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柏起身,抬头看着窗外,斜望天空,语气有些阴狠的说道。
“许青……那正是宋瑶的未婚夫。那个穷书生,老夫黜落过他三次。”
陈士进的眼睛猛的睁大了:“什么?还有这回事?那是为何?他和咱家本就有旧恨?”
陈成柏走回去,靠在椅背上,慢慢翻出一段陈年旧账。
“当年许青他爹,早年写文公开嘲讽过晋王,后来就被晋王清算过。虽然没直接弄死他,但也算是死在那件事上。
他家一辈子没翻过身来。等许青参加县试的时候,你觉得老夫能让他过?”
他顿了顿:“就算不和晋王站在一起,老夫也不能跟他做对。那时候许青但凡有点真才实学,老夫也要找由头黜落他。后来嘛……”
他嘴角一扯,“那小子自己也不争气,越考越烂,烂泥扶不上墙,都不用老夫黜落,他自己就写得一塌糊涂。没想到几年不见,他倒是有长进了。”
陈成松的脸色始终没有好转。
他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本想骂人,摔了杯子。
但迟疑片刻,还是放在桌上,目光转向陈士进:
“宋瑶那件事,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办成?你不是答应过你爷爷,年底之前把人弄进门?”
陈士进的后背又绷紧了:“父亲,那宋瑶就是个病秧子,身子骨弱得很,咳嗽不止,精神头也不足,就算娶进门……”
“就算过门几个月就死了,也是个吉祥物。”陈成松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反驳。
“你爷爷在京城亲自下的命令,要你娶宋瑶进门。他老人家说了……就算她过门之后出了什么事,那也必须是你陈士进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士进咬着后槽牙,低声应了句:“……孩儿明白。”
陈成柏在旁边缓声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但那语气同样不容置疑。
“你爷爷在京城做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亲自下过这种命令。他老人家既然开口了,那必定有他的道理。你只需要把这件事办成,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士进低着头,把“许青”两个字反复念了两遍。
一个被黜落过三次的穷书生,凭什么霸着宋瑶不放?
如果把他弄垮了,宋瑶自然就没了依靠,到时候还不是由陈家说了算?
他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那种在状元楼被当众打脸的屈辱、回家后被父亲和二叔轮番训斥的憋屈,全都汇成一股暗火,在心里烧了起来。
“孩儿明白了。”他躬身退出了花厅。
陈成松和陈成柏对视了一眼。
陈成柏端起那盏新续的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
“那个许青,我倒要看看他今年县试,还能不能在老夫手里翻起浪来。”
陈成松没有接话。
他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月影婆娑,远处还亮着几盏零星灯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你盯着点士进,别让他做出格的事。许青那小子……最近背后好像有人了。萧家那个胖子跟他走得近,今天连苏蔓都在帮他说话。”
陈成柏嗯了一声:“萧家?一个商户而已。苏蔓?一介女流。掀不起多大风浪。”
陈成松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几盏灯火,琢磨了一会儿……
“如果,进儿他还是办不到,那就利诱许青。”
陈成柏微微皱眉:“利诱?”
陈成松嘴角一歪:“告诉他,只要他让出来宋瑶,就让他考中县试。”
陈成柏点点头:“有道理,他们家对考县试都要疯魔了,如果仕进真的做不到,那就动用这一招。不过我相信,他会做到的……”
说完,陈成柏起身离开。
陈成松则又看看远处的灯火,似乎是想琢磨出点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起身走进了内堂。
……
……
另一边,许家。
许青推开院门的时候,院里的灯还亮着。
许母在灶房收拾碗筷,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
“瑶瑶等你半天了,刚回去。”
许青“嗯”了一声,走进书房点上油灯。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赵王世子的短笺,又取出一张新的纸,把今天在状元楼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关键的人和事列了几行。
陈士进今天的每一步都被踩住了。
先是自己的诗被张先生碾压,然后李砚的三联反超让他更没面子,最后许青的三副对联直接封死了他所有翻盘的余地。
今晚回去,陈士进一定会跟他爹陈成松告状。
钱氏之前虽然被吓退了,但陈府那边肯定还有后手。现在只是暂时按住了。
许青放下笔,把纸吹干折好,夹进书册里。
做完之后,他发现时间还早,决定去宋瑶家看看。
许青推开屋门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对劲。
院里比往常安静了太多。
他心里冒出一股子不安的念头来。
巷子深,平时夜里总有几声虫鸣和路过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响动,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静得像连风都停了。
许青在巷子口停了一下。
他侧耳听了听,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一下一下撞击心房。
不对头。
宋瑶自己住,她一个姑娘家,平时这个时间,已经熄灯睡觉了。
可今天,院子里还透出一点光亮。
那光亮也不对。
许青心里咯噔一下。
宋瑶平时一个人住,只点一盏油灯,灯芯捻得细细的,隔着窗户望过去就是黄豆大的一点光。
可现在那窗户纸上透出来的光,至少有两盏灯在燃着,亮堂堂的,把半面院墙都映出了轮廓。
出事了……
许青贴着墙根往前走。
他脚步放得很轻,一边挪一边扫视四周的黑暗……
两边院墙的墙头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总觉得有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
他走到宋瑶家院墙拐角的时候,脚下忽然“咔嚓”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
许青浑身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往下蹲。
就在他肩膀下沉的那一瞬间,他听见头顶“嗖”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