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赵祯的意思,显然希望大内密探现在就听命于他这位天子。
但这种简单粗暴的命令,不可能得到执行。
皇权是无形的,真正影响的还是人的心。
所以展昭此时询问的,是大内密探的状况。
林霜回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地道:“陛下知道了?”
展昭平静地看着他。
林霜回有些惊疑不定,但缓了缓,还是低声道:“并无大事,只是暗牢里面,走脱一名犯人。”
展昭抬起玉佩:“天子赐下玉佩,如大宋官家亲临,你可知什么是欺君之罪?”
林霜回大惊,急切地道:“我没有说谎啊!确实是暗牢走脱了一位犯人,其他暗卫都去追赶了,不然来的绝不止我们俩人,至少有八位!”
卫柔霞一直旁听,此时冷冷地道:“八个了不起么?能在我们手中走上几个回合?”
林霜回:
这确实哈!
你们来四个宗师,完全不讲道理嘛!
不过这般一想,天子虽然没有亲政,但麾下居然藏龙卧虎,有这么多的高手。
这岂不是说明,当今少年天子英明神武,超出了先帝的期许?
听命于这样的天子,岂非理所当然?
展昭马上发现,对方的抗拒心理削弱了许多。
江湖人难免也是慕强的。
四位宗师级高手横推过来,就算不出手,只是齐刷刷一站,冲击力都无与伦比。
对方抵抗心理不再那么强烈,这就好办了。
展昭再道:“陛下有言,太乙门的云无涯,是一位高手,皇宫卧虎藏龙啊!”
林霜回惊喜交集:“陛下当真这么说?”
这确实是赵祯原话,毕竟赵祯对于江湖知之甚少,周雄当时第一个介绍的,就是太乙门主云无涯,听上去确实很厉害的样子。
而此时从展昭嘴里说出,则是天子对于太乙门赞许有加,他还补充了一句:“你可知刚刚是怎么败的?”
“恩?”
林霜回确实不解。
之前点中穴道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所能想到似乎唯有对方太强,实力的绝对碾压。
可此时见到这位脸嫩的前辈,或许收敛了宗师气息,但应该也不至于强到那般地步。
再被这样一问,一个大胆的念头顿时浮现出来,林霜回颤声道:“刚刚前辈施展的也是无形剑气!与我等的六爻无形剑气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莫非前辈————与我太乙门有旧?”
“倒是不笨。
展昭成全这个顺杠爬,轻咳一声,淡淡地道:“我与你们确有几分渊源。”
林霜回大喜:“啊!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不知是何等渊源?”
展昭淡淡地看着他。
“恩?
对方不说话了,林霜回先是不解,但瞅瞅其馀几位宗师,马上明白了。
哎呀!
他多年不接触外人,也是够蠢的,攀交情没有这么攀的,外人还在!
落入陛下耳朵里,还以为这位前辈徇私呢!
不过心里面,他已经愈发确信,这位脸嫩的前辈,肯定与太乙门脱不开干系。
师父云无涯有过评价,以他们两人的剑道水平,联手配合,互补不足,是能够与一境宗师僵持的。
这也是两人敢来迎敌的底气。
结果对方出动四位宗师不说,只一人动手,照面间就将他们击倒。
如果对方本就通晓六爻无形剑气,那就不奇怪了。
别说林霜回恍然大悟,事实上,玄阴子和卫柔霞都为之侧目。
他们都是参加过宋辽国战的人物,是亲眼见识过“仙剑客”云清霄大发神威的。
此后六爻无形剑气,一直是剑道榜排名前五的绝世剑法。
如今这两人同出太乙门下,虽然无法与云清霄相比,但也不至于照面间就落败————
这位是如何办到的?
玄阴子有城府,再加之最初就问过传承,然后对方就扑上来开打了,总不好再问。
卫柔霞则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传音:“你练的是哪一门剑法?”
“卫前辈见谅,我有难言之隐,不太好说。”
展昭以前还会坚定地告知,现在自己也不知道了。
总不能回答,我练的是六爻无形剑气ProMa————
“哦。”
卫柔霞回了一声,倒也不问了。
而林霜回态度又有不同。
既然有与本门交好的前辈,手持天子玉佩出面,岂能错失大好良机?
在大内密探里面,太乙门完全可以第一个投靠当今天子,当从龙之臣啊!
至于先帝遗诏,只能是昨日种种了。
林霜回马上道:“晚辈多有得罪,还望前辈大人大量,晚辈这就引前辈去见家师,他老人家正在天牢镇守————”
展昭不准备去见云无涯,那位一听就知道是真正的老前辈,可没有这么好糊弄,直接问眼前之人:“从暗牢逃出去的犯人是谁?谁的责任?”
林霜回以为问题的关键是后一句,马上道:“看守暗牢并不是我太乙门弟子,而是无间狱之责,至于那犯人,请前辈放心,是绝对逃不出去的。”
无间狱?”
展昭脑海中与名录对了一下。
大内密探第三位—
无间狱门主,幽判老人。
代号:【寂刑】;
绝学:丧神诀;
现处:天牢;
职责:镇守天牢。
这个门派与高手,展昭从未听说过。
倒是其绝学“丧神诀”,在白玉楼奇门榜排名第十一,可见不凡。
而现在看来,无间狱和太乙门一样,都是以门派的方式添加大内密探,其门主就是九名大内密探之一,门下弟子则于据点驻守。
只是太乙门担任巡视护卫之责,无间狱则看守暗牢。
稍作沉吟,展昭结合此人刚刚所言,接着问道:“你方才说,原本来拦截我们的有八人,结果因为有暗牢犯人逃跑,只来了你们两位,还有六人去跟着无间狱的狱卒,一起搜捕越狱者了?”
林霜回道:“是。”
展昭道:“如此规模的搜捕,可见大内密探对此人的重视,你又有什么底气,认为此人一定逃不掉?”
林霜回不疑有他,老实交代:“回前辈的话,无间狱这段时日一直防备着有人来救他,三大判官各自带了人手,守在暗牢的三个信道口,那和尚绝对插翅难飞!”
“恩?”
听到和尚二字,清楚大相国寺具体变故的楚辞袖和卫柔霞,眼神已是隐隐变化。
玄阴子反倒面无表情,省得打草惊蛇。
而展昭的语气愈发温和,恍若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者,正关切询问晚辈的困惑:“你们此前的谋划既已败露,无间狱这才严防死守,可是如此?
林霜回怔了怔:“前辈如何知晓?”
展昭反问:“不然你以为,我们四人为何在此时,持天子玉佩,入密探驻地?”
“哦————噢!”
林霜回喉结滚动,在四位宗师沉凝如渊的目光下,后背沁出冷汗。
他思绪电转间,已补全利害关系,慌忙拱手:“前辈明鉴!此事实非太乙门所为,全是无间狱————”
“行了!推诿之词就免了!”
展昭摆了摆手,直接打断,温和的语意里透出凛冽:“你们事败了,我们才会出面,现在回答我,那个越狱之人当真能捉回来么?”
“能————能吧!”
林霜回明显没有底气了。
展昭道:“把他的情况告诉我,不得有丝毫隐瞒!”
林霜回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看着天子玉佩,面对与师门大有渊源的老前辈,还是回答道:“此人是大相国寺的负业僧,万劫手”戒迹,听说已被送入幽判老人面前,用了丧神诀”,本应变得温顺忠诚,无间狱只防备着大相国寺来营救,不想他竟然突然越狱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顿,定定地落在展昭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
本就阴森的密探据点,此刻变得愈发压抑。
“啊!”
林霜回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了。
眼前这位的打扮,好象大概也许,是一位僧人啊?
怪了!
怎么之前半点没感觉出来?
可此时再细细看之,同样迎着其他三位宗师的表情,林霜回脸色变得精彩纷呈,干声道:“还未请教前辈名讳?”
展昭合掌:“在下大相国寺僧人戒色,你们要抓捕的戒迹,正是我的师兄。”
“师兄?前辈————你多大?”
林霜回最惊愕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你脸这么嫩,不会真的————
爻光一点,他应声而倒。
这个再度倒头就睡,莫寒又被拽了起来。
展昭第一句话就是:“抓大相国寺的僧人,也是你们太乙门所遵的先帝遗诏?”
莫寒勃然变色:“你!你怎么知道的?”
展昭一指地上的林霜回:“他交代的。”
“师兄他怎么会?”
莫寒惊怒交集,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辩解:“不!此事和我们太乙门无关!我太乙门对朝廷忠心耿耿,是无间狱做的事情!人也是他们一个个拿入暗牢的!”
“一个个拿入暗牢!”
展昭只听这句话,就可以确定,大相国寺负业僧的变故,当真是大内密探所为。
除了“花间僧”戒殊外,其馀五名负业僧在被擒后,先下了药,昏昏沉沉之际,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才出现在四大派的秘牢里。
其中有两天的空白期。
如今基本证实。
这两天的空白期里,负业僧被带入了京师的地下,大内密探的暗牢!
展昭冷声问道:“为何先关押,后放出?”
莫寒喉头滚动,在那双并不凶残冷酷的双目注视下,竟生出几分濒死般的室息感,终是哑声道:“那四人都被送入幽判老人面前,我猜测,是用了丧神诀————”
展昭问:“丧神诀有何作用?”
莫寒道:“据传能丧其五感,夺其心神,幽判老人可将人变成行尸走肉,也可变得外表与常人无异,但心智受幽判老人影响而不自知。”
展昭道:“说下去。”
莫寒道:“大相国寺的负业僧确实名不虚传,丧神诀应是对他们无用,后来便只留了戒迹一人,其馀四僧不知被送去了何处————
“结果就在不久前,戒迹也跑了,无间狱来求援————”
“此事干系重大,我的六个师兄弟就跟着他们一起去寻人了!”
展昭道:“无间狱为什么要对大相国寺下手?”
莫寒颤声道:“这————这我真的不知道啊!”
砰!
确定对方基本没有说谎,这位再被点倒。
而在初步审问京盗位太乙门弟子后,五人面面相觑。
玄阴子率开口,语气沉重:“大内密探背叛了?”
不听调令和背叛,是盗码事。
前者有帝遗诏背书。
真宗驾崩时,当今亢子还小,为了担心太后掌控大内密探,变得不可遏桐,真宗确实是让大内密探自治的。
但后者的性质就京全不同了。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王,为国开堂,绑走这座寺王的僧人,施以秘法控制,这绝对不是大内密探应该做的事情。
有鉴于此,玄阴子看向周雄:“你卸下大内密探的掌令使之位,京全是因为蓝继宗之事么?”
“不尽然。”
周雄苦涩地道:“老朽武功微末,当嫁能执掌密探,全赖帝垂青,师门馀荫,那时便多有不服之声————待老朽请辞之时,帝未作挽留,圣言如他,想必早知老朽终究驾驭不了这股力量————”
玄阴子皱眉:“可帝不会彻底放纵大内密探,总要有一个忠心之辈管理吧?”
卫柔霞冷冷地道:“现在这群大内密探最服谁?太乙门主云无涯?”
“不,云无涯没有那样的威望,他只能命令太乙门下,其馀几派的不会听他号令————
“”
周雄摇了摇头,思索片刻,缓缓地道:“老朽倒觉得是那位亢下第一神偷,白晓风!”
“白晓风!”
玄阴子面色不可遏止地变了变。
事实上,在得知白晓风是第九位大内密探时,他就有一肚子疑问了。
但出于老君观的立场,他终究忍耐了下来,可此时实在忍不住:“你见过白晓风,他是何模样?”
周雄道:“穿着伸袍,身形难辨,又戴着人皮面具————”
玄阴子皱起眉头,继续问道:“白晓风是哪一嫁入大内密探的?”
周雄为难地道:“老朽入大内密探时,白晓风已先在了,只知此人资历极深,监察江湖的职责,不是谁都能担任的,那些密探都想出去呢!”
卫柔霞环视周遭:“待在这种地方,确实难熬,和囚徒又有何区别?”
这个秘密据点暗无亢日,机关重重,待久了实在压抑。
按理来说,莲心精通杂学,设计之时,没有考虑过风水么?
不过转念一想,几个人也明白了。
大内密探首重隐蔽与忠诚。
隐蔽怎么来?
想要在百万人口的繁华京师与世隔绝,还真的只有这么一处地下据点。
不然就算道教老君观,佛教大相国寺,都难免与世俗打交道,就不可能不为外界所知。
忠诚同理。
只有这么一处地方,才能完全依靠皇族所存,不然换个地方,压抑确实不压抑了,忠于谁就说不定了。
世上不会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必然是要取舍的。
为了确保前面盗点,心理压抑的缺陷,也得克服了。
但如果能从容地行走江湖,谁不愿意呢?
所以周雄所言不假,白晓风能名正言顺地行走于事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