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颔首:“给我们带两壶。”
“好嘞!”
提着两壶酒,展昭和连彩云走出这条街,后者低声道:“大哥,李妃莫不是已经————”
“如果襄阳血案真如民间所传,一条巷子的居民都被屠戮,那李妃恐怕也被卷入其中了,不过此案恐怕另有蹊跷!”
展昭道:“凶手是血锁人屠”程墨寒,此人在逃入恶人谷之前,将幼子程若水送往大相国寺为沙弥。”
“哦!是那个在早课时,饮下毒茶的小沙弥吧?”
本就是钟馗图一案里的事情,连彩云一听就明白:“若无大哥在,那程若水就被韩照夜的毒给间接害死了!”
“是啊————”
展昭有些感慨:“没想到竟然转到这一起案子上来。”
当时早课投毒案,调查受害者时,戒闻说过:“程若水的父亲,于襄阳犯下了一起大案!此人与大相国寺有旧,传信而来,有言自己是被冤枉,只是证据确凿,百口莫辩,又遭襄阳三帮两派合力围剿,只能暂时杀出重围,托我们照顾他的独子————”
当时展昭算是看明白了,大相国寺的沙弥个个都来历不凡,对于戒闻所言,也是半信半疑,谁知道佛门是不是又包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魔头了?
但经过这段在寺内的生涯,他基本确定大相国寺行事还是有分寸的,既然他们敢收留程若水,除了因为双方有旧外,程墨寒的案子恐怕真有些蹊跷。
只是展昭也没想到,这襄阳血案会与李妃的下落搅和在一起。
连彩云提议:“既然程若水在寺内,大哥要不要飞鸽传书,回寺内问一问?”
“可以试一试,但不必抱多大希望。”
展昭道:“两年前,程若水还是个六七岁大的孩子,这个年纪不会知道什么,再者他如果真的知晓案件的关键内情,程墨寒也不会将他托付给大相国寺,恐怕是冒着风险,也要直接带去恶人谷了。”
连彩云微微点头:“正因为这孩子什么都不清楚,程墨寒判断他的敌人不至于冒着风险闯入大相国寺杀人,这才交托————”
说罢眼眸明亮起来,宛如星子落进清潭:“大哥要彻查此案么?那可太好了!襄阳枉死的百姓能沉冤昭雪了!”
“切莫盲目自信。”
展昭轻轻摇头:“陈年旧案最是难查,靠的不止是本事,更要看天时地利。”
即便二十年前的悬案终得昭雪,这话依旧作数。
假使莲心不人格分裂,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那些血债怕是要永远埋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窟之中,再不见天日。
故而查案者一向厌烦这等积年旧案,若论痛快,肯定是更希望追查正在发生的案子,与凶手刀来剑往,见招拆招。
但襄阳血案实在过于骇人。
整条巷子的百姓,竟无一活口。
若程墨寒真的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凶手又为什么要犯下这等十恶不赦之事呢?
“此案得看地方府衙的案卷留存与当事人的口供收集。”
“走!”
“先去襄阳府衙,再往三帮两派!”
日影偏斜,一抹淡云掠过襄阳府衙高墙。
两道人影如飞絮般飘入院内。
展昭靴尖点在瓦上,无声无息,青衫微动,与天光融为一色。
连彩云紧随其后,窄袖罗衫如燕羽掠风,半点声响也无。
二人借着侧柏掩映,悄然落至廊下。
衙门内,各房司吏胥散漫如常。
户曹的文书歪在椅上打盹,刑房的笔吏正醮墨偷画王八,连签押房外当值的衙役都拄着水火棍,脑袋一点一点地钓着鱼。
“这可是襄阳府,怎的如此松散?”
连彩云皱眉。
展昭目光则转向西侧一处院落。
人影来往,步履匆忙,与其他各处形成鲜明对比。
“去那边!”
刚刚抵达西院,恰好就见廊下几个吏胥正聚在一处低语。
“这黑脸通判当真难缠!”
一瘦高文书揉着腕子抱怨:“昨日核对漕粮帐册,竟又要我重算了一遍,有没有问题大伙儿心里没数么,何必这般苦苦相逼?”
“嘘!小声些!”
另一个小吏缩颈四顾:“你当他是钱知府那般好糊弄?那双眼一扫过来,寒浸浸的,怪吓人的,还是办了吧!”
“呵,有王爷在,他再较真又能如何?”
第三个胥吏嗤笑,却也不自觉压低了声:“也就是那惊堂木一拍,嗓门儿都不必提,光那脸色————啧,活象阎王殿里爬出来的!”
说罢,三名胥吏齐齐叹了口气:“苦也!苦也!这位才上任了两个月,就让我等这般忙碌,何时是个头哦!”
“哦?”
连彩云听得十分好奇,传音道:“听这意思,有位通判到任不过两月,竟能让懒散成性的衙门吏胥忙得脚不沾地?”
如果是他,就不奇怪了。”
展昭眸底掠过一丝笑意,望向另一侧。
“刑房的旧案都取来了————”
几个皂隶正抬着成箱卷宗匆匆而至,领头的年长吏目满脸疲态,袖口还沾着墨渍。
忙碌的不止是刚刚聚在廊下抱怨的三个人。
显然院内那位通判当真了不得,能将衙门的吏胥充分调动起来,绝不是单纯的官位能够带来的。
要知许多没有能力的流官只能得过且过,一旦触碰当地利益,下场肯定是阳奉阴违,直接被架空。
但从另一方面也能反应,这襄阳府衙怕是积存下了不少大问题。
再根据方才的交谈,与襄阳王、现任知府都有关。
“去见一见这位吧!”
“咦?正好出来了。”
就在展昭准备去见一见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时,院中忽然一静。
檐下麻雀惊飞,树影都似凝住,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吏胥们,此刻如见鹰隼的燕雀般骤然散开,垂首肃立。
堂内脚步声沉沉,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但见此人约莫四十上下,一张面孔黑如铁,长须及胸,随步履微微颤动,浓眉入鬓,眉峰似刀,压着一双明亮如电的眸子,那目光所及之处,连飘尘都为之一滞。
身着深青色官袍,腰间革带束得极紧,更显得肩宽背直,手中捧着厚厚一叠文书,指节突出,骨节分明,显是常年执笔所致,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似量过般精准。
听着那步子,某些心里有鬼的吏胥都忍不住一哆嗦,额上已沁出冷汗,腰弯得几乎要折了,口中则不自觉地发出变了调的见礼声:“拜见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