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档案悬空翻飞的一瞬,整座地下二层的气流彻底倒转。
原本沉淀三十年、温顺盘踞在地底的冤煞阴气,不再漫无目的飘荡。
它们被《阴债录》的漆黑引力强行牵引,纷纷挣脱地脉束缚,像无数黑色细流,顺着我的四肢百骸、七窍魂魄,疯狂往里钻。
轰轰——
两侧木质档案柜齐齐炸裂!
三十年封存的旧账、一桩桩无名命案、一个个被篡改的死因、一条条被抹杀的人命,尽数破柜而出!
纸碎纷飞,黑气滔天。
我浑身皮肉传来撕裂般的胀痛,每一寸魂魄都在被巨量因果冲刷、碾压、重塑。
万债压身。
这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这四个字的重量。
不是阴冷,不是诡异,是如山如海、压塌轮回的罪孽。
这些债,原本该分散在人间、落在作恶者头上、归于天地平衡。
却被张馆长死死截留、刻意转嫁、代代拖延。
他想让我全盘承接,做他永世镇煞的傀儡。
做梦。
我脊背绷直,牙关咬得出血,任由万千阴债灌体,眼底反而越来越冷。
越痛,越清醒。
我李家世代养债,不是为了做傀儡。
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一身私债,硬扛天下不公。
门外的张馆长终于彻底失态。
隔着变形龟裂的铁皮门,他第一次褪去所有儒雅、淡然、苍老的伪装,透出压抑三十年的阴戾!
“放肆!”
一声低喝震得地脉轰鸣!
整栋殡仪馆主楼剧烈晃动,头顶碎石簌簌掉落,四楼封魂长廊、一楼停尸房、所有阴煞节点同时躁动!
他和这片地脉共生三十年,一动,全局皆动。
“你敢私吞全局阴债!”
“你知不知道这些业障压身,你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站在黑气中心,周身黑风缠绕,衣发猎猎作响,缓缓抬眼看向铁门。
魂飞魄散?
从我爷爷背负阴债、隐姓埋名、不得善终的那一代开始,我们李家,早就没有轮回可谈。
我沙哑出声,声音穿透震荡的地底,稳得可怕:
“我世代承债,本是替天平衡阴阳。”
“初代设局镇煞,是守人间。”
“你们后辈贪权控局、借恶养势、灭口压冤、私吞因果。”
“天道不敢收你们,人间不敢治你们。”
“那就我来收。”
轰隆!
最后一缕阴债入体。
《阴债录》在我胸口彻底滚烫炸开一道黑光,随即稳稳贴在我心口,彻底沉寂。
不烫、不震、不预警。
它认主了。
从今天起,我即是债,债即是我。
我不再是被动背债的牺牲品,我是所有因果的持有者。
罗盘裂纹彻底蔓延整面,蓝光黯淡,彻底报废。
它替我挡了一路阴邪,耗尽灵性,寿终正寝。
但我不再需要它护身。
万债在身,百邪不侵,恶人可镇!
“痴人妄想!”
门外一声怒啸!
哐——!
厚重的铁皮铁门被一股滔天阴气硬生生震碎!
漫天铁屑纷飞,烟尘炸开。
楼道口,张馆长缓步走入。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端着茶杯、温文尔雅的老者。
中山装无风鼓荡,周身萦绕着一层灰白死气,双眼漆黑无瞳,眼底没有半点活人神色。
他身上飘出的气息,不是鬼,不是煞。
是半人半地灵。
三十年吞噬殡仪馆地脉、绑定阴阳局力,他早已不是纯粹活人,是盘踞此地的局魔。
“你以为承接万债,你就能翻盘?”
他悬浮离地半寸,周身风压压得空气扭曲,死死锁定我。
“这整座殡仪馆,是我的躯壳。”
“这一城阴阳煞气,是我的灵力。”
“你身上所有债,都出自我的局!”
“我能养债,就能收债!”
话音落下,他五指猛地一抓!
我周身灌入体内的万千阴债,瞬间剧烈躁动,想要反向剥离、挣脱、回流!
他要强行抽走我一身因果!
我浑身经脉剧痛,魂魄像是被生生撕扯成两半。
但我早有预判。
我抬手,死死按住心口沉寂的《阴债录》,抬头直视他漆黑双目,冷声暴喝:
“你养的是局债!”
“我承的是人命债!”
“局债可收——人命不可逆!”
嘭!
我浑身气场彻底爆发!
那些被他操控想要回流的阴债,瞬间分化!
一部分是他多年积攒的虚假局力、平衡煞气,顺着地脉往回飘。
但更多、更重、最沉的——三十年间无辜枉死、被灭口、被封魂、被篡改死因的人命因果,死死钉在我魂魄深处,纹丝不动!
人命债,不归天地,不归局力。
只归活人罪孽本身。
张馆长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算计一辈子,操纵阴阳一辈子,没想到最后栽在最基础的一条规矩上——
天可镇煞,不可压人。
“不可能……”他低声嘶吼,“我筹谋三十年,等的就是破局之日,我怎么可能输在你一个养债后人手里!”
“你输的不是我。”
“你输的是——活人作恶,终有尽时。”
我踏出一步。
地底狂风骤然逆转,漫天黑气从我周身冲天而起,不再乱涌,而是凝聚成一股笔直、霸道、镇压一切的因果之力!
那些三十年来含冤而死、无人昭雪的亡魂气息,此刻全部凝在我身后,化作无数模糊人影,静静伫立。
不是害我。
是助我。
它们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一个敢掀翻黑幕、敢硬扛全局、敢替它们讨债的活人。
“你想借我成魔。”
“那我便以万债为刃,斩你这盘踞人间的局中恶!”
我抬手,一掌朝前拍落!
漫天因果黑气凝聚巨掌,带着三十年沉沉冤屈、无数人命重量,轰然碾压而去!
张馆长脸色剧变,拼尽毕生局力,周身灰白死气暴涨,全力抵挡!
轰隆——!
整座地下二层轰然崩塌!
地脉剧烈震颤,楼顶碎石不断坍塌,档案室木柜尽数粉碎,漫天旧账纸灰纷飞漫天。
一声凄厉不甘的嘶吼在地底炸开!
他赖以生存的局力、地脉绑定、三十年阴功,在万千人命因果面前,层层崩碎、瓦解、溃散!
他的半魔之体,肉眼可见地苍老、干瘪、褪色。
漆黑无瞳的双眼,瞬间恢复人眼浑浊。
所有借局盗来的力量,尽数剥离。
他被打回原形。
一个耗尽气运、耗尽阴功、油尽灯枯的垂暮老人。
噗——
张馆长重重砸落在地,浑身脱力,呕出一口黑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废了我三十年根基……”
我缓步走到他身前,立在漫天烟尘之中。
身上再无半点怯懦、再无半点被动、再无半点宿命的压抑。
从今夜起。
我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养债傀儡。
我是阴债的主人,是沉冤的执剑人。
我低头看着瘫倒在地的张馆长,声音平静,却字字定局:
“你守的不是阴阳。”
“你守的是自己的私欲。”
“局破,债明,恶终。”
“你的三十年罪孽,今夜,清。”