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行事,向来当机立断,雷厉风行。
从清静法王处得知了“光之命”的来历,他辞别这对姐妹,又与谢灵韫和断武关照一番,直接顺了一匹襄阳王亲卫的马,径直朝京城方向驰去。
持湛方丈究竟是在闭关疗伤,还是另有隐情————
猜什么猜,亲回汴京,一看究竟!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再辅以轻功提纵,当真如日行千里。
次日日落之前,他便已抵达不设宵禁的汴京,重返大相国寺。
寺中香客如云,梵音缭绕,一派祥和宁静。
展昭并未直奔方丈院,而是走向普贤院。
持湛方丈自闭关疗伤以来,便半隐于方丈院内,直至前些时日负业僧失踪、云板僧遇害,方才重新露面,稳持寺务,安顿人心。
而除他之外,尚有一人始终在旁陪同。
正是普贤院首座,持觉禅师。
这本是情理之中,持湛方丈身中“天命龙气”,不便与人动手,持觉禅师精通药理,陪同闭关既可助其疗伤,亦能护法周全。
如此。
假设持湛方丈当真藏有“玉猫”之秘,肯定也瞒不过一同闭关的持觉禅师。
他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入了僧房之中。
房内寂然无声,陈设整洁,经卷齐整,一切如常。
展昭四处打量着,指尖开始轻叩墙壁、地板与木橱,聆听回声,辨别虚实。
他的机关术全从《莲心宝鉴》上学来,在此道上没什么天赋,更谈不上经验,因此属于最初的入门级,纯纯的生搬硬套,没有丝毫的灵活变通。
但终究是天底下最顶尖的杂学秘籍,面对同样不是精通机关术的僧人,还是能够判断有无暗格的。
“咚咚咚咚咚嗯?”
仔细找了两刻钟,他停在经橱内侧,指节敲击处总算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空响。
“持觉师伯,此事干系重大,对不住了!”
展昭毫不迟疑,直接移开经橱,打开暗格。
里面赫然躺着一沓厚厚的册子。
展昭取出最上面一本,翻了开来—
不是经卷,也不是药方。
而是一卷日录。
玄佑四年,六月十七,晴寺中新收沙弥十馀人,观其气色,大半根基虚浮。
想起当年贫僧初入寺时,亦是如此。
《清净如来藏》虽好,然经脉未通者修之,如负重登山。
今夜重调“五苦消乏汤”配方,将苦丁霜茶减三分,增柏子泥一钱,佐以窖藏梅雪化其燥性。
愿诸弟子饮之,喉舌虽苦,丹田渐温。
玄佑四年,八月廿六,雾读《清净如来藏》至光照十方篇,忽有所悟:
佛光普照,岂非如药力渗透百骸?
然心若澄潭,方能映照大日。
贫僧终日汲汲于汤药针灸,是否亦是“着相”?
罢,罢,明日当赴藏经阁,再观下卷。
虽不能修,心向往之。
玄佑四年,十二月初一,雪持愿师兄云游未归,寺中宗师唯持湛师兄一人。
昨夜梦回四十年前,见悟法神僧施展大日如来法咒,金光漫空,如旭日东升。
醒来怅然若失。
今晨特制“明心见性汤”:以菩提子、心莲、琥珀粉为引,佐以晨露。
虽不能助人顿悟,但求饮者心神清明,于修行路上少些迷障。
展昭微微点头。
持觉禅师在四院首座里的存在感虽然不高,但重要性确是不可或缺。
他所精研的诸多药理和配方,为寺内僧众强健体魄,澄澈心神。
大相国寺如今的巅峰强者虽不复往昔,但中高层的武者数目却是相当可观,持觉禅师功不可没。
玄佑五年,三月初四,阴持慧师兄提及,近来早课昏沉者众。
想来是春困秋乏,人心易惰。
“禅寂三昧汤”本为助益修行,然药力太猛,恐伤年少经脉。
忽忆《千金方》中有一古法,以灵芝屑配伍青盐晶,可缓药性峻烈。
——
试制三剂,予戒闻小师侄饮之,观其三日,气脉平稳,眸有清光。
善哉善哉。
展昭歪了歪嘴角。
戒闻师兄有事是真上。
连试药都上。
再往后,大多就是持觉禅师对于配方的改良,对于寺内僧众的关切。
甚至到了第五本,还看到了自己的情况。
圣和四年,十月廿七,风寺内多了一位天赋异禀的小沙弥。
观其窍穴隐现灵光,似是神异将成,寺中多年未出这般人物了。
若他日能参悟《大日如来法咒》,或可重现悟法神僧当年气象。
特将最后一钱“龙脑香”添加汤中,助其凝神悟道。
果真不俗。
饮“禅寂三昧汤”竟如饮水,药力化尽,无半点外泄。
展昭将接连五大册日录大致翻看了一遍,将之整整齐齐放回暗格。
似乎是多心了。
这位普贤院首座确实是谆谆长者,所言都是为了大相国寺,并无半分————
“等等!”
“连我入寺后的情况,都在日录上有着记录,持湛方丈受伤的情形呢?”
“为何有关方丈的闭关、护法乃至治疔,上面都未提过半个字?”
就在即将关闭暗格的一刹那,展昭目光如电,再度搜索起来。
手掌深入暗格,细细探索,果然触到一个微不可察的凸起。
暗格之下,竟还有一层。
咔哒!
里面静静躺着两卷薄薄的日录。
展昭取出翻开,目光微凝。
圣和一年,九月十二日,阴耶律苍龙今日登门“论法”。
此人气度恢宏,言谈间锋芒毕露。
天命龙气确如其名,逆势夺天,霸道绝伦。
师弟以佛光普照之势,被其龙气一冲,竟如冰雪遇沸汤,层层消融。
交锋百招,被此人一掌印在肩井。
老衲为师弟细查,龙气盘踞经脉,逆冲丹田,如附骨之疽。
此伤非寻常药石可解,需以“琉璃净血膏”外敷,佐以“八风定禅汤”内服,徐徐图之。
圣和一年,十月五日,雨师弟伤势反复,每运功驱除龙气,便觉自身与天地交感之力滞涩一分。
耶律苍龙当日之言犹在耳畔:“顺天者众,逆天者寡,然天命无常,顺未必得,逆未必失。”
其道或偏,其力却真。
若我寺“大日如来法咒”有人练成,何至于让辽人如此逞威?
光照十方,梵音涤世,岂是“天命龙气”所能轻易撼动?
憾哉!
煎药时特增“雪山莲芯”三钱,望能缓其经脉灼痛。
圣和一年,十一月十九,夜复阳子深夜来访。
此人为老君观新任观主,然丹道药理之精研,尤胜往昔丹师真玄子。
彼与师弟探讨,耶律苍龙所赠“翡翠狸奴”,内藏玄机。
复阳子言,老君观于赌斗中赢下“神之命”,我寺所得为“觉之命”。
若参悟其中玄机,或可助师弟更快化解龙气,乃至触类旁通,于破境有所裨益。
师弟意动,嘱老衲暂勿声张,只暗中参详。
圣和二年,元月三日,风自复阳子来访后,师弟疗伤之馀,亦常取出那尊“翡翠狸奴”参悟。
“天命龙气”本应随“八风定禅汤”日渐消弭,然进展缓慢。
尤当师弟凝聚心神,龙气便格外躁动,牵动旧伤,气息翻腾难继。
原预计一年内可愈之伤,今看来遥遥无期。
莫非真须借那“翡翠狸奴”,方能破局?
今日重调“琥珀安神散”,或可助师弟暂稳心神。
到这里还算是正常。
后面就不对劲了。
纸页开始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逐渐凌乱,仿佛执笔者心境起伏,难以自持。
圣和二年,五月初九,阴心中不安。
气色晦暗。
参悟“觉之命”时,常觉心神摇曳,如坠云雾,所见所感皆非佛门正道应有之相。
耶律苍龙赠此重礼,果真只为全切磋之仪?
观此人行事,看似豪迈大气,实则步步为营,绝非易与之辈。
“翡翠狸奴”,“觉之命”,恐非善物!
——
圣和二年,七月廿一,夜今夜咳血。
虽只少许,然血色隐透金芒,触之微温,异于常血。
此绝非龙气反噬之象。
应暂停参悟“觉之命”。
默然良久,终是颔首。
然其眼底深处,那份不甘与执着,令人心惊。
大日如来法咒成绝响,寺中上下谁不扼腕?
可若因此便饥不择食,误入歧途————
不敢再想。
圣和三年,二月初二,雷雨——
复阳子再度密访。
二人闭门长谈,老衲守于门外,只闻零星话语。
“————残缺————”
“————九命归—————”
复阳子离去时,面色凝重,与老被对视一眼,尽是忧色。
他未多言,亦未多问。
这“翡翠狸奴”之后,究竟藏着何等惊天之秘?
圣和三年,三月初十,晴师弟今日忽道,欲将“翡翠狸奴”封存。
耶律苍龙没安好心,这“觉之命”绝非助益。
三年光阴虚耗,伤势反复,破境之机,怕是愈发缈茫。
悲哉,悲哉!
只盼一切还来得及!
最后一页字迹已然尽显凌乱。
展昭仔细看完,缓缓合上。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首先之前的猜测成了真。
耶律苍龙南下挑战八位宗师,或赠与,或赌约,将八尊“翡翠狸奴”转至众宗师手中。
每尊翡翠玉雕里面,都应该藏有一命。
摩尼教清静法王得了“光之命”;
大相国寺持湛方丈得了“觉之命”;
老君观观主复阳子得了“神之命”;
毫无疑问,此物不是好东西。
——
耶律苍龙是祸水东引。
这家伙修炼的武功“天命龙气”,号称“逆天夺势,以力破万法”,霸道绝伦。
一路挑战宗师时也是自报家门,堂堂正正,一副武痴模样,没想到如此阴险。
这或许也是中原武林宗师没有防备的原因。
而等到发现那留下的“翡翠狸奴”有问题时,恐怕又是另一番情况了。
展昭将暗格合上,一切恢复原样,身形一闪,朝着方丈院而去。
此时夜幕完全降临,方丈院内外一片安宁,唯有檐角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
他来到院外静静感受。
里面有两股气息。
持湛方丈的呼吸悠长却隐有滞涩,如深潭下暗流涌动;
持觉禅师的吐纳则平和中带着药香,那是常年浸淫药理形成的独特韵律。
展昭并不着急,默立于一株古柏的阴影中,静静等待。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禅房门扉轻启,持觉禅师缓步走出。
正欲往一个方向而去,却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面前。
“戒色?”
持觉禅师察觉到来者熟悉的气息,满是惊讶:“你不是去襄阳了么?”
“为了“翡翠狸奴”之事,弟子特意折返寺中。”
展昭开门见山,目光清澈而锐利:“我已得知耶律苍龙携玉猫九命”南下挑战的情况,也看了师叔藏在暗格下的日录————”
持觉禅师听得前半句,已是身躯一震,听到后面更是沉默下来,半晌后才叹息道:“你竟也知道了!”
展昭合十行礼:“请师叔恕我擅闯,此事关乎方丈,更关乎我大相国寺乃至中原武林的安危,不得不察。”
“罢了————罢了————”
持觉禅师摆了摆手:“这不怪你。”
展昭问道:“方丈为何执意要参悟那觉之命”?此物既由耶律苍龙带来,终非善物,岂能没有防备?”
“当然是有防备。”
持觉禅师再度默然片刻,声音低沉:“然我等所求,不仅是为了驱除体内的天命龙气”,更是要练成大日如来法咒”。”
“大日如来法咒”乃我佛门至高绝学,自天僧开创此法以来,历代修成者,无一不能凝聚自身极域,成就大宗师之境。”
“故而白玉楼排天下心法榜,将之列为第一。”
“可此法,实在太难。”
“最后一位练成大日如来法咒”的大宗师,还是本朝初立之时,我等的太师叔悟法神僧。”
“在悟法神僧之前,也是近一甲子无人能成,因此他神功大成后,便将之一分为二,上册为《清净如来藏》,供寺内弟子修行打根基,后册则位于藏经阁内,凡有机缘悟性者皆可参阅。”
“此举降低了修行的难度,可即便如此,此后四十年内,寺内也无一人练成。”
“我等的师尊法印禅师,虽成四境大宗师,也还是未能修成完整的大日如来法咒”。”
持觉禅师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遗撼:“师弟天资卓绝,于《清净如来藏》上的造诣已臻化境,距离三境合势只差一步之遥。”
“偏偏耶律苍龙的天命龙气”专破合势之道,若按部就班疗伤,不知还需多少光景,且破境难度会大大增加。”
“而那翡翠狸奴”中的觉之命”,不止是蕴藏着一套惊天动地的武学,更暗含无穷玄机。”
“若能参透其中奥妙,或可触类旁通,不仅加速驱除体内龙气,更可借此窥见大日如来法咒”的真意。”
展昭道:“若真如此,耶律苍龙岂会将这翡翠狸奴”交予我中原武林的宗师,资助敌人?”
“耶律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