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令仪怔怔望着自己周遭。
月色下,她发现后花园的世界变了一草木吐息,青竹叶片边缘泛着光晕,每一次摇电都在空中拖出尾迹,芍药花瓣上的露珠不再是完全透明,而是隐隐折射出七彩虹霓,像缀满碎钻的璎珞。
虫鸣织纹,振翅的夜蛾翅尖划出细线,与蟋蟀震颤的声波在空气中碰撞,激荡起一圈圈涟漪,就连蜘蛛网上悬垂的露珠,都在月光下拉扯出细密的弦。
月华成瀑,倾泻而下的月光不再虚无,竟凝成光绸,缠绕在池中巨石那凹凸的孔窍间,当微风拂过,那些光绸便如流水般波动,在池塘水面投下变幻的光影。
甚至还有地脉显形,青石板缝隙里窜出极为淡薄的光丝,沿着特定轨迹游走,最终齐齐聚于院中一株百年老树的根系上。
世间万物,原来都流转着这种奇异的波纹。
这些波纹如烟似雾,彼此交织,彼此呼应,构成了一张浩瀚无边的网。
庞令仪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天地自然的韵律。
以往修炼武功,她只能凭借一丝微妙的感应,笨拙地尝试引导外界气息。
就象蒙着眼在黑暗中摸索,十次中先是成功一两次,然后三四次,逐步增加。
这是熟能生巧,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而现在。
她完全睁开了眼。
即便不考虑未来的宗师之路,这对于自身的武道也是至关重要。
万象御本来就是驾驭天地万象的功法,万象皆兵,天地为用,原本在开辟先天气海之前,她都只能凭着微妙的感应,外加不断的尝试,去感受外界天地的波动。
现在则是直接观览。
只此一步,庞令仪的武学就有了巨大的进境。
如果再遇到顾大娘子————
呃,似乎还是走不过十招。
心剑神诀这套武学有些不讲道理,同层次也就罢了,对上不如自己的对手,克制性实在太强,一旦硬控,照面之间就分胜负,实在没有办法。
但对上其馀所谓的武林高手,庞令仪却是信心满满,便是那群开辟了先天气海的超一流,也不在话下。
甚至可以更进一步?
她轻轻抬手,指尖触碰那些流动的波纹。
霎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感涌上心头,仿佛整个人融入了这片天地,再不分彼此。
“回去!”
展昭的传音,“爻光”与“有无”则适时封堵。
庞令仪悚然一惊,赶忙退了出去。
方才那一瞬,她险些被那浩瀚的天地韵律彻底吞没,就象稚子初见沧海,不知不觉便要涉足深水。
不得不承认,相比起先天气海,有着丹田与全身经脉为根基,足以接洽外界天地的稳固,窍穴神异只是一个穴道,便如同一叶扁舟。
如果认得清自己,循序渐进,先在浅滩区嬉戏,在锻炼技术后不断深入,也不是不能成为弄潮儿。
但若狂妄自大,贸然深入那天地伟力之中,就是一叶扁舟入深海,下场自不必说。
反应到外界。
若非师哥给她护法,就是走火入魔,筋脉寸断的凶险。
绝不会如今这般,好似包裹在温暖的怀抱里,如此舒坦。
另一边。
如果说庞令仪是外求,连彩云就是内视。
但这回不是盲目内视,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例子。
展昭当时觉悟窍穴神异之际,连彩云恰好在身边,看着他饮下禅寂三昧汤,又随意地嗑了一枚武林人士视若珍宝的十全归元丹,然后就顺理成章地觉悟出“爻光”。
但再怎么说,展昭是全靠自己摸索,自己决择。
连彩云则要幸福太多。
身边有两个现成的例子。
展昭的“爻光”“有无”,庞令仪的“截锋”,明晃晃地展示在面前。
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神异,有着如此引导,也变得清淅起来。
再加之一语点醒梦中人,她方才交手时就隐隐有种奇妙的感受,此时内视巨阙赤霞穴,福至心灵,灵光耀起。
“我的窍穴神异,名为”
“喜君!”
再看巨阙赤霞穴得灵光中,竟似端坐着一个小小人儿,生就一张笑脸。
眉眼弯弯似新月,唇角微扬若春风,通体笼罩着一层暖融融的赤霞光晕。
这张笑脸不似俗世谄媚,亦非强颜欢笑,而是透着天然的清净喜乐。
观之便令人戾气尽消,心生安宁。
眼见着“喜君”诞生,“爻光”和“有无”也马上领着她,去睁眼看世界。
连彩云同样感到震撼。
同样在第一次接触时,也有了过多深入的迹象。
但在这方面的表现,她比起庞令仪要好得多。
毋须展昭保护,当天地自然之力不受控制地涌入体内经络时,“喜君”坐落,笑意流转,经脉中躁动的真气都变得温顺起来,如春风化雨般自然流淌。
“喜君”再调皮地眨了眨眼,将贴着周身的天地之力化作一缕和煦微风,阻隔住内外,避免更多力量的入体。
映射在外。
就是连彩云自行截断了感悟天地,将自己保护了起来。
“哦?看来彩云觉悟的这个神异,很是适合修炼啊!”
“这也印证了,我的设想是正确的————”
“世人对于神异的认知有错误,窍穴神异法”有其独一无二之处!”
展昭亦是欢喜不已。
猜测得到了验证。
窍穴神异之所以那么多宗师都没有领悟,不是那些人天赋不够,恰恰是他们天赋太好,十几岁时就突飞猛进,积攒的真元把凝炼窍穴迅速填满,反倒挤压了灵光的诞生空间。
至于天赋根骨原本就不够的,那本来就很难觉悟神异了。
所以窍穴神异的觉悟其实也挺巧妙,多一分则堵,少一分则缺,偏要把握住那股微妙的平衡不可。
而且理论上千万不能出错,不然越努力越是渺无希望。
现在展昭的发现,就从根本上改变了武者的认知,按照这个思路,日后有天赋根骨的武者,觉悟神异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有了这个基础,再从庞令仪与连彩云实质性的接触天地来看,窍穴神异同样可以成为沟通天地的桥梁。
那么晋升宗师的顺序就变了。
从原来的凝炼窍穴,积蓄功力,开辟先天气海,正式观察天地元气,做好吸纳入体的规划,最终架设天地之桥,入宗师境。
变为了现在的凝炼窍穴,觉悟窍穴,观察天地元气,做好吸纳元气入体的规划,同时默默积蓄功力,最终开辟先天气海之际,一鼓作气地架设天地之桥,真入宗师境。
展昭自身已经确定,他会走后一条路。
这条路不仅在宗师境前有所变化,入境后是否还是原本的四境划分,都要打一个问号。
因为他隐隐觉得,窍穴神异还有更多的潜力可供挖掘。
毋须跟着前人照本宣科。
这是最适合自身的道路。
现在则是要考虑,能不能带着身边人一起。
毕竟庞令仪和连彩云如今也觉悟神异,不共同进步实在是浪费了。
那是后话,不必急于一时。
目前两人各自陷入难得的体悟中,展昭自不打扰,默默护法。
月色如纱,他负手立于庭前,肩头玉猫纹丝不动,唯有赤瞳中流转的月华泄露一丝生机。
过了半刻钟,展昭微微侧头。
方才的交手动静,终于是引来了庞府中人。
不再是庞旭,也不是寿宴上见过的庞昱,而是个毛头小子探了个脑袋过来。
“咦?怎么多了一位姐姐?”
对于后花园多了一位女子感到惊讶,但再左右看看,乌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刚刚听姐姐唤————师哥?是听错了么?”
“你是在找我么?”
一道清润嗓音蓦然响起。
毛头小子一惊,却奇异地没有吓一大跳,只是定定地看着前方。
月光如水倾泻,勾勒出来人修长身影,玉面如琢,青衫似竹。
最奇的是他肩头竟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琉璃般的眼瞳映着月色,恍若精雕细琢的玉像。
“哇!”
庞家么儿不由惊呼出声。
庞吉有三子一女,女儿就是庞令仪,三个几子则是长子庞昱,次子庞旭,三子庞昀。
此时出现的正是么儿庞昀,今年刚满十岁,自幼在府上见惯达官显贵,却从未看过这般人物。
不必佩剑持刀,单是负手而立的气度,便似把绝顶高手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哇!”
庞昀又惊呼一声,然后努力板着小脸,故作老成地问道:“你就是姐姐的同门师兄?”
展昭道:“不错。”
“那————”
庞昀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是姐姐约你夜间来后花园相见的?”
“不是。”
展昭微微摇头:“展某此番前来,并未提前知会令姐。”
“哎呀!这可不妥!”
庞昀急得跺了跺脚,活象个操心的小大人:“就算你是江湖中的大侠,也不能夜闯少师府邸的,对我姐姐名声不好,若是让府中侍卫撞见,更是会生麻烦————你快走吧,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如此,展某先行谢过小兄弟了。”都市异能,我即为秩序守护者!动态漫画
展昭失笑,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不过我此次入府,确实有事相商,还望小兄弟代为通传令尊庞少师。”
庞昀皱起小眉毛:“我爹不会在这个时候见你的,你要入府拜访,也该明日白天来啊!”
“不是我入府拜访,是官家让我来见令尊的。”
“啊?”
“什么!!”
书房之中,庞吉猛地抬起头:“令仪的同门师兄,代官家夜间来寻老夫?你这孩子,莫不是在玩闹?”
庞昀不干了:“爹,孩儿小事闹一闹,哪里敢在这等大事上开玩笑?那位大侠就是这么说的,当然他说的是真是假,孩儿可不知道啊,不过瞧着他的模样,真不象是戏言。”
庞吉道:“此人可报上名讳?”
庞昀道:“他说他叫展昭。”
“是他?”
庞吉一惊。
这个人也曾经名震京师啊!
之前苏无情失踪,暂代六扇门神捕,捉拿“钟馗”的不就是这一位么?
当时庞府还想要拉拢的,结果对方破了“钟馗图”一案后,直接回了大相国寺,此后就音频全无。
没想到不声不响之间,竟是一步到位,直接投入官家麾下了么?
莫非是入了那个不久前庞吉才知晓的秘密组织,大内密探?
“爹!别想那么多了!他可是官家派来的啊,还不快快有请?”
此时书房之中,长子庞昱也在。
相比起庞吉没什么变化,庞昱明明年纪轻轻,精神却差了许多,眉宇间多郁郁之色,此时闻言颇为激动。
“老夫平日里教导你的养气功夫,都丢到哪里去了?”
庞吉斜了大儿子一眼,反倒平淡下来:“请这位展少侠进来便是。”
越是落魄,越不能自惭形秽,没得让别人看轻了自己。
此时庞令仪与连彩云的感悟也已结束,展昭不再守护,跟着小庞昀,迈步走入书房。
他穿的是顾临提供的江湖人服饰——
一袭靛青劲装被烛火镀上金边,腰间墨玉带映着温润流光,行走时肩头玉猫纹丝不动,长袖垂落的弧度都似丈量过般恰到好处。
分明是江湖客,偏生带着三分清贵气。
这般英姿令庞家父子三人,包括小庞昀在内,都再度眼前一亮。
当真是一表人才!”
庞吉马上相信这位是官家派来的了,脸上露出矜持却又不失亲热的笑容,拱手道:“老夫庞吉,见过展少侠。”
“庞公折煞在下了。”
展昭侧身避礼:“论公,庞公乃天子之师,德高望重;论私,令媛与在下有同门之谊,岂敢受礼?”
“哪里哪里!”
庞吉哈哈一笑:“老夫也早知令仪拜了一位江湖高人为师,没想到还有展少侠这般同门,真是缘分呐!不知官家让少侠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很是放松,但内心的情绪还是暴露出了紧张与期待。
展昭没有姑负这份期待:“与官家的生母有关。”
“且住!”
庞吉刚听了一个开头,脸就变了色,对着小儿子庞昀道:“你先出去。”
瞥了眼大儿子庞昱,倒是没有将他赶走,沉声道:“请展少侠明言。”
展昭开始明言。
部分细节稍作修饰,但基本关系直接讲了个明白。
庞家父子听傻了。
庞昱双目圆瞪:“这————这————莫不是说笑?”
庞吉则不觉得说笑,有时候往往越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反倒越是真实。
编都不会编得这么离谱啊!
只是他马上问道:“依展少侠所言,当事人都已过世,蓝继宗也已授首泰山,如何能证明事情真伪呢?”
展昭道:“在下欲寻民间的李妃娘娘。”
庞吉道:“可有具体线索?”
“有。”
展昭道:“她被蓝继宗送往了襄阳。”
“襄阳?”
庞吉面色再变:“襄阳————襄阳————”
展昭直接问道:“庞公担心襄阳王?”
“是————是啊!”
庞吉苦笑,对方直来直往,他也不云里雾里,直接道:“襄阳王是太宗九子,当今天子的九叔,八贤王以贤德着世,尚只虚领俸禄,这位却是本朝唯一有实际封地的藩王,情况特殊————”
展昭细听。
襄阳王是着名反派了,按照亲属关系是真宗幼弟,仁宗叔父,作为镇守荆襄九郡的皇亲,以襄阳为据点策划谋反,在冲霄楼内暗藏反叛盟书,并与西夏、庞太师等势力勾结。
不过庞太师与庞贵妃,历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