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殿下千岁。”
“是副校尉,”谢连岳温和的笑了笑,他身穿白色锦袍,公子柔顺,笑起来有些狐态,他的母亲只是舞姬出身,随了母亲相貌,“请起。”
“父皇可在里面?”
“正是。”肖空晋点头,“今日已经下朝,不知二殿下...”
“哦——卫将军出征已经两月,今日有信兵送了信来,王校尉的政务原本都是直接过给父皇
奏报,如今王校尉一死,无人填补空缺,又巧今日在城门口正好瞧见了信兵,便把捷报给父皇送来。”
肖空晋心中咯噔一声。
王校尉是二殿下的人!
“不过我猜,父皇大约是不会见我的,让我回去闭门思过吧?”他笑盈盈的,将手中的信报递给御前侍卫,在门口隔着长道朝里面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儿臣告退。”
肖空晋心想,自己话都没说出来,这怎么爹一个儿子一个,都能猜出对方在干什么想什么?
这是为何?
“不知副校尉大人,可欲同行一段路?”谢连岳问。
“殿下请。”肖空晋微微躬身。
谢连岳颔首,和他并肩走在宫内长街。
“听闻副校尉大人目睹裴将义子长街杀人?”
“是,微臣便是来宫中奉命禀奏。”肖空晋回答。
“他多大了?”谢连岳问,“长什么模样?”
“这...”
二殿下问的问题出乎意料,他本以为二殿下会问一些当日细节,怎么反而问那孩子多大?
“那日天黑,瞧的不真切,大约十岁左右?又或许大些,微臣真的不知。”
“什么?!”谢连岳脚步一顿,眼中划过几分惊诧,胸脯起伏极快,却很快调整好,“十岁...怎么可能...?”
他精心谋划的计策,怎么会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一日内看破?
甚至连证据都不用收集,当街斩了王校尉,故意把事情闹大,让父皇知晓...
王校尉不死,无论裴却山有多少亲兵来信,都会被截,能进京的,只有裴却山的死讯。
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甚至连模样年纪都不知道的孩子!竟有十足十的把握,当街杀了王校尉!
谢连岳心口仿佛受到重创,神情恍然。
“殿下?”肖空晋晃了晃手,“您怎么了?”
“没事。”他扯了扯嘴角。
孩子....是个孩子?
谢连岳作为并不受宠的二皇子,他知晓想要坐上那个位置需要功绩,路途上胜败乃兵家常事,折了一个王校尉不要紧,要紧的,是裴却山身边竟然多了一个如此头脑的人,随意当街一闹,只怕便能解裴却山远困的烦恼。
他筹备许久,从去年年终开始筹谋,等待裴却山入望城,待发洹河关....
将近半年的筹备,竟然让他输给了一个孩子?
因为当王校
尉死的消息传入宫内,这件事就已经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皇帝对他见都不见,也不问责,只怕是失望至极吧。
一个连十几岁孩子都斗不过的皇子,也配坐在那位置上吗?
谢连岳咬了咬牙,拳头攥紧,一张白面脸上满是难以消散的屈辱。
肖空晋出了宫,直奔裴府去。
他不送礼也不问旁的,只问,“你家公子叫什么名字?”
看门的人瞥了他一眼,嘟囔道,“你是谁?我们管家说了不见客,一日来,已经有上万人来问公子名讳了!我们不能随意讲。”
随后便闭门谢客。
但肖空晋脑海里还有那日小孩手握长剑的样子。
别说,虽然身子很瘦,却很有裴将当年的风采。
不过他总觉得,将来还会再见。
不急这一时。
“几时了?”乔昭在马车中问。
“快子时了。”崔成为他掖了掖被角。
“是不是快到了?”
“是,”崔成连忙把热乎的水递过来,“咱们日赶夜赶,这才十一日便快到了,阿奇说过了前面的山,下去便是长柳县。”
他们特意绕过了望城。
因为望城外全是军队营帐,少说也要有数十万大军。
其中有一万还是宫中的骁骑营,是圣上近卫兵被拨过来的。
“大军行进总是要安营扎寨制饭,我们日夜兼程,还在中途换了六匹马,自然是快些...只是累了你和阿奇,来回赶车。”
“少爷,您别再说这些了,越往这边走越冷,您身子都滚烫起来了...在京都,已经一年多没烧过了。”
他虽然身有咳喘病症,却也被郎太医治的很好,身子调养大半,郎太医说内里已经不亏空了,只是外伤,像脚踝,心肺这样的永久外力导致的,暂没有法子。
说着,崔成往他的身上又盖了一层,“越走越冷,可不能冻着了。”
“我已经要喘不过气了。”乔昭咳嗽两声,忍不住掀开窗帘向外看。
北风呜呜呼啸,似乎是要下雪。
他明亮的眼睛在周围打转。
晚上的夜空并不暗,天上繁星交织,仿佛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白米,一颗一颗的。
这里冷而荒,所以阿爹才不愿意让他来吧。
来了吃苦。
他心跳着,咳嗽带着箭伤有些痛,捂着胸口,雪白的小脸靠近窗户,眼睛止不住的看。
或许马车行进过的地方,阿爹也走过。
马车行进到长柳县前,这个时辰县门也是紧闭的。
最近这附近不太平,望城驻扎了大批军队,前头洹河关又在打仗,县城白天都不开门,就怕有人溜进来。
乱世里从军营里逃跑的兵鲁子多,到他们这中平民百姓家只会烧杀劫掠。
因此,县门紧闭。
“来者何人?”县门城墙上的巡卫兵都是五六十的大伯,声音粗犷。
“此乃裴——”崔成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嘴巴就被乔昭捂住,“他是我的家奴,陪我逃命的,路过县城,实在是马瘦粮绝,想要在县内歇脚。”
“少爷,您怎么不让我说完呀,将军的名号响当当!咱们来的这一路,不都是拿着御剑通行吗?”
“那是之前,这不一样。”乔昭分析道,“这地虽然不起眼,可仔细拿过地图研究的人便会知晓这地方的妙处,若是有人抢先我们一步,抢先的人是阿爹的敌军,那就打草惊蛇了。”
崔成心下一凉,心想自己还好没有嘴快。
险些误了大事。
乔昭从不责怪他嘴巴快,只拍拍他的手背,告诉他没关系。
城墙上的大哥和几个穿着简陋的士兵窃窃私语,随后开了县城门。
进城门时,乔昭示意崔成给了银子。
“哟,这得是从什么地方逃命?”大哥咬了咬银子,瞧他们东西不多,“前头有个酒栈,我带你们去。”
“你们这没有客栈吗?”崔成问。
“我们这小县城,家家户户都认识,世代在这种地,哪用的上客栈?没人住。”
乔昭道:“最近酒栈应该也很多人吧?来时瞧见不少兵爷。”
他下了马车,摘下帽子,烛光在他深蓝色的瞳孔中跃动。
“瞧见兵爷了?”引路的大哥皱眉,“你们不会是从怀周来的吧?”
“怎么了?”
“若是怀周人,只能让您先走了,这银子也收回去吧。”
大哥见乔昭手无寸铁,一看还是个娇养的少年,也硬气不起来,“两国打仗,你若是怀周人,我放你进来,我们县爷一定会打我板子的!”
“县爷?您能带我去见他吗?”乔昭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便知道,这地方的人质朴,是可以依靠的。
“吾乃裴将下属,特意前来借粮,请大哥帮我引荐一番,哪怕事不成,乔昭也谢过您的大恩大德。”
说罢,乔昭
便作势要跪。
“你是裴将军的手下?”大哥愣了神,“怎么可能,你怎么从洹河关出来的?”
果然,阿爹被困洹河关。
他捏紧了长剑,这粮,哪怕是豁出去抢,去杀,他也得弄到!
“驾!”
铁蹄踏黄沙,一支小队在道口边分了两路。
“顾玉良!”裴却山将自己的马给他,他小臂中箭,已经拔掉了箭簇,顾不上让人给自己医治。
今日子时,他们便趁着怀周兵将放松警惕时纵马而出。
光是跑到峡谷关口就要十五里,小支精骑也照样惊动了人,他一共带来三十人,如今只剩下十六。
在关口中,他们是活靶子,只能咬牙认命向前。
裴却山佯装回了望城,此刻,他便要带着人折返回去,趁着对方放松警惕时带十人去清缴一侧高崖伏兵,方便运输粮草下去。
“你说。”顾玉良已经哆嗦的话都说不利索。
“你带着同风回去,它喜欢昭儿。”裴却山让他揣好信封,“若我亡在洹河关,你替昭儿向圣上请奏,用我的战功,封他万户侯,我把他托付给你。”
这是托孤了。
顾玉良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黄沙刺眼还是泪下,紧捏他的肩膀,“不,你家孩子自己养,不要忘了他与你的凯旋之约,你好不容易有个家人,难道你要留他一个人吗?”
“你忘了,你是如何长大的?!”
他裴却山就是被父亲托孤,带到了京中。
难道这样的事,在他的孩儿身上还要再发生吗?
裴却山命副将梅崇尧护送他回京。
随即带着人纵马转身折返,他们需要在天亮之前完成粮草搬运,否则等到天亮,高崖对面的怀周兵便有警觉了。
刀尖舔血是他的命。
裴却山本想长柳县时,他已许多日没有睡好,在洹河关的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辗转只有昭儿的可爱笑颜。
他生长到如此,百姓见他威风凛凛过,嗜血残暴过,可唯独,柔情一面,只在乔昭的面前独有。
父子情深。
他这样的年纪能体验一番天伦之乐,也算值了?
裴却山驾马到长柳县城门下,几人为了野行不惹眼,便卸了银白盔甲,贴身的软甲穿着,套在外头的常服已经因为手上染了不少鲜血。
“来者何人?”城门大哥一瞧,这几个人来者不善。
“吾奉当朝镇国将
军裴却山之命,前来借粮,开门。”他仰头喊道。
未分清敌友前,隐瞒自己的身份极有必要。
他若没记错,这长柳县的县爷当年应该是跟在养父身边的士卒,回了老家当了地方官,这些年在这安稳生活。
不出意外,他是能借到粮的。
“裴却山?”城门上的另一个人好奇问,“刚来一个奉裴将军命的人,你说自己是裴将军手下,有何证据?”
“将军,这有人先到了?!”另一个副将倒吸一口凉气,“预判了我们的行动?提前截粮草吗?”
“他们还在城中吗?”裴却山问,“我有裴将军的令牌,在此。”
从城墙向下看,似乎真是一块牌。
但他们都没见过虎符,不知究竟应该长什么样。
“在,但你们得去见县爷。”城墙上的士卒也不知道怎么分到底哪一伙人才是对的,“把兵器扔了,我带你们去对峙。”
副将低声问:“将军,杀吗?说不定城中已经有了埋伏。”
裴却山摇头:“不会。”
若是有伏兵,在他们刚到城门的时候就已经掏出箭来射了。
他们如今的距离,已经进入长弓射程。
反而守门的人说的是实话,城内有伪造他命令的人,狐假虎威,在趁机骗走粮草。
“一人留一把短刀藏在袖中。”裴却山低声安排。
“是!”
守城兵卒带他们往县衙走:“你们确实有几分当兵的样子,刚来的那几个确实不像,但能把裴将的事说的很清楚,我们县爷和裴将是有几分渊源,这不,粮草已经开始装车啦!”
来的路上,县城街道两边已经有不少百姓醒来,纷纷把小麦装上轮车,家家户户点燃起灯笼。
灯火通明的仿佛让他一瞬间回到京都的长街。
裴却山的脸上血污未擦干,小臂还在流淌着鲜血,他走过时,有懵懂的孩子瞧了一眼便被吓哭了。
孩子的母亲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许孩子哭。
裴却山左右看着,周围确实没有伏兵。
而且县城中全是老弱妇孺,力壮的男丁也要四五十的年岁。
“哎,就在前头。”兵卒道,“我瞧见了县爷的马车。”
裴却山从袖中掏出短刀,准备见机行事,若是敌亦或者卫苍临的人,他要一刀了结。
听方才兵卒说,只来了三人。
“请——”
几个搬粮男人从院子中走
出来。
裴却山手一摆,身后的几人留下断后,守在院门前。
他迈步进去,只见廊下站着柔柔一个纤薄背影,大氅垂落到脚踝边随着他的脚步晃荡。
“您受累。”声音还是这么软,又好像多了几分少年音色,他忍着咳,笑盈盈的对身边路过搬粮的老伯道谢。
北风起,纸灯笼被吹的发脆响,沙沙的。
乔昭侧着脸,忽余光仿佛笼罩到了院门,身子一僵。
他转过脸,一张青涩的少年模样,一双澄净的眼眸就这样撞进了裴却山的眼中。
刹那,裴却山的心底里涌出了什么东西,温暖的,难言的,第一反应的担忧也随之而来。
昭儿,如何来的?
乔昭也愣住,手中的纸灯笼瞬间掉落在地,跌跌撞撞的下台阶。
他走的太快,脚步趔趄。
裴却山向前大胯一步,接住了险些摔落的孩儿。
乔昭愣盯着父亲。
三年光景,父亲和印象中是一样的,只是瘦了,伤了。
初相遇时,父亲意气风发,如今他伤在衣濡之中,刚才刹那的眼神,更像是个末路困兽准备做最后搏斗的目光。
乔昭唇瓣颤抖着。
裴却山按住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