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不清楚张世康为什么这么问,他想了想回道:
“卑职以为,应当是郑家重要。”
毕竟海洋辽阔,三条航线不是换了谁都能掌控的。
只有维系了这三条航线,郑家有银子赚,朝廷才有银子赚。
然而张世康摇了摇头。
“那便是海洋贸易更重要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郑家的唯一价值,或许便是因为海洋贸易。
如若不然,这位年轻的王爷大可以直接对郑家大开杀戒,就像当初对待士绅阶层以及孔家那样。
可张世康仍旧摇了摇头,郑芝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想了想后才迟疑着道:
“那就还是我郑家重要。”
朝廷想染指海贸,红毛夷、小弗朗机,以及大弗朗机,还有各地的土著势力,都不会放弃突然出现的权力空白。
也只有郑家才能在这各势力的夹缝中生存下来。
张世康再度摇头,郑芝龙e了,干脆沉默,因为他觉得张世康在戏弄他。
“没有郑家,对我很重要。”
张世康直接揭晓了答案。
郑芝龙的目光瞬间变的犀利,右手也暗自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刃。
就连郑森都觉得气氛陡然变冷,猜测面前这位年轻的兵马大元帅是要掀桌子了。
“老郑,冷静点,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死了,很多人都要陪葬。”
张世康安慰道。
见张世康并未动手,郑芝龙环视了一圈周围,才终于放下了戒备。
“本王刚入朝时,大明内忧外患,九边军镇对朝廷听调不听宣,形成事实意义上的军阀。
历朝历代,军阀的形成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如今九边军镇已归心,外患也已破除,我大明朝唯一的内忧,便是老郑你。
朝廷绝不会容忍。
我这么说,你应当明白吧?”
张世康这么说都算客气
的了,这全都是因为给郑森的面子。
否则张世康都懒得逼逼,大不了付出点代价,反正大明的工业革命很快就会启动。
“殿下认为卑职是军阀?”郑芝龙皱眉道。
“难道不是吗?”
“卑职从未有这等想法。”
这倒是郑芝龙的心里话,若想在大明当军阀,他就不会只调派一万多陆战士兵驻扎晋江。
若想在大明当军阀,他大可以用郑家庞大的钱粮征募三十万、甚至五十万大军。
不,他为什么要当军阀?
当军阀还不是为了称王称霸?
郑家在海外拥有很多领地,若想称王称霸,他大可以选一处好的领地,自封为王,甚至皇。
谁又能管得了呢?
郑家有庞大的水师,先过了他这一关再说。
“你是不是军阀不重要,别人、尤其是朝廷认为你是不是军阀,才重要。”
张世康并不因此而怜悯郑芝龙,而是继续说大实话。
当别人以为你是洪水猛兽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
诚如当别人以为你拥有大规模杀伤武器时,你最好真的有。
在张世康看来,郑芝龙就是个只懂海贸经商,不懂时局政治的人。
这样的人,在百年不遇之大变局下,只能沦为时代的牺牲品。
张世康的意思很简单,郑家太庞大了,不是军阀,胜似军阀,这种局面必须解决。
“可是,殿下难道忘了,当初朝廷缺粮食时,卑职几乎买空了南洋的粮食,供给给朝廷。
朝廷要组建水师时,卑职也命令手下的船厂加急为殿下打造缯船。
殿下此后的一应要求,卑职也都尽全力去做。
殿下怎能如此……如此……”
郑芝龙说到这里,明显有些不忍言。
“如此不近人情,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是吧?
没关系,本王可以替你说。”
张世康说着这话,让郑森也觉得困
惑,困惑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王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为什么明明大家都是年轻人,与他的父亲说话竟然如此游刃有余、从从容容。
家里面即便他的几个叔叔,在与父亲谈事时,也都是父亲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
这是现在却反过来了。
“你帮助朝廷的事情,本王从来都没有忘记。”
张世康端起茶水来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后继续道:
“但是,你背叛朝廷的事情,本王也没有忘。
你背叛了朝廷,本王还能坐在这儿,跟你好好谈,便是因为你此前的福报。
本王是个怎样的人,你应当去问问建虏,他们或许更明白。
对于大明的敌人,本王从不手软。
而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郑芝龙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殿下,卑职……卑职有难言之隐,当初……”
张世康再度摇头。
“那些都不重要,本王说了,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而本王,只看重结果。
结果就是,你选错了。”
大明这么多年如此困窘,谁没有难言之隐?
卢象升没有吗?孙传庭没有吗?
宫里那位傻乎乎的崇祯老哥没有吗?
他们都有难言之隐,他们都曾痛哭、都曾绝望过。
可是在那样的绝境下,他们没有一个选择投降,他们仍旧继续负重前行,前进,前进,直到死亡。
现在你老郑说你有难言之隐,所有选择了脚踏两只船,选择了跟清国勾勾搭搭。
压错了注后,又可怜兮兮的说,哎呀,我也不想这样的,都是你们逼的。
天下确实是个草台班子,但也不准许你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
郑芝龙沉默了,无言以对。
张世康若张嘴闭嘴都是道德仁义都是之乎者也,郑芝龙反倒有自己的一套场面话来应对,毕竟在以往的二十年间,他一直
都是如此过来的。
但张世康上来就讲现状、讲真实发生的事,说的都是实话,讲的道理他也都明白。
即使不想承认也不行,谎言不伤人心,实话才是快刀。
又得时候,一个错误的选择,断送的不止是未来,还有整个家族,以及自己的性命。
郑森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高傲的父亲略低着头,他有些心疼,可却无能为力。
这两年,郑森其实多次劝说过,但没有用,以至于有如今的境地。
“殿下,父亲他……”
郑森有意帮父亲说几句话,然而张世康只是表情严肃的摆了摆手,表示他不想听。
“郑家有战船上千艘,有可战之兵十数万,还有庞大的资金和商队支撑,这是你老郑的底气。
没错,你老郑确实很有底气。
别说你,就算是本王,如果是你,在当时那样的局势中,或许也会目中无人。”
张世康的话,让郑芝龙再度抬起头,他真的看不懂张世康。
这个身居高位的年轻人,言辞犀利甚至不乏谋逆之言,并且看起来并不惧怕这些话传到北京,传到大明的那位天子耳中。
历来谈判,弱方都会拼尽全力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强大,少有向张世康这样明明强的可怕,却愿意站在弱者角度。
张世康不知道郑芝龙如何想,但倘若知道,他也只会哈哈大笑,嘲笑对方愚笨,因为图穷,才会匕见。
“可是老郑啊,你是否明白。
郑家再强再富有,也是家。
大明再困顿,也是国。
焉有以一家之富对抗一国而能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