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听完三人的话,神色不变。
心里道:这个表演我可是看过各种风格的,要说纯粹装逼,那当然不至于……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的开口:
“各位误会了。我说差一点点,不是指唱功,是指心境。”
他看着顾知意:
“知意姑娘年不过双十,身姿窈窕,容貌出众,正是人生最盛的时候。可这首《琵琶行》里面唱的是什么?是‘暮去朝来颜色故’,是‘老大嫁作商人妇’,是一个曾经名动京城的花魁老了之后的落寞。”
他说到这里,看着顾知意那美丽动人的脸:
“知意姑娘唱得好听,让人动容。但那种年华老去,身不由己的沧桑感,你终究还没有真正体会过。你是在想象那个心境,而不是在心里活过。这一点,不是靠练就能练出来的。”
顾知意听完,顿时愣住。
她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收拢,加了些力度握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松开。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声音也有些低落:
“许公子说得即是。我自己唱的时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却说不出来。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
她放下琵琶,认真的向许青作揖:“那许公子觉得,我该如何改进?”
许青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闪现出许多东西,然后彩开口: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知意姑娘如果方便,可以去找一位上了年纪,曾经在风月场里待过几十年的老艺人……
最好是花魁,一定要是真正经历过起落的人,请她给你讲讲她年轻时的风光,和年长之后的心境。你听懂了她的故事,再去唱那首曲子,自然会不一样。”
顾知意微微皱眉:“这样的人……倒不是找不到,但一时半会儿未必能请来。时间拖得久,怕是来不及了……”
许青点了点头:
“那还有一个办法。你方才弹唱的时候,前面都不错,唯有唱到‘暮去朝来颜色故''''那一句时,你的用力有些过猛。如果我的感觉没错,你是想把那句唱得厚重些,好传递情绪。”
顾知意眼神微动,没有说话,但明显是在等他说完。
许青见状,便继续道:
“那句话,你可以用气息包裹着歌词来唱,漏一些气出来。别怕声音小,那是词里最该传递感情的一句,有气息包裹,就会哀怨。
唱的时候,你可以想象自己站在江边,看着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顺流而下,越飘越远,再也回不来了。你把那个画面装进心里,再开口。”
顾知意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消化他说的话。
然后她重新抱起琵琶,只是又拨了一遍那段旋律。
这一次,她弹到“暮去朝来颜色故”时,手上的力道明显比方才轻了几分。
重新试了下发音,声音虽然小了点,但在刻意漏气下,气息包裹着词唱出了,真是催人泪下。
她放下琵琶,抬起头时,眼眶泛红,声音颇为激动:
“许公子,你说的……我好像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抱起琵琶。
这一次,她从头唱到了尾。唱到“老大嫁作商人妇”时,她的音色里多了一层刚才欠缺的哀怨。
唱到“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时,她的眼角当真渗出了一滴泪,顺着面颊滑落。
她没有擦,就让它挂在那里,继续唱完了最后一句。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萧鸣远先动了。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带着明显的鼻音说了一句:“许青,你……你踏马给我整哭了。”
方敬和赵宣也没好到哪里去。
方敬的眼眶红了一圈,端起茶盏挡住自己的脸,随即低下头假装喝茶;
赵宣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却没有说话。
李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许青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层郑重。
顾知意把琵琶放下,站起身来,走到许青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极为郑重,是直接趴在毯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眼睛都湿了。
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动容:
“有萧公子的词,我原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了。可方才听许公子一席话,我才知道……之前我的理解还是有差距,如今哪怕和全天下的人比试,我也毫无畏惧了。”
许青连忙起身回礼,语气温和:
“知意姑娘不必如此。你的底子已经足够好,我不过是帮你把锁打开而已。”
萧鸣远在旁边揉着眼睛,边擦泪边说:
“太好了,这也算是行善积德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日行一善积大德,日行两善积积大大德?”
方敬在旁边没绷住,噗地笑了一声:“萧胖子,你那词儿是现编的吧?”
萧鸣远一本正经的拍着胸口:“现编的也是好词,你听着顺耳不就行了吗?”
屋里笑作一团。
许青看着顾知意重新抱起琵琶,低头调试琴弦时嘴角那藏不住的笑意,心里觉得……
今天这一趟,来得值了。
倒不是说为了攀关系,也不是为了拉拢人脉。
今天可是实打实的把一首好曲子从七分提到了九分。
那种踏实的满足感,可爽着呢。
顾知意重新抱起琵琶,又试了一遍结尾那段旋律。
弹完之后,她的嘴角终于上钩,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把琵琶放回架上,转过身来,目光在萧鸣远和许青之间来回切换。
她先看向萧鸣远,微微欠身:
“萧公子将那首《琵琶行》交给我的时候,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方才听许公子一席话,我才知道……词是骨架,曲是魂魄,缺一不可。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萧鸣远连忙摆手:“知意姑娘客气了,词是……”
他险些顺嘴把“是许青写的”说出来,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是咱们衡阳读书人共同的心血,不值一提。”
“萧公子谦虚……”
顾知意又转向许青,沉吟了片刻。
她看了看案上写满批注的曲谱,又看了看许青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在琢磨该怎么回报这个点拨。
“许公子,若是我直接给银子的话,未免太俗气。”
许青站在旁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嘀咕:
俗气好啊,我本来就是个俗人。银子和粮食都比空头人情实在得多。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的等着。
顾知意略一思索,转身走到书案后,提起一支细狼毫,在自用的信笺上写了一行字。
她落笔极快,字体潇洒飘逸,和寻常女子的娟秀有所差别,倒有几分文人的风骨。
写完,檀口轻启,吹了吹,将信笺折好递到许青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