江湖的势力还是要平衡为妙，要是弄废了鬼煞，岂不是让鬼渊做大。”
李衍想了想，觉得很是。
“可是鬼煞想围剿我们的事，就这么算了？”李衍反问。
“爹，留他们几口气，爹被围剿的账，儿子会帮你讨回来”李茁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衍心一软，不再吵李茁，父子俩难得睡了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