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阁。
阁门紧闭,门上铸着一柄三尺铁剑,剑锋倒悬,寒光凛冽,正是铁剑门的徽记。
阁外三十六名铁剑卫按剑而立,青甲覆面,各自依九宫锁龙剑阵站定,寸步不离。
阁内谢无忌盘坐,双目微阖。
他身着玄色锦袍,袖口以银线绣着纹路,腰间悬一块玉佩。
这是当年先帝封禅泰山时,特赐给其师尊叶逢春御前行走所用的腰牌。
哪怕封禅结束,此物已经没了用场,叶逢春却大肆宣扬,临终时传下,令其片刻不得离身。
谢无忌确实这么做了。
居移气,养移体,或许正是因为这枚玉佩,他方颌阔额,眉如刀裁,鼻若悬胆,颌下三缕黑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相貌气度初看上去,象是哪路文官大员,而非执掌山东第一大派的掌门人。
事实上,谢无忌对于门派的管理,也朝着朝廷的制度化靠拢。
职权明确,层层分配,有功则赏,有过必究。
这自然引发了不少的争论与冲突。
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前任掌门叶逢春之子叶沧浪。
此人任副门主,与自身武功无关,与能力人品更无关,完全是仰仗其父的恩荫。
本来这样也就罢了,关键是叶沧浪还不满足于当普通的副门主,多有夺权揽权的举动,甚至拉拢其馀副门主,俨然破坏门规,屡屡触犯底线。
谢无忌并未一味容忍,着手剪除其羽翼,逐步压制其影响,直到“钟馗图”案发。
叶沧浪被“钟馗”掳走,铁剑门最后连尸骨都没有亲自迎回。
有人说他冷血无情,若无叶逢春,别说没有谢无忌的今天,铁剑门也绝对不会有今时的成就。
但谢无忌并不理会,反倒趁着叶氏垮台,再度清洗门内老一派的馀毒,能者上,庸者下,短短两年不到,又让铁剑门上了一个台阶。
眼见着上下井然有序,接班人张寒松虽剑法平平,却对管理门派极有天赋,谢无忌终于放心了。
然后,客卿卫柔霞一去不复返。
再然后,蓝继宗事发。
此时谢无忌闭关之际,前方桌案上,一卷卷案报依旧堆栈如山。
大部分是各舵口呈上的帐册。
盐税、镖银、铁器买卖,一笔笔银钱流向清淅可查。
但平日里这些或许重要,现在则变得不值一提。
拆开的谍堂密信,禀告着京师的最新动向,才是谢无忌沉寂的原因。
皇城里面的事情,瞒不过外界。
尤其是此番大动干戈,蓝继宗的干儿和过往的亲信都被郭槐拿了。
更别提后面发现了魔窟白骨,大相国寺以飞鸽传书通知当年弟子失踪的武林各派。
巧了不是,铁剑门当年也有两名弟子失踪。
而这等波及江湖的大事,大相国寺没有略过铁剑门,将他们也通知到了。
这封传书,成为了谢无忌的噩梦。
他是真的不知道,蓝继宗当年居然做了这些事情,不然铁剑门无论如何都不敢与这等魔头扯上关系。
这种话现在说,已是无用。
铁剑门与蓝继宗的牵扯,实在太深太深。
早在泰山封禅之际,师父叶逢春能入先帝法眼,领路人就是蓝继宗。
此后铁剑门入大内密探,谢无忌自己成为第五位大内密探,也是得蓝继宗的首肯。
而蓝继宗仅仅施恩,始终没有让铁剑门回报。
唯一点明的安排,则是将卫柔霞留在门中,作为客卿。
能得一位宗师级客卿,对于高层战力不足的铁剑门自是求之不得,根本不算回报。
直到不久前,谢无忌终于收到了大内密探专属的传信,让他动用卫柔霞,对河北、京东两路负业僧下手。
这是幽判老人的指示,而里面明确提到了,是蓝继宗的命令。
谢无忌起初不愿遵从。
铁剑门作为新五大派,确实看旧派不顺眼,但何必由他们出面,对皇家寺院动手?
可在权衡利弊后,在得知太乙门也被说服作壁上观,无间狱又全员出动,谢无忌终究还是给卫柔霞传去了密信。
到了这个地步,当墙头草两头摆,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要么就反抗蓝继宗,反抗其馀依旧暗中听命于蓝继宗的大内密探。
如果没有那个魄力,就乖乖遵命。
谢无忌遵从了命令,然后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对于这个局面,他谈不上后悔,只觉得荒谬。
“上苍在赐下天书,庇护我大宋国泰民安的时候,就不能分润一些微薄的气数,予我铁剑门么?”
“我们两代人,数十年心血,就因为一个太监的罪恶,要毁于一旦?”
谢无忌陡然间悲从中来。
他猛地闭上通红的眼睛,这才勉强止住了泪水的滑落。
因为熟悉的脚步声从外传来,然后是铁剑卫躬敬的问道:“张副门主!”
“诸位师弟辛苦了!”
张寒松一路招呼着,走入阁内拜下:“弟子拜见师尊!”
谢无忌看着这个得意弟子,收敛情绪:“何事?”
张寒松趋近上前,低声禀告:“京师来人了,一大队人马,住进了六扇门的据点。”
“还是来了————”
谢无忌轻叹。
六扇门和皇城司自以为避开官方的驿站,又没有住在客栈旅店里面,就能不被铁剑门发现,着实有些天真了。
若说整个山东还不至于,但整个充州地界,早被他们经营得铁板一块,任何风吹草动,外来身影,都会被第一时间察觉到。
甚至街头的乞丐,都曾经让丐帮的探子吃过大亏,从此以后不入充州,只敢在附近转悠。
所以李无刑、顾临、宁崇山一行人的踪迹,早就被铁剑门探得,等到展昭率众住入山庄后,探子也第一时间来报。
不过六扇门皇城司看到铁剑门的规模,不敢轻举妄动,铁剑门其实也是如此。
地方豪强勾连成势是一回事,公然谋逆又是另一回事。
说白了,朝廷若要查办铁剑门,地方官员、乡绅自会竭力周旋,毕竟盘根错节的利益牵绊太多。
可若铁剑门敢行大逆之事,准备杀害六扇门皇城司来者,这些盟友断不会陪着送死。
大不了壮士断腕,舍些钱财保全自身。
所以局势暂时僵持住了。
可问题是朝廷耗得起。
铁剑门却看不到希望。
谢无忌定了定神,询问道:“给吕府和王府的信,还有回复么?”
“没有。”
张寒松神情一黯。
他顿了顿,甚至惨然道:“那吕府换了管事,与我们往来的老管事,据说年迈归乡了。”
“归乡?”
谢无忌哼了一声:“是入土了吧?”
张寒松也是这么想的,低声道:“师尊,那些京师高官,每年收受铁剑门的孝敬,现在出了事就把我们弃之如敝履,没有如此便宜的事情吧!”
“这次的事情确实太大,还有,谁让他们是相公呢!”
谢无忌轻叹:“也不要自讨没趣了,现在至少还能袖手旁观,真要逼得翻脸相向,最想灭我满门的,就是这群受过恩惠的高官重臣!”
“是。”
张寒松心头大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对于京师高官的靠不住,谢无忌并不意外,只是终究有些失望,又发问道:“你来此有何要事?”
“对了!”
张寒松赶忙道:“师尊可还记得,弟子从京师回来时,描述过的那位戒色圣僧?”
谢无忌淡淡地道:“如今名动北地的那位?”
目睹了卫柔霞与展昭一战后,丐帮彭长老回到据点,就用飞鸽传书将此事传给丐帮总舵,后来有人还来铁剑门印证,张寒松不好否认,只能认下。
于是乎,北方武林已经开始传颂这位圣僧的威名。
宗师之下逆伐宗师,是有先例的。
而古往今来能做到的,几乎都成了惊天动地的传奇,自然值得江湖中人崇拜。
幸亏他们还不知卫柔霞是二境,不然的话————
不然就不会信了。
谢无忌以前会很关注这等人物,但此时宗门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已经不在意了:“你提及此人作甚?”
张寒松沉声道:“弟子也是刚刚才知道,蓝继宗的恶行就是此人查出来的!”
“哦?竟是他?”
谢无忌终于动容:“此人既能堪破陈年悬案,又练成了这等绝世武功?”
“对啊!”
张寒松情不自禁地道:“真不公平!”
谢无忌轻叹:“这等人物得上天眷顾,是真正的英杰,嫉妒是没有意义的————徒儿,你既提及这位圣僧,莫非他已至兖州?”
“正是!”
张寒松道:“而且他还传来口信,欲与弟子一晤,此事重大,弟子特来请师尊示下!”
“自当相见。”
谢无忌的精神倒是一振,正色道:“你得礼数周全,好好伺奉,不要怕屈辱,关键是探明其来意,只要能让我铁剑门渡过此劫,一切条件皆可商议!”
张寒松咬了咬牙:“请师尊放心,为保我铁剑门基业,弟子万死不辞!”
谢无忌欣慰地看着这个得意门生:“好!好!这才是我铁剑门的下一代掌门i
”
张寒松迟疑了一下,却又道:“这件事可需禀明燕师叔?”
“不必了————”
谢无忌的神情顿时淡了下来:“你师叔习剑成痴,当年就与为师不睦,这倒也无妨,他只要为我铁剑门撑起宗师的门面即可,只是这等存亡之秋,单凭一柄剑改变不了什么,就不必惊动他了。
“是。”
张寒松骨子里最崇拜的人其实是那位师叔,还想着如何师叔能同去,也能让对方高看一眼,觉得他铁剑门不容随意欺辱。
但师父既然这么说,他也从善如流,再得几句告诫,起身退下。
等到张寒松再度出现在玄铁阁时,额头已是微红。
谢无忌一眼就看出,这是磕头磕的,不由地脸色微变:“此人枉为出家人,竟如此折辱于你?”
倒不单单是心疼弟子,而是对方如此态度,恐怕难以善了啊!
张寒松却赶忙解释:“不!不!弟子不是对着这位圣僧叩首————呃,也是对着他————但真正值得弟子参拜的,是先帝御赐的神兵!”
——
“什么?”
谢无忌动容:“此人如何会是先帝的托孤重臣?”
由于铁剑门得先帝赐下玉佩腰牌,谢无忌对这方面的消息,还是十分敏感的。
但凡得先帝御赐神兵的,不是皇室的贤王,就是当朝的重臣,连当今天子的帝师都没资格拿到,这大相国寺的僧人怎么会有——————
“是先帝予太后的,太后又赐予圣僧!”
张寒松朝天上抱了抱拳,抑扬顿挫地开始唱名:“先皇御赐凤翎剑,垂帘听政护江山,玉锋出鞘清寰宇,斩尽奸邪正乾坤。”
谢无忌听着,也不禁悠然神往。
铁剑门要是有一柄御赐神兵,往玄铁阁内这么一供奉————
哎呦喂!
那他谢无忌能把门派壮大至万馀之众,整个山东都经营得铁桶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神往之后,就是变色。
“不好!”
谢无忌猛地看向弟子:“亏你还傻乎乎磕头呢,人家要斩尽奸邪正乾坤,我们就是奸邪”啊!”
“他只要持着这柄御赐神兵往充州府衙转一圈,你马上就能从那些官员脸上看到,什么叫翻脸无情,落井下石!”
张寒松也变了色:“不至于吧,哪怕是上命,不都有阳奉阴违的————”
“错!大错特错!”
谢无忌厉声道:“阳奉阴违的绝对少过争先抢功的,到那个时候,我派的灭门,就是地方官员晋升的资历,又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张寒松赶忙道:“师尊莫急,这谁是奸邪,还不是戒色大师一句话的事情么?”
“哪有这么简单?”
谢无忌话虽如此,但也忍不住道:“他要什么条件?大相国寺莫非也缺钱财?”
“不!不!谈钱就俗了!”
张寒松此行不知考虑了多少细节,脑子都冒烟了,但双目中已然泛出智慧的光华:“弟子以为,这位圣僧是为当今天子来的,他是陛下的人!”
“恩?拿着太后的剑,却是陛下的人么?”
谢无忌眉头一动,声音终于缓和下来,若有所思地道:“陛下今年十七,确实不小了————”
“蓝继宗又是先帝一朝的忠宦,以此人开刀,确实有利于树立威望————”
“唔!怪不得太后赐下了凤翎剑,这莫非是母子斗法,大内争权?”
张寒松深以为然:“徒儿也是这么想的一””
“官家抓到了蓝继宗的把柄,想要借此立威,为亲政作准备,外朝群臣肯定也予以配合!”
“这般师出有名,太后无法直接阻拦,却棋高一着,赐下神兵,让圣僧办差,这蓝继宗一旦拿了,最后又成就了太后的威望!”
“高!高啊!你能看出来这些,为师也没有白教你!”
谢无忌神情转为欣慰:“若真是如此,我铁剑门就有了生机,不至于被当做“奸邪”斩掉了。”
张寒松道:“弟子也是这般想的,而且圣僧还透了一个消息—一蓝继宗疑似藏在我们铁剑门!”
“什么!”
谢无忌震惊,但并没有说不可能,而是仔细想了想,缓缓地道:“蓝继宗是不是出事了?”
张寒松道:“弟子也问的,圣僧并未直接回答,可想来是有问题的。”
谢无忌背负双手,开始踱步:“蓝继宗沉寂了这么多年,突然要对大相国寺动手时,我就觉得古怪。”
“尤其是此人真要下手,不缺卫柔霞一位宗师,偏要我们铁剑门参与进去——
“照这么看来,他还真有可能藏身在我们这里,之前的作为,就是要让我铁剑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